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中百宝阁回到东市的青锋镖局,直线距离不算太远,但需要穿过七八条或宽或窄的巷子,越过两座年久失修的石桥。
随着日头升高,清晨的街道彻底苏醒过来,人声渐渐鼎沸。
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货郎,吱呀作响推开铺门的掌柜,行色匆匆赶去上工的修士,挎着篮子买菜归来的妇人……
这座古老的边城,像一头慵懒的巨兽,在晨光中缓缓睁开眼皮,开始新一天的吞吐呼吸。
青锋镖局就坐落在东市边缘,靠近城墙的角落。
灰扑扑的院墙,黑沉沉的瓦片,门楣上“青锋镖局”四个大字,被多年的风雨侵蚀得笔画模糊,棱角磨平,透着一股掩不住的沧桑和落魄。
但对沈浪,对远在青峰岭深处的沈家堡而言,这座不起眼的院落,却是实实在在的命脉,是维系全堡百余人生计的咽喉。
镖局是沈家堡在泗水城唯一的据点,也是堡子最重要的活水源头。
泗水城虽只是临朔郡最南端的一个边城,却是方圆数百里内,唯一能称得上“市集”的地方。南来北往的商队、散修、猎户,都会在这里交易、补给、落脚。
而沈家堡,则坐落在北方那片绵延不绝的险峻山脉——当地人称作“南荒余脉”——伸出的上百条支脉中,最不起眼的一条,名为“青峰岭”的偏僻山谷里。
从那个与世隔绝的山谷到这座繁华边城,一路山高林密,妖兽出没,匪患不绝,并不太平。
堡里守着几处产量不高的小型矿脉,和几百亩灵气稀薄的薄田,产出些低阶矿石、药材、灵谷。这些东西要换成赖以生存的灵石、丹药、符箓、法器,乃至食盐布匹等日常所需,全指着镖局这条崎岖蜿蜒的生命线。
在这险峻山脉与繁华城池之间,艰难往复,维持着沈家堡那摇摇欲坠的生机。
但这年头,镖局的生意,也是一年比一年难做了。
天地灵气紊乱已有数十年,灵脉不稳,妖兽越发狂躁,下山袭扰的频率越来越高。各地的匪修势力也趁乱而起,越发猖獗。
走一趟镖,保不准就在哪个山坳里,遇上成群结队的妖兽,或者心狠手辣的劫匪。
前些年还好,仗着总镖头沈烈灵气境后期的扎实修为,和堡主沈青锋灵海境的赫赫威名,青锋镖局的旗号还能镇得住场面,生意虽不红火,倒也勉强维持。
可近两年,堡主沈苍年事渐高,据说旧伤复发,少有出手。总镖头沈烈独木难支,镖局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走镖的次数少了,接的活也多是些利薄路险的硬骨头。
沈浪走到镖局门口时,天已大亮,阳光有些刺眼。他正要推开那扇虚掩的、漆皮剥落的木门,手却顿在了半空。
门内,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嘈杂人声。
比平日清晨镖师们晨练时的呼喝声更加密集,更加低沉,透着一种压抑的紧张感。似乎……所有人都聚在院子里?
他脚步微顿,侧耳细听。
是总镖头沈烈那粗粝沙哑、极具辨识度的嗓音,正在说着什么,语气凝重。周围还有不少人在低声应和,气氛肃杀。
这在平日里极为罕见。除非有大事发生,或者有重要的镖要出,否则镖师们多是各自练功,或者出门接些零活,不会这么早齐聚一堂。
沈浪心中升起一丝疑惑,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他深吸口气,平复了一下因为快步赶路而略微急促的呼吸,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院子里的景象,映入眼帘。
演武场上,已经黑压压聚了二三十人。
几乎镖局里所有能动的镖师、趟子手,都到齐了。个个腰佩兵刃,神色肃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人群最前方,总镖头沈烈负手而立。
他身材不算高大,但骨架粗壮,站在那里像一截生了根的老树桩。铁灰色的短须在晨光里根根直立,像钢针似的,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脸色沉凝,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所过之处,嘈杂声立刻低了下去。
但沈浪的目光,却被他身边站着的那道身影牢牢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袭质地上乘的暗青色劲装,腰束镶玉革带,脚踏鹿皮快靴。
最显眼的是他腰间悬着的那柄连鞘长剑。剑鞘是某种深色木材所制,纹理细腻,上面镶嵌着一颗鸽卵大小、色泽温润的青玉,在晨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
少年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和长期身处优越环境培养出的淡淡傲意。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就与周围这些风尘仆仆、满身江湖气的镖师们泾渭分明,像鹤立鸡群。
少堡主,沈天赐。
沈家堡堡主沈青锋的独子,沈家堡百年不遇的天才。十九岁,灵气境初期修为,战力却可比寻常中期,今年刚从泗水武府以优等成绩结业,据说已经拿到了十方阁外门弟子的资格。
他是沈家堡未来的希望,是全堡上下仰望的星辰。平日多在武府修行,或随堡主处理要务,极少出现在镖局这种地方。
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看这阵势,似乎是专程赶回来的?
