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迦尘一个人往北走了五天。
头两天还在山岳会的地界上,山路虽然崎岖,但路边能看到松树和灌木,偶尔还能碰到一两个砍柴的山民。那些人看到他骑着马独自上路,有的好奇地多看一眼,有的低头装作没看见,有的朝他喊一声“小心狼”,然后继续砍他们的柴。
到了第三天,松树渐渐稀疏了,灌木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碎石滩。石头是灰白色的,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一片被凝固了的石头的海。
马蹄踩在上面,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踩碎了什么东西。
黑风是一匹好马。扎姆没有骗他,这匹马跑得快,认路,而且很聪明。
遇到碎石滩,它会自己放慢速度,挑平整的地方下脚;遇到陡坡,它会微微蹲下后腿,让身体前倾,稳稳地爬上去;遇到岔路,它会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叶迦尘,等他的指令。
叶迦尘拍了拍它的脖子,黑风就打了一个响鼻,继续走。
有时候他觉得,这匹马比他懂得多。它知道怎么在大漠里活下来,而他只是坐在它背上的一个累赘。
第四天傍晚,他看到了那条河。
说是河,其实更像一条宽一点的溪流,水不深,刚没过马蹄。河面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像一条被拉长了的绸带。
黑风低下头喝水,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茶。
叶迦尘从马上下来,蹲在河边,捧了一捧水洗了把脸。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水,抬起头,看到河对岸有一片草地,草地上开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花——黄色的,白色的,紫色的,星星点点的,像谁不小心把颜料洒在了绿色的画布上。
他坐在河边,从行囊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慢慢地嚼。
干粮还是硬的,但比在大漠里吃的那种好一些——这是山岳会的人给他准备的,里面掺了蜂蜜和果干,嚼起来有一丝甜味。他嚼得很慢,一边嚼一边看着河水发呆。
河水从北边流过来,往南边流去。他不知道它的源头在哪里,也不知道它的尽头在哪里。它只是流着,不急不躁,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已经不在乎还要走多远的人。
他想起了苏清玉。
她站在正厅门口,阳光把她的脸照得很亮,亮得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她说:“往北走,出了寨门,沿着山脚往北,看到第一条岔路往左拐,一直走,不要停。”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路书。但她的手指在胳膊上轻轻地敲着,一下,又一下,像在数自己的心跳。
叶迦尘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黑色的石头。石头的背面刻着一个“玉”字,刻得很轻,很细,不仔细摸几乎摸不出来。
他的手指在那个字上来回摩挲,感受着那几道浅浅的刻痕。刻痕很细,细得像一根头发丝,但他能感觉到。他能感觉到苏清玉握剑的手,在刻这个字的时候,用了多大的力气。
他又想起了阿伊莎。
她的信还在油布包里,被他折得整整齐齐,夹在《天启剑谱》的最后一页。
“迦尘,你走了就别回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蹲在地窖口,月光只照到她半张脸,另外半张脸藏在黑暗里,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记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颤抖,像是怕被人听到,又像是怕自己哭出来。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捧起一捧河水,又洗了把脸。
天黑了。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倒映在河面上,像无数颗被水泡着的碎银子。
叶迦尘在河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铺上羊皮褥子,裹紧衣裳,躺了下来。黑风卧在他旁边,把头搭在前腿上,眼睛半睁半闭,耳朵时不时地转一下,听着周围的动静。
叶迦尘闭上眼睛,听着河水的声音。哗啦,哗啦,哗啦,像有人在轻轻地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体内的漩涡还在转,不急不躁,稳稳当当的,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他跟着那个漩涡,沉入了黑暗。
第五天,他开始爬山了。
说是山,其实更像一道巨大的门槛,横亘在天和地之间。山不算高,但很陡,山路是一条被踩出来的窄窄的土径,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随意扔在山坡上的绳子。
路的一边是山壁,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湿漉漉的,摸上去像摸着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路的另一边是悬崖,深不见底,风从悬崖下面灌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在下面烂了很久。
黑风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但叶迦尘还是紧张。他不敢往下看,只敢盯着黑风的鬃毛,一绺一绺地数。数到第三十七绺的时候,路变宽了,悬崖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缓坡。
缓坡上长满了野草,草很高,没过了黑风的膝盖。风吹过的时候,草浪一层一层地涌过来,像一片绿色的海。
他看到了雪山。
远远的,在天和地交接的地方,白茫茫的一片,像是谁把一朵巨大的云放在了地面上。太阳照在雪山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看得久了,眼睛会疼。
叶迦尘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把布巾蒙在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三天,他才真正到了雪山脚下。
山脚下的风很大,大到他几乎骑不住马。黑风低着头,顶着风往前走,鬃毛被吹得倒向一边,像一面被风吹歪的旗。
叶迦尘从马上下来,牵着缰绳,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雪很深,踩下去能没到小腿肚子,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踩进下一个坑里。
他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喘了。不是累,是空气太稀薄了,吸进去的每一口都像只吸了一半,另一半被什么东西挡在了外面。
他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黑风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一团一团的雾,像一朵一朵小小的云。
“还有多远?”他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风呼呼地吹,把他的话吹散了,吹碎了,吹成了无数个听不清的音节,消失在雪山的沟壑里。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石头。石头上有个“玉”字。他摸着那个字,觉得苏清玉就在他身边——不是真的在,是在他心里。她站在正厅门口,阳光把她的脸照得很亮:“往北走,一直走,不要停。”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直起腰,继续走。
又走了一个时辰,他看到了一个山口。
山口的两边是两座高高的雪峰,像两扇巨大的门,中间是一条窄窄的通道。风从通道里灌过来,带着雪粒打在脸上,像有人拿细沙子往他脸上撒。
叶迦尘眯着眼,牵着黑风,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个山口。
山口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雪停了,风也小了。四周是一片白茫茫的平地,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上的云。黑风的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声都很脆,像在嚼一块冰。
远处,他看到了一座建筑。
