一九三四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上海的十二月,江风裹着湿冷从黄浦江面吹来,钻进石库门弄堂的每一条缝隙。法租界金神父路的一栋三层小楼里,舒云生站在窗前,手指拨开窗帘一角,向外张望了片刻。
夜色浓稠,路灯昏黄,弄堂里空无一人。
他放下窗帘,转身看向屋里。
这是王学文的秘密联络点——一间不大的客厅,陈设简朴,一张八仙桌,几把木椅,墙上挂着褪色的月份牌。桌上的煤油灯压得很低,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跳动,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王学文坐在八仙桌左侧,手里捏着一支钢笔,面前的纸上写满了字。他四十来岁,戴一副圆框眼镜,面容清瘦,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在中央特科内部,他是赫赫有名的“老李”,负责情报搜集与干部派遣。
宁明远坐在王学文对面,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目清朗,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棉袍,背脊挺得笔直。他的手边放着一本《生活周刊》,封面已经卷了边。
舒云生回到桌边坐下,搓了搓冰凉的手指。
“老李,”舒云生压低声音,“娜璇那边的情况,我跟你汇报过了。浙江省政府议事科那边已经定了,一月十五号报到。她速记考试考了第一,那边很满意。”
王学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纸上,似乎在思考什么。
宁明远看了舒云生一眼,又看向王学文。
“老李,”宁明远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沈娜璇毕竟才二十岁,刚出校门。浙江省政府那边的情况我们了解不多,她一个人进去,万一……”
他没有把话说完。
王学文抬起头,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
“明远,你是担心她扛不住?”
宁明远沉默了片刻。
“她是个人才,”他说,“但人才和特工是两回事。”
王学文将眼镜重新戴上,看着宁明远,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
“你说得对,”他说,“人才和特工是两回事。但你知道这两者之间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宁明远没有说话。
“人才靠的是能力,”王学文一字一顿地说,“特工靠的是信仰。能力可以培养,信仰只能自己长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下来。
“沈娜璇这个女孩子,我在炳勋速记学校见过三次。第一次是去年秋天,她在教室里练速记,周围闹翻了天,她头都没抬一下。第二次是冬天,她和几个同学讨论时局,她说‘这个国家要变,不变就得亡’。第三次是上个月,我让云生试探她的态度,问她愿不愿意给政府做事,她说——”
王学文看向舒云生。
舒云生接过话头:“她说,‘给谁做事比做什么事更重要’。”
屋里安静了一瞬。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她心里有杆秤,”王学文说,“而且这杆秤是准的。”
宁明远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不是怀疑她的觉悟,”他说,“我是怕她遇到事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王学文笑了一下,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推到宁明远面前。
“谁说身边没有人?”
宁明远低头看去。
纸上写着几行字,笔迹清秀工整,是王学文的字。
“浙江省政府议事科,速记员沈娜璇。”
“联络人:宁明远。”
“传递方式:每周三下午四时,杭州西湖博览会旧址第六根灯柱下。”
宁明远猛地抬起头。
“我?”
“你。”王学文说,“你不是一直想去杭州工作吗?我已经安排好了,年后你调去浙江省政府所属的一个机构,职位不高,但足以在杭州立足。你的公开身份是基层职员,实际任务是接收沈娜璇的情报,整编后通过秘密渠道送回来。”
宁明远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他看向舒云生,舒云生对他点了点头。
“明远,”舒云生说,“这个安排是老李反复考虑过的。你和娜璇认识,有信任基础,配合起来默契。而且你沉稳,她机敏,正好互补。”
宁明远沉默了很久。
墙上挂钟的钟摆“嗒嗒”地响着,一下一下,像在倒计时。
“好。”他说,声音很低,但很坚定。
王学文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再次拨开窗帘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更深了,远处传来巡捕房警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转过身,看着宁明远和舒云生。
“云生,明远,我今天叫你们来,不只是为了交代任务。还有一件事,我要当面跟你们说清楚。”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语气也沉了几分。
“沈娜璇进浙江省政府这件事,不是临时起意。中央特科从去年开始就在物色合适的人选,我们需要一个能打进国民党核心机关的内线。炳勋速记学校是我们重点关注的地方——国民党的机关里缺速记员,尤其是女速记员。他们觉得女人细心、听话、不惹事,反而容易放松警惕。”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沈娜璇的速记能力你们都知道,一分钟两百字,全上海找不出第二个。她的字也漂亮,蝇头小楷写得工工整整。这样的人进了省政府,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重用。到时候,她能接触到的机密,是我们坐在外面想都不敢想的。”
宁明远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但是,”王学文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件事的风险,你们也要想清楚。”
屋里彻底安静了。
煤油灯的火苗不再跳动,像是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国民党对共-产-党的清剿,你们都知道。最近几个月,他们在江西、福建、湖南杀了多少人,你们也知道。如果沈娜璇的身份暴露,等待她的是什么,不用我多说。”
宁明远的下颌绷紧了。
“老李,”舒云生开口,“这些话,要不要我跟娜璇再说一遍?”