沈浪心中疑窦丛生,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扫视,很快又发现了几个生面孔。
沈天赐身侧,站着三个年纪相仿的青年,都穿着泗水武府统一的制式蓝袍,腰佩长剑,神色间带着与沈天赐类似的、属于武府弟子的矜持与傲气。修为都在灵灯境中后期,放在沈家堡年轻一辈里,已算翘楚。
看来,少堡主不仅自己回来了,还带了帮手。
是堡里出什么大事了?还是……有极其重要的镖要走?
“浪哥!这边!”
一个压得极低、带着惊慌的声音从人群边缘传来。沈虎从人缝里费力地挤出来,一把拽住沈浪的胳膊,将他拉到墙角的阴影里。
沈虎脸色发白,额角还带着汗,眼睛瞪得老大,里面满是掩饰不住的恐惧。他抓着沈浪胳膊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浪哥,出大事了!”沈虎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三天前,副总镖头沈横押的那批青桐木,在官道上被劫了!”
青桐木是沈家堡的命根子。
青峰岭特产的一种灵木,木质坚硬,纹理细密,是制作低阶符纸的主要材料。虽然品阶不高,但胜在产量稳定,是沈家堡最大、也最稳定的进项。
堡里开采的青桐木要先运至泗水城,在镖局仓库里分拣、打包,再转运到更北边的青阳城——那是十方阁直接掌控的地界,有专门的符纸作坊收购。
这两程运输线,是沈家堡赖以喘息的咽喉,一旦断了,全堡上下百余人,从堡主到杂役,都得喝西北风。
“副镖头人呢?”沈浪问,声音很平静,但心里已经沉了下去。
沈横是灵气境初期的修为,一手“破风刀”在堡里能排进前十,等闲匪修根本动不了他。而且那批货走的是官道,虽说不上绝对安全,但比起那些山间野路,已经算太平了。
“说是重伤逃回来的。”沈虎眼神飘忽,嘴唇哆嗦着,“胸前挨了一爪,深可见骨,抬回来的时候只剩半口气。堡主连夜请了城里的药师,用了三颗续命丹才保住命,现在还在昏迷。”
沈浪没说话,只是盯着沈虎的眼睛。
沈虎被他看得发毛,左右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浪哥,我听说……听说那批货丢得蹊跷。押镖的二十七个人,死了十八个,剩下的也个个带伤。可沈横……沈横伤得最重,却偏偏活着回来了,你说怪不怪?”
怪,当然怪。
沈横是副总镖头,货被劫了,他这押镖的负责人首当其冲。就算侥幸活命,按堡里的规矩,失镖之责也够他喝一壶的。可偏偏他伤得最重,重到所有人都觉得他能活下来是侥幸,是命大——于是问责的声音就小了,同情的声音就大了。
“少堡主也是为这事来的?”沈浪望向演武场中央那道青色身影。
“昨儿夜里到的,带着那三个武府的帮手。”沈虎点头,声音发涩,“堡主急召。这回的货更紧要,既要补上次的缺,还要加送一批灵石去十方阁打点——丢了货,得赔罪,否则往后青阳城的线就断了。少堡主亲自押镖,从武府带了三个帮手回来,总镖头也亲自下场。浪哥,我总觉得……心里发毛。”
沈浪看过去。
沈天赐身边立着三个青年,清一色的泗水武府制式蓝袍,腰佩长剑,神色倨傲。都是灵灯境中后期的修为,放在沈家堡年轻一辈里算是顶尖了。另一侧,总镖头沈烈负手而立,铁灰色的短须如针,目光沉得像潭死水,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时,都带着股沉甸甸的压力。
沈烈上前一步,铁灰色的短须在晨光里纹丝不动。他扫视众人,目光像钝刀刮过每一张脸,所过之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只剩一片压抑的寂静。
“前次,我们沈家堡押往青阳城的镖,在官道上被劫了。”沈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砂砾摩擦般的粗粝,“二十七个人,死了十八个,货丢了,脸也丢了。”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屏着呼吸。
“这趟镖,关乎到我沈家堡的生死。”沈烈继续说,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掷地有声,“堡主有令,三日后押运,我与少堡主共同带队。凡随行者,饷银三倍。”
人群微微骚动。三倍饷银,抵得上平常跑三四趟镖了。有人眼睛亮了,有人低下头盘算,还有人下意识地看向沈天赐——少堡主亲自押镖,总镖头也出马,这趟镖的分量,显然非同小可。
沈烈顿了顿,目光陡然转厉:“但丑话说前头——此行凶险,凡报名者,需签生死状。谁敢临阵脱逃、玩忽职守,按叛堡论处,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像冰锥子一样砸进每个人心里。刚刚升起的些许骚动,瞬间被冻结了。
沈浪心里却沉了沉。重赏之下,必有险途。这趟镖,怕是真的要命了。他看向沈天赐,那位少堡主也正看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没什么表情,又移开了。
“愿往者,上前一步!”沈烈喝道。
