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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de Dust Peace

Chapter 22 /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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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2

Jade Dust Pe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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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迦尘往南走了七天。来的时候走了九天,回去只用了七天——不是因为路变短了,而是因为他走得快了。黑风也认得路,过了碎石滩,过了那条小河,过了山岳会地界边缘那片稀疏的松树林,每一步都在靠近,每一步都在把北方的雪甩在身后。

空气渐渐暖了。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灰黄色的沙土和零零星星的骆驼刺。风也不再像刀子一样割脸,而是变得干燥温热,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痒痒的。他把布巾蒙在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人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身体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内力——体内的漩涡还是那么大,转得还是那么稳,不快不慢,不急不躁。多出来的东西,是某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根一样扎在身体深处的东西。握剑的时候,手不抖了。不是因为力气大了,而是因为心定了。

第七天傍晚,他看到了山岳会的山脉。远远的,在夕阳的余晖中像一道深青色的墙,横亘在天和地之间。松林还是那么密,山顶还是那么尖,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寨门还是焦黑的,没有修好。两扇被烧毁的木门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风一吹就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一个老人在**。

苏清玉不在寨门口。扎姆也不在。只有两个年轻战士靠在寨墙根下打盹,听到马蹄声才猛地惊醒,揉着眼睛站起来,看到是他,又坐回去了。

“少首领在正厅。”其中一个说,打了个哈欠,继续打盹。

叶迦尘把黑风拴在马厩里,马厩空荡荡的,只有黑风一匹马。他摸了摸黑风的脖子,黑风打了个响鼻,低下头开始吃草料。他穿过院子,走上正厅的台阶,推开门。

苏清玉坐在苏勒的那把椅子上。

她穿着一件深青色的短衫,头发没有编成单辫,而是披散着,垂在肩头。她的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记,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有些地方打了叉。她的手里握着一支炭笔,笔尖停在某个位置,像是在犹豫该画什么。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叶迦尘站在门口,背着油布包,腰间挂着那柄黑色长剑,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沙尘。

他们看着对方,看了很久。

“回来了?”苏清玉说。声音很平,和他说“往北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回来了。”叶迦尘说。

苏清玉低下头,继续看地图。炭笔在她手里转了两下,然后落在纸上,在那个犹豫了很久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北雪堂怎么样?”她问。

“冷。”

“娜塔莎呢?”

“还是那样。不爱说话,喜欢喝酒。”

“老人呢?”

“什么老人?”

“北雪堂的主人。”苏清玉抬起头,“他没有名字。所有人都叫他‘老人’。他教了你什么?”

“呼吸。”

苏清玉的笔停了一下。“呼吸?”

“嗯。吸气,憋住,呼气。练了半个月。”

苏清玉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她放下炭笔,靠在椅背上,把披散的头发拢到耳后。

“你知道他是谁吗?”她问。

叶迦尘摇了摇头。

“他是月无痕的师弟。”苏清玉说,“无形塔创始人的师兄。三个人,同门,同一种武学,走了三条不同的路。一个把武学藏起来,一个用武学控制别人,一个把武学忘掉。”

叶迦尘沉默了。

他想起老人在石室里说的话:“北雪堂的武学,也是两脉并存的。”不是巧合,是一脉相承。月无痕、无形塔主、北雪堂老人——三个师兄弟,三种选择。藏起来,用起来,忘掉。

“你父亲,”苏清玉的声音轻了一些,“三十年前去找他,不是为了学武。是为了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他,该不该练。”苏清玉看着他,“老人告诉他,不该。你父亲听了。所以他到死都没有练成新月玄功。”

叶迦尘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老人也问了我同样的问题。”他说,“他说,‘你想面对吗?’”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

苏清玉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回答。

“不知道是对的。”她说,和老人说的一模一样,“知道得太早,不是好事。”

叶迦尘看着她。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成了一种温暖的蜜色。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她没有睡好,也许很多天都没有睡好了。山寨被洗劫,粮食被抢走,父亲受伤,族人人心惶惶。她一个人扛着这一切,没有哭,没有抱怨,只是在地图上画圈,一个又一个。

“法赫德来过了?”叶迦尘问。

“来了三次。”苏清玉说,“第一次,要粮食。第二次,要药材。第三次,要你。我说你不在,他说他会等。他每隔三天来一次,比报时的钟还准时。”

叶迦尘沉默了。

“他下次什么时候来?”

“明天。”

叶迦尘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黑色的石头。石头上有个“玉”字。他摸着那个字,感受着那几道浅浅的刻痕。

“明天,我来见他。”

苏清玉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叶迦尘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担心,不是犹豫,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一口井,你往里看,能看到水,但看不到底。

“你打不过他。”她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见他?”