不高,不大,灰白色的石头砌成,和雪山融在一起。如果不是门洞里透出的一点昏黄的灯光,他几乎看不出那是一座房子。
他加快了脚步。黑风也跟着加快了步子。一匹马一个人,在雪地上留下两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一直延伸到那座房子的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高挑,冷艳,金发在风中飘着,像一面被冻住的旗。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皮裘,皮裘很长,拖到脚面,领口处露出一圈灰色的毛领,把她苍白的脸衬得更加苍白。她的手里端着一杯酒,酒是红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中像一小汪凝固的血。
叶迦尘在她面前停下来,喘着气,说不出话。
他的嘴唇冻裂了,脸上被雪粒打得通红,眉毛和睫毛上挂着冰碴。整个人像一个刚从雪地里刨出来的萝卜。
女人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
“叶迦尘?”她问。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异域的口音,卷舌音很重,“玉”字念成了“尤”。
叶迦尘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块黑色的石头,递给她。
女人接过石头,翻过来,看到背面那个“玉”字。她看了很久,目光在那个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叶迦尘以为她睡着了。
“进来吧。”她把石头还给他,转身走进了门洞,“苏清玉的字,还是那么丑。”
叶迦尘跟着她走了进去。
门洞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墙壁上点着油灯,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黑风跟在后面,马蹄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咚,咚,咚,像一颗在跳动的心脏。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木门。
女人推开门,走了进去。叶迦尘跟在她后面,走进了一个不大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壁炉。壁炉里烧着柴,火光照得满室通红,暖洋洋的,像春天。
“坐。”女人指了指一把椅子,自己坐到另一把椅子上,把那杯酒放在桌上,“我叫娜塔莎。北雪堂的特使。苏清玉跟你说过我?”
叶迦尘点了点头,坐下来。
他坐在椅子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双腿发软,肩膀往下塌,腰也直不起来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五天的大漠,三天的山路,一天的雪山,加起来九天。九天,他走了九天,没有一天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没有一天吃过一顿饱饭,没有一天不在赶路。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壁炉里的火。火苗在跳,一跳一跳的,像在跳舞。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重到像挂了两个铁坨子。
“你累了。”娜塔莎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棉花,“先休息。明天再说。”
叶迦尘想说什么,但嘴巴张不开。他想说谢谢,想说苏清玉托我向你问好,想说我还没吃晚饭。但这些话都堵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出不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睡着了。
在陌生的地方,陌生的房间,陌生的人面前,他睡着了。
没有梦。
没有惊醒。
只有壁炉里的火,在安静地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有人在轻轻地鼓掌。
娜塔莎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个少年。
他蜷缩在椅子里,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沉,很重,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在慢慢地转。
他的脸上有冻伤的痕迹,红一块白一块的。嘴唇上有几道裂开的口子,结了痂,痂是黑色的,像几条趴在嘴唇上的小虫。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冻得通红,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这是一个吃了很多苦的孩子。
娜塔莎站起来,从壁炉边的柜子里取出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毯子是羊毛的,很厚,很暖。盖上去的时候他动了一下,嘴巴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沉沉睡去。
娜塔莎回到自己的椅子上,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酒是烈的,辣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看着壁炉里的火,火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金发染成了橙红色,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稻草。
她想起来了。
十年前,苏勒在大漠里救过她一命。
那时候她刚被派到新月沃土执行任务,遇到沙暴,迷失了方向,水喝完了,马也死了。苏勒找到了她,把她带回山岳会,给了她水,给了她食物,给了她一匹马。
她走的时候,苏清玉才七岁。扎着两条小辫子,站在寨门口,手里拿着一朵野花,递给她,说:“姐姐,给你。”
娜塔莎接过那朵花,花已经蔫了,但她还是把它夹在了书里。那本书现在还放在她的书架上,那朵花还在里面——干了,黄了,一碰就碎。
她没有扔。
她是一个记恩的人。
娜塔莎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书,翻开。
那朵花还在,夹在和一百二十四页之间。干了,黄了,薄得像一张纸。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花瓣,花瓣没有碎,但她的眼睛红了。
她把书合上,放回书架,走回到椅子边,坐下来。
壁炉里的火小了一些。她往里面添了一块柴,火又旺了起来,火光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
叶迦尘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角,露出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窄,窄得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娜塔莎站起来,把毯子重新盖好,掖了掖被角。
她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酒,喝完了最后一口。
酒是辣的,辣得她眼眶发热。
她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窗外的风停了。
雪也停了。
天地之间,一片寂静。
北雪堂的山门,在月光下像一头沉睡的白色巨兽,呼吸均匀,梦话都不说一句。
而在山门外的那片雪地里,米里娅姆蹲在一块岩石的后面,抱着膝盖,看着远处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
她没有进去。
她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只被遗弃在雪地里的猫。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苍白的脸照得像一张纸。她的嘴唇冻得发紫,手指僵硬得握不住竹筒,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那扇窗户,看着窗户里那个模糊的人影,看着他躺在椅子上,盖着毯子,睡得像个孩子。
她把竹筒从袖子里取出来,拔开塞子,看了看里面。
那只飞蛾还活着。
翅膀微微地颤着,像是在做梦。
米里娅姆把塞子塞回去,把竹筒贴在胸口,贴着心脏的位置。
竹筒是凉的。
但她的心是热的。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她只知道,她还不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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