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11月12日，马文才一家在亲戚帮衬下，总算挤上了从赤峰开往哈尔滨的列车。一家七口人，终于要告别这片在他们眼中堪比“人间炼狱”的土地。
火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单调却有力的声响。马文才望着窗外，枯败的树木如同退去的潮水般向后倒涌，他的心里五味杂陈——有逃离困境的庆幸，也有对未知前路的迷茫，悲伤与喜悦在胸腔里交织，搅得他心绪难平。
妻子高秀兰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坐火车，心脏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她紧张地攥着左手的麻布口袋，那里面装着一家人的口粮：硬邦邦的高粱饼和炒得喷香的小米。车厢里人挤人，嘈杂的说话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高秀兰好奇地东张西望，可看着身边摩肩接踵的陌生人，又吓得赶紧低下头，把口袋攥得更紧了。
“孩他爹，你说咱们要几天才能到黑龙江啊？”高秀兰凑到马文才耳边，小声问道。
马文才抬眼瞅了瞅妻子那副担惊受怕的模样，心里暗忖：“瞧她人高马大的，咋就这么没见过世面。”但嘴上还是软下来，宽慰道：“三天，卖票的同志说了，不出意外三天就到。你把几个崽子看好了，别让他们乱跑，这火车上鱼龙混杂，可有人贩子专偷小孩！”
高秀兰一听，立刻紧张起来，扯着身边大儿子的胳膊叮嘱：“老大，听见你爹的话没？把你妹妹们看好了，不许乱跑！这车上有偷小孩的人贩子！”她说着，像护崽的老母鸡似的，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扫过四周，仿佛要把每个路人都看穿，找出藏在人群里的坏人。
……
严寒没能挡住列车的脚步，齿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咔哧咔哧”的声响，这趟绿皮车驮着满车厢的希望，在夜色中驶向远方。
车到沈阳时，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雪。这是1973年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鹅毛般的雪花漫天飞舞，仿佛要掩埋一切。雪下了一整天，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四更天了，高秀兰刚给小儿子喂完奶，毫无睡意。她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身边几个熟睡的孩子。让她意外的是，马文才也没睡，正靠在车厢壁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孩他爹，你咋也没睡？”高秀兰小声问。
马文才眯了眯眼，声音有些沙哑：“好久没坐火车了，不习惯，睡不着。”
高秀兰知道，自己男人看着对孩子凶巴巴的，心里疼着呢，就是嘴硬，大男子主义重，不肯把温柔露出来。
“听说黑龙江的土是黑的，那水……会不会也是黑的呀？”高秀兰忽然冒出这么个问题。
马文才被她逗笑了，低低地笑出声：“你个没见识的老娘们，水咋能是黑的？黑龙江在清朝时是流放犯人的地方，地广人稀，可资源丰富着呢。抗战时小日本占了那儿，虽说把老百姓祸害得不轻，但也没少修铁路、开矿山，间接把那儿的底子给垫了。建国后国家又组织开发北大荒，建农场、开林场，现在的黑龙江，饿不着人。这也是我带你们去那儿的原因。”
别瞧马文才不起眼，他可是念过五年私塾的人，在同辈里算得上有文化。要不是成分不好，又赶上这动荡的年月，他说不定能活出个不一样的模样。
年轻时，他也曾有过改变命运的机会，可惜被年少的懵懂和家人的阻拦错过了，才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马文才的大伯家有个堂哥，叫马文学，比他大二十多岁。那堂哥从小就有主意，念完私塾后做了几年小生意，赔了本，便不顾家人反对，毅然出去闯荡。1936年，马文学离开内蒙古，一路辗转到了南京——那时中国的政治文化中心。经朋友引荐，他进了国民政府办的特别培训班，本想着念完两年就考军校，将来能出人头地，可命运偏不遂人愿。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马文学这批学员还没毕业，就被紧急分配到了军队。他为人活络，脑子灵光，刚到步兵连没几天，就被调到了军需部。
抗战胜利后，马文学已经是国民政府的中层官员。在此期间他回了一趟老家，凭着敏锐的政治嗅觉，察觉到山雨欲来，劝家人跟他一起搬到重庆。可老家的老人思想封建，死活不肯离开故土。马文学无奈，只好独自一人返回重庆。
后来的局势，果然如他所料。内战爆发，再