短暂的沉默后,有人迈出了步子。一个,两个,三个……大多是老镖师,脸上带着豁出去的狠劲。也有年轻的,眼睛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对三倍饷银的渴望。
沈虎拽了拽沈浪的袖子,声音发颤:“浪哥,咱们……”
沈浪没说话,只是看着人群。他看到沈横也站在人群里,脸色苍白,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但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拄着那柄“破风刀”。察觉到沈浪的目光,沈横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那笑一闪即逝,快得像错觉。但沈浪看见了,心里那点不安,像滴进油锅的水,骤然炸开。
“我去。”沈浪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沈虎瞪大了眼睛:“浪哥你疯了?这摆明是去送死——”
“三倍饷银。”沈浪打断他,目光平静,“我需要灵石。”
沈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沈浪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一咬牙:“那……那我也去!”
沈浪看了他一眼,没劝。劝也没用,沈虎这人,认死理。
“好!”沈烈点了点头,目光在沈浪脸上停了停,又移开,“沈浪,沈虎,出列!”
两人走出人群,站到愿意前往的队伍里。沈浪数了数,加上他和沈虎,一共十七人。其中灵气境修士七个,包括沈烈和沈横,余下皆是灵灯境。这是沈家堡能动用的近半武力了。
“三日后,寅时集合,卯时出发。”沈烈沉声道,“各自回去准备,该交代的交代,该料理的料理。散了!”
人群散去,像退潮的鱼。沈浪站在原地,看着沈横在两名镖师的搀扶下,慢慢走回后院。沈横的脚步有些虚浮,但腰杆挺得笔直,那柄“破风刀”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浪哥,你看什么呢?”沈虎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沈横消失在门廊后的背影。
“没什么。”沈浪收回目光,拍了拍沈虎的肩膀,“回去收拾东西,该带的都带上。这趟……恐怕不太平。”
沈虎点点头,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神坚定了些:“浪哥,我听你的。”
两人分开,各自回屋。沈浪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大通铺里空荡荡的,其他人都还没回来。他走到自己铺位前,从床下拖出个破木箱,打开。
里面东西不多:两身换洗的粗布衣裳,一柄豁了口的青锋刀,三张快过期的“驱兽符”,还有个小陶罐。他打开陶罐,倒出里面的灵石——二十三枚下品灵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两年,二十三枚。离武府的一百五十枚,还差一百二十七枚。离十六岁的截止年龄,还有一年。
一年,一百二十七枚灵石,还要突破一重境界。
沈浪把灵石一枚枚数过去,又一枚枚放回去,盖上陶罐,塞回床底。然后他开始磨刀,把那柄豁了口的青锋刀磨得雪亮,虽然豁口还在,但刃口锋利了许多。磨完刀,他又检查那三张驱兽符——符纸已经泛黄,朱砂画的符文也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用,聊胜于无。
做完这些,他坐在铺边,从怀里摸出孙掌柜给的那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糙面馍馍,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他掰开一个,慢慢嚼着,眼睛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三天。
三天后,他要去走一趟也许回不来的镖。为了三倍饷银,为了那渺茫的、进入武府改变命运的机会。
也为了看看,沈横嘴角那个笑,到底是什么意思。
馍馍很糙,噎人,但他一口一口,吃得仔细,连掉在掌心的渣子都舔干净了。吃完一个,他把另一个包好,塞进怀里。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爹娘模糊的影子,老管家佝偻的背,芽儿苍白的笑脸,沈虎傻乎乎的表情,少堡主那身青袍,沈横嘴角那抹笑,黄风峡谷那片血色的天……
最后,所有画面都淡去,只剩下怀里那枚玉佩,贴在心口,微微发烫。
像一颗微弱跳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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