叶迦尘没有回答。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转过身,走出了正厅。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苏清玉的脚下。

苏清玉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地图。

炭笔在她手里转了两下,落在纸上,在那个已经画了圈的位置上又画了一个圈。

一圈,又一圈。

像一个永远停不下来的漩涡。

夜里,叶迦尘坐在石屋门口,把那柄黑色长剑横在膝盖上。

月亮很好,照得整个院子像铺了一层银霜。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幅被定格的画。他把剑从剑鞘里拔出来,剑身在月光中泛着幽幽的冷光。剑刃上刻着那个月牙形的标记,在月光的照射下像是活了一样,微微地亮着。

他想起老人说的话:“你父亲的剑,应该由你来还。还给谁?还给你自己。”

他不完全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觉得,也许懂了也不需要说出来。有些东西是放在心里的,说出来就轻了。

“睡不着?”

叶迦尘抬起头。苏清玉站在院子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单衣,头发还是披散着,手里端着一杯茶。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尊玉雕,清冷,通透,不沾尘埃。

“你不也没睡。”他说。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在石屋门口,中间隔着一柄横放的剑。她喝了口茶,他看着月亮,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有几片枯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他们中间,落在黑色的剑身上。

“你母亲,”苏清玉忽然开口了,“是我父亲的妹妹。”

叶迦尘没有看她。

“我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北雪堂。老人告诉我的。”

苏清玉沉默了片刻。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她说。

“早点告诉你,你会让我去北雪堂吗?”

苏清玉没有回答。她把茶杯放在地上,双手抱膝,看着天上的月亮。风吹起她的头发,几缕发丝飘到叶迦尘的肩膀上,他没有拂开,她也没有收回去。

“你父亲,”她说,“不是我父亲告诉我的。是我母亲。她死之前,跟我说,你有一个表哥,在北边。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他,告诉他,他的母亲很想他。”

叶迦尘的喉咙紧了一下。

“我母亲,”他的声音有些涩,“她叫什么?”

“苏兰。”苏清玉说,“兰花的兰。”

叶迦尘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剑。剑身在月光中微微发亮,像一面镜子,照出他的脸。他从来没有见过母亲的脸。她死的时候他六岁,太小了,小到记不住任何细节。他只记得她的手,凉的,在他脸上摸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她葬在哪里?”他问。

“山岳会后山。”苏清玉说,“一棵松树下面。我父亲每年都去扫墓。今年也去了,拄着拐杖去的。”

叶迦尘把剑插回剑鞘,站起来。

“带我去。”

苏清玉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端起茶杯,喝完了最后一口。

“走吧。”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被拉长了的人。

后山的松林很密,月光照不进来,只有星星点点的光斑落在地上,像碎了的银子。苏清玉举着一盏油灯走在前面,灯光在松树间晃动,把那些粗大的树干照得忽明忽暗。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在走一条走了很多遍的路。

走了大约一刻钟,她停下来。

“到了。”

叶迦尘走过去,看到一棵老松树。松树很大,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松树下面,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两个字——苏兰。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刻字的人怕时间会把它们磨平,所以刻得格外深。

叶迦尘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石头是凉的,被月光照了很久,凉得像一块冰。他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慢慢移动,苏,兰。一笔一划,一撇一捺,像是在抚摸母亲的脸。

他没有哭。

他只是蹲在那里,摸着那块石头,摸了一遍又一遍。

苏清玉站在他身后,举着油灯,没有说话。

风从山上吹下来,松针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轻轻哼一首歌。

过了很久,叶迦尘站起来,转过身。

“走吧。”他说。

苏清玉点了点头,举着油灯,走在前面。

他跟在后面。

月光还是那么好。

松针还是那么响。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松林。

而在这片松林外面的一块岩石后面,米里娅姆蹲在那里,抱着膝盖,看着那盏油灯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松林的深处。

她的嘴唇已经不裂了,手指也不僵了。这七天她跟着叶迦尘从北雪堂一路走回来,吃的是干粮,喝的是雪水,睡的是岩石缝。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也不知道要跟到什么时候。她只知道,她还不想走。

她把竹筒从袖子里取出来,拔开塞子,看了看里面。

那只飞蛾还活着。

翅膀微微地颤着,像是在做梦。

米里娅姆把塞子塞回去,把竹筒贴在胸口,贴在心脏的位置。

然后她站起来,朝那盏油灯消失的方向走去。

不远不近。

不会被发现,也不会跟丢。

月光照在她的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被遗落在人间的、没有名字的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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