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琬没想到,速记这么难。
第一堂课,老师姓孟,四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堆符号——弯的,直的,圆的,带勾的,不带勾的,有的像蚯蚓,有的像豆芽,有的像被踩扁了的蚊子。
沈琬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半天,只觉得眼睛花。
“这是‘声’符,”孟老师用粉笔点着黑板,“一共四十二个。所有的字,都由这些声符组合而成。你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符号的形状、方向、长短、曲直,全部刻在脑子里。”
刻在脑子里。
沈琬拿起笔,照着黑板上的符号画了一个。
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了酒的蛇。
旁边坐着的女同学探头看了一眼,噗嗤笑了。
沈琬没理她,把那个符号擦了,重新画。
第二个比第一个好一点,至少不像蛇了,像一条毛毛虫。
再画。
再画。
下课的时候,她的练习纸上画满了符号,横七竖八的,活像鬼画符。孟老师路过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
沈琬把那页纸叠起来,塞进书包里。
回亭子间的路上,她一直在心里默念那些符号。弯钩朝上是什么音,弯钩朝下是什么音,长的是声母,短的是韵母,点在左边是阴平,点在右边是去声……
她走过了站,多走了两条街才反应过来。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符号。闭上眼睛是符号,睁开眼睛还是符号。隔壁婴儿的哭声听起来都像是符号在说话。
“你魔怔了?”沈珉在黑暗中说。
“没。”
“没?你一晚上翻来覆去,嘴里嘀嘀咕咕的,念什么呢?”
沈琬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没吭声。
她不是不想说,是说不上来。
她只是觉得,那些符号是有生命的。
它们在她脑子里游来游去,像一尾一尾的小鱼,她想抓住它们,它们就从指缝里溜走。她越想抓住,就越抓不住。
第二天她起得比鸡还早。
天还没亮,她就点起煤油灯,趴在桌前开始练。
一笔一划。
一勾一弯。
沈珉被灯光晃醒,眯着眼看她,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个身又睡了。
沈琬没听见。
她已经钻进那些符号里了,出不来了。
三个月后,沈琬成了全班速记最快的人。
不是因为她聪明——虽然她确实聪明——而是因为她比别人多花了三倍的时间。
别人练一遍,她练三遍。别人睡觉的时候,她在被窝里用手指在肚皮上画符号。别人吃饭的时候,她在心里把同桌说的话翻译成速记符号。
孟老师在课堂上当众表扬了她。
“沈琬,”孟老师说,“你上来,给大家演示一下。”
沈琬走上讲台。孟老师拿出一张报纸,开始念。他念得不快不慢,每分钟大概一百二十字。沈琬手里的笔飞快地动着,那些符号从笔尖流出来,像是有自己的意志。
孟老师念了三分钟,停下来。
“好了,翻回去。”
沈琬看着自己的速记稿,那些符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个都清清爽爽。她几乎不用想,那些符号就自动在脑子里变成了汉字。
她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一字不差。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孟老师推了推眼镜,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沈琬,”他说,“你是个天才。”
沈琬站在讲台上,手里握着笔,手心全是汗。
她不是天才。
她只是不敢停下来。
因为她知道,在上海,停下来就沉下去了。
像一块石头,沉到黄浦江底,连个泡都不会冒。
那年夏天,沈琬在速记学校认识了两个人。
一个叫舒云生,一个叫宁明远。
舒云生是学校的教务主任,三十出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像个教书先生。但他那双眼睛——沈琬第一次跟他对视的时候,就觉得那双眼睛后面藏着什么东西。
不是坏东西。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井水,看不见底。
宁明远比沈琬大几岁,是舒云生的助手,也在学校里帮忙。他话不多,走路轻轻的,像怕踩死蚂蚁。沈琬跟他说话的时候,他总是微微低着头,眼睛从镜片后面看过来,目光温温和和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静。
沈琬第一次注意到宁明远,是在一个下雨天。
那天她没带伞,站在学校门口的屋檐下躲雨。宁明远从里面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伞递给她。
“你打吧。”
“那你呢?”
