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迦尘消失的消息,在第二天清晨传遍了圣火宗。
最先发现的是外堂管事。卯时点名,杂役叶不在通铺上,铺盖卷得整整齐齐,像一块被切好的豆腐。管事派人找遍了外堂的每一个角落——柴房、茅厕、井台、地窖——连个人影都没有。
“跑了。”管事站在外堂门口,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意外。
消息传到内堂的时候,元烬正在用早膳。
他放下筷子,擦干净嘴角,说了一句:“召集长老会。”
巳时三刻,内堂正殿。
宗主元檀坐在上首,三大长老分坐两侧。十二堂主不在——这是长老会,不是堂主会。殿门紧闭,只有长明灯的火光在墙上跳动。
“一个外堂杂役,需要开长老会?”元檀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不是一个普通的杂役。”元烬说。
“哦?”
“他是叶无痕的儿子。”
殿内安静了一瞬。元檀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叶无痕。这个名字在圣火宗是一个禁忌。二十年前,圣火宗最出色的年轻剑客,奉命潜入天剑盟,却爱上了一个天剑盟的女剑客。两人私奔,被双方门派追杀,最终双双战死在大漠深处。
他们的孩子,被一个外堂管事带了回来,以“杂役弟子”的身份藏匿至今。
“这件事,我一直知道。”元檀说。
元烬的眉毛动了一下。
“宗主知道?”
“当年那个管事把孩子带回来,是我默许的。”元檀的目光平静如水,“一个孩子,无辜的。养在外堂,给他一口饭吃,不至于死。”
“可现在他偷练天启剑法。”元烬的声音沉了下来,“宗主,一个混血杂役,体内流着天剑盟的血,偷练敌派的武功,还企图逃离宗门——这样的人,留着就是祸害。”
“他偷练天启剑法,你有证据?”
“霍岩亲眼所见。”
“霍岩是你的弟子。”元檀的语气依旧很平,“他的话,算证据,还是算偏袒?”
元烬的脸色变了变。
二长老元烈靠在椅背上,翘着腿,一副看戏的表情。三长老元镜端坐着,面无表情,像一个精致的瓷人。
“宗主这是在护着他?”元烬问。
“我在护着规矩。”元檀说,“没有确凿证据,不能定罪。这是圣火宗立宗百年的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元烬站了起来,“宗主,那个杂役已经跑了。如果他跑到天剑盟,把圣火宗的内情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他能泄露什么?一个外堂杂役,连圣火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知道北坡的小路。”元烬的声音压低了,“他知道怎么绕过山门的暗哨。一个外堂杂役,不该知道这些。”
元檀沉默了片刻。
“你想怎样?”
“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元烈放下了翘着的腿,终于开口了:“大长老,一个十八岁的孩子,武功低微,身上没几两银子,跑进大漠就是死路一条。用得着这么大动干戈?”
“二长老心善。”元烬瞥了他一眼,“但心善救不了圣火宗。”
“我这不是心善,我是觉得丢人。”元烈咧嘴笑了笑,“为了一个杂役开长老会,传出去,天剑盟的人要笑掉大牙。”
“天剑盟的人不会笑。”元烬说,“他们会很高兴。”
元檀抬起手,制止了两人的争论。
“追。”他说,“但要活的。带回来,问清楚,再处置。”
元烬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正殿。
元烈看着他的背影,嗤了一声:“活的?到他手里,活的也变成死的。”
元檀没有接话。
他看着殿门外的天空,大漠的风卷着黄沙,遮住了半个天。
“元镜。”他忽然开口。
“在。”三长老元镜微微欠身。
“你外务情报广,查一查,最近有没有人在山门附近转悠。”
“宗主怀疑有人接应他?”