王学文摇了摇头。
“不用。她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宁明远抬起头。
“云生跟她谈过,”王学文说,“她把所有的问题都想了一遍,然后说——”
他看着宁明远的眼睛。
“她说,‘我不怕。’”
宁明远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转过头,看向墙上那张褪色的月份牌。月份牌上印着的是去年的年历,早已过了期,但画面上的梅花依然开得热烈,在昏暗的灯光下透出倔强的红。
“老李,”宁明远的声音有些哑,“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她进去之后,我们怎么保证她的安全?”
王学文直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这封信里写了三条原则,”他说,“第一,单线联系。沈娜璇只和你一个人接头,你只和我一个人接头,出了事,断掉一头,保住另一头。第二,情报不外传。她拿到的所有东西只交给你,你整编之后只交给我,中间不许任何人经手。第三,不发展下线。她身边再可靠的人,也不许发展。她唯一的任务就是坐稳那个位置,把情报带出来。”
他将信封推到宁明远面前。
“这三条原则,是铁的。谁都不能破。”
宁明远接过信封,没有打开,直接揣进了棉袍内袋里。
“我知道了。”他说。
王学文直起身,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十一点。
“时间不早了,你们该走了。”他说,“云生,你先走。明远,你等一刻钟再走。”
舒云生站起来,将棉袍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回过头。
“老李,”他说,“娜璇那边,我会让我爱人沈宁多陪陪她。姐妹之间说话方便,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王学文点了点头。
“沈宁那边,你自己把握分寸。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说。”
“我知道。”
舒云生拉开门,侧身闪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弄堂深处。
屋里只剩下王学文和宁明远。
宁明远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盏压得很低的煤油灯上,落在灯罩里那朵微微跳动的小火苗上。
“明远,”王学文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长辈在跟晚辈说话,“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想说?”
宁明远沉默了几秒钟。
“老李,”他说,“我和娜璇的事,你都知道。”
王学文没有接话。
“我不是怕她完不成任务,”宁明远说,“我是怕……”
他顿住了,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
“怕她出事?”王学文替他说。
宁明远点了点头。
“怕她出事了,我救不了她。”
王学文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明远,你是个实在人。”他说,“这个年头,实在人不多。但我要跟你说一句实在话——”
他在宁明远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静而深邃。
“搞情报这一行,最怕的不是牺牲,是后悔。任务没完成,后悔。同志没保住,后悔。该做的事没做,后悔。但有一件事,绝对不能后悔——”
他顿了顿。
“选择。”
宁明远抬起头,看着王学文的眼睛。
“沈娜璇做了她的选择,”王学文说,“你也做了你的选择。你们两个的选择是一样的,都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个国家里受苦受难的人。既然选择一样,路就一起走。能走多远走多远,能走多久走多久。”
他伸出手,拍了拍宁明远的肩膀。
“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她也不是一个人。”
宁明远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老李,我记住了。”
“走吧,”王学文说,“从后门走。”
宁明远转身朝后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老李,”他回过头,“等这件事结束了,我和娜璇能过普通人的日子吗?”
王学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等这件事结束了,”他说,“我们都能过普通人的日子。”
宁明远点了点头,拉开后门,消失在夜色里。
王学文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半掩的门,站了很久。
外面起风了。
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东倒西歪。他走过去,将门关严实,然后回到桌边,将那张写满字的纸拿起来,凑近灯罩,点燃了。
火舌舔舐着纸的边缘,字迹在火光中扭曲、变黑、化为灰烬。他松开手指,纸灰飘落在桌上,碎成无数细小的黑屑。
他拿起钢笔,在桌上铺开一张新纸,写下今天的日期——
“民国二十三年十二月十七日。”
然后他在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沈娜璇已就位。”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几秒钟。他又提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宁明远已就位。”
写完,他将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墙上的挂钟“当当当”地敲了十一下。
上海的这个冬夜,和以往每一个冬夜一样冷。但王学文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一颗种子,在今天夜里,埋进了泥土里。
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结果,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颗种子迟早会破土而出。
因为埋它的人,浇灌它的人,守护它的人,都相信春天一定会来。
而在春天到来之前,他们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活下去,等下去,做下去。
弄堂深处,宁明远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走得很急,但步伐很稳。
棉袍内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贴着他的胸口,带着他的体温,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共振。
信封里装着的不是三条原则。
是一份承诺。
一份用命去守的承诺。
他加快了脚步,走进更深更浓的夜色里。
风从身后追来,裹着黄浦江的湿气和远处码头的汽笛声。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路不再是他一个人的路。
他的身后是一个女人,一个把命交到他手里的女人。
他的身前是一个国家,一个等待黎明的国家。
他走在中间,走在这条看不见光也看不见尽头的路上,走得义无反顾。
因为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也是她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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