“我住得近,跑两步就到了。”
说完他就冲进雨里,弓着背,跑得很快,溅起一地的水花。沈琬站在屋檐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手里握着那把伞,伞柄上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
那把伞很旧了,伞骨断了一根,伞面上还有两个小洞。
沈琬后来一直留着那把伞。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沈琬白天上速记课,晚上回亭子间帮沈珉糊纸盒。烟厂的活不干了,沈珉找了一个糊纸盒的活计,可以在家里做,一天也能挣个五六毛钱。姐妹俩一人糊一沓,糊到手指头都被浆糊泡皱了,才能凑够第二天的饭钱。
沈琬的手指头是糊纸盒糊皱的,也是练速记练出老茧的。
两种茧子长在一起,硬的摞在软的上面,一碰就疼。
但她从来不叫疼。
她学会了把疼吞下去,咽进肚子里,让它在那里待着。
不消化,也不吐出来。
就是待着。
有一天晚上,舒云生来亭子间找沈琬。
不是为别的,是给她带了几本书。
“闲着的时候看看,”舒云生把书放在桌上,“别光练速记,也得长长见识。”
沈琬低头一看——《呐喊》《彷徨》《母亲》。
她翻开《呐喊》的,看到那行字:
“我在年青时候也曾经做过许多梦,后来大半忘却了……”
那天晚上,沈珉睡了之后,沈琬就着煤油灯把那本书看完了。
煤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她读到《狂人日记》的时候,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吃人。
沈琬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天花板上有水渍,黄黄的一片,形状像一个张开的嘴。
她忽然想到娘说的那句话——“不缠?不缠你那双大脚板子将来谁要你?”
谁要你。
好像女人的一生,就是为了被“谁”要。
好像女人不是人,是一件东西,等着被人挑、被人拿、被人用。
她想起泰兴县城那些嫁了人的女同学,十五六岁就嫁了,嫁过去就给婆家当牛做马,生儿子,做饭,洗衣裳,一辈子围着灶台转,转到死。
她不要那样的日子。
打死都不要。
第二天,她把书还给舒云生。
“看完了?”舒云生接过书,有点意外。
“看完了。”
“怎么样?”
沈琬想了想,说:“我觉得,这个社会好像不太对。”
舒云生看着她,嘴角微微上翘。
“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沈琬说,“女人不对,穷人不对,读书人也不对。好像所有的人都在一个不对的笼子里,以为笼子就是天。”
舒云生没说话。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又拿出几本书,递给她。
“再看。”
沈琬接过来——《新青年》合订本,封面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着,像是被很多人翻过。
那天晚上,她又看到半夜。
她看不懂所有的字,但她看懂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是可以改变的。
不是只能忍着。
是可以改变的。
宁明远开始经常出现在她身边。
不是刻意的——至少看起来不是刻意的。在学校走廊里碰见,在食堂里坐同一张桌子,在图书馆里隔着一排书架。每次碰见,他都会微微点头,嘴角动一下,算是一个笑。
沈琬一开始没在意。
后来她发现,宁明远总是在她最需要什么东西的时候出现。
她饿了,他正好多带了一个馒头。
她冷了,他正好多带了一件外套。
她有一道速记符号弄不明白,他正好就坐在旁边,随手帮她画了出来。
沈琬不是傻子。
她知道这不是巧合。
有一天傍晚,她一个人在操场上散步。上海的秋天来得慢,桂花开了,空气里甜丝丝的。她走了一圈,在双杠旁边站住了。
宁明远站在那里。
像是等了很久。
“沈琬,”他说,声音不大,“有件事想跟你说。”
“嗯。”
“舒先生让我问你——”他顿了顿,好像接下来的话很难说出口,“你有没有想过,学了速记以后,去什么地方工作?”
沈琬愣了一下。
她当然想过。
她每天都在想。
“去报社?或者政府机关?”她说,“孟老师说,速记员最吃香的就是这两个地方。”
宁明远点了点头。
“那如果,”他又顿了顿,这次顿得更久,“如果有一个地方,需要你这样的人,但那个地方……不太一样,你愿意去吗?”
“什么地方?”
宁明远没有直接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是橘红色的,把整个天空都烧着了,他的侧脸被映得发红,轮廓很深,像一尊雕塑。
“一个需要有人去听、去记、去看的地方。”他说,“听该听的话,记该记的字,看该看的人。”
沈琬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她听懂了一件事——
他不是在跟她聊天。
他是在跟她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一件关乎命运的事。
“宁先生,”她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宁明远转过脸来看她。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温温和和的了,而是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沉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再等等,”他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沈琬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晚霞还在烧。
桂花的甜味还在空气里飘。
但沈琬忽然觉得,这个秋天,要变天了。
(第000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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