元檀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黄沙,目光深远。
阿伊莎站在内堂东侧的小院里,听着远处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长老会散了。
她等了一夜,没有等到叶迦尘回来。她知道他不会回来了——她亲手把令牌交给他,亲手把他送出了地窖。
现在,祖父要追他。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今天清晨,她去给祖父送早膳的时候,在门外听到了他与霍岩的对话。不是故意偷听,是门没有关严。但当她听到“处死”两个字的时候,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跑不远的。”霍岩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大漠里没有水,没有食物,不出三天,他就会自己爬回来。”
“如果他爬回来呢?”元烬的声音。
“那就按宗规处置。偷练敌派武学,叛逃宗门——死罪。”
阿伊莎端着托盘的手在发抖。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将早膳放在桌上,然后退了出去。
从头到尾,她没有说一句话。
祖父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但什么也没说。
现在,她站在小院里,想着叶迦尘此刻在哪里。他有没有找到水?有没有遇到风沙?有没有被天剑盟的人抓到?
她不能去找他。她是圣火宗的圣女,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她唯一能做的,是等。
等消息。
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阿伊莎走进房间,关上房门。
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油布包——那是叶迦尘的地窖里剩下的东西:半本《天启剑谱》的抄本,几页他写满了字的纸,还有一根他用来练剑的树枝。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下这些东西。
也许是因为,这些东西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证据。
她把油布包重新塞回枕头下,闭上眼睛。
大漠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沙沙作响。
在圣火宗山门外三十里的一处废弃驿站里,叶迦尘睁开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阳光从破墙的裂缝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驿站外面,风沙已经停了。大漠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一眼望不到头。
他从油布包里摸出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现在吃,一半留着晚上吃。水已经不多了,水囊里只剩下小半袋。他抿了一口水,把水囊塞好。
今天必须找到水源,否则明天他就会渴死在大漠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正准备离开驿站,忽然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
叶迦尘的心猛地一沉。
他趴在墙缝边往外看——大漠的尽头,一队骑兵正朝这个方向而来。他们穿着赤白色的长袍,腰间悬着火纹剑,旗帜上绣着火焰纹。
圣火宗的追兵。
至少二十人。
叶迦尘的脑子飞速运转。他跑不过马,大漠里没有藏身之处,驿站是唯一的掩体。但如果他们搜查驿站,他无处可逃。
他蹲下来,把油布包塞进墙根的一个洞里,用碎石堵住洞口。然后他拔出从小腿上绑着的一把短刀——那是他在外堂柴房里偷的,藏在靴子里带了七年。
短刀很钝,但比空手强。
马蹄声越来越近。
叶迦尘贴着墙壁,屏住呼吸。
“停下!”
一个声音在外面响起。是霍岩的声音。
“大师兄,前面有个驿站。”
“进去看看。”
叶迦尘攥紧了短刀。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有人跳下马,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没人。”
“搜。”
脚步声越来越近。
叶迦尘蹲在墙角,把身体缩成最小的一团。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但他的呼吸很轻很轻,轻得像一只躲在草丛里的兔子。
一只靴子踩进了驿站的门槛。
叶迦尘看到了那只靴子——黑色的皮靴,靴筒上绣着火焰纹。内堂弟子的制式。
靴子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转了方向,朝另一边走去。
“什么都没有。”
“走,继续追。他跑不远。”
脚步声退了出去,马蹄声重新响起,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叶迦尘没有动。
他蹲在墙角,等了整整一刻钟,才慢慢站起来。
腿麻了。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他蹲下去,从墙根挖出油布包,背在身上,走出了驿站。
大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片金色的海。
叶迦尘眯着眼,辨别了一下方向。他不能往北走——北边是圣火宗的地盘。不能往东走——东边是天剑盟的势力范围。不能往西走——西边是大漠深处,没有水,没有路。
只能往南走。
南边是山岳会的地盘。
他不知道山岳会是什么地方,但他从父亲的手札里看到过这个名字。父亲写道:“山岳会的人,虽然粗鲁,但重义气。若有一天走投无路,可去投奔他们。”
叶迦尘深吸一口气,迈开了步子。
大漠的风又开始刮了。
这一次,是迎面吹来的。
他眯着眼,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身后留下的脚印,很快就被风沙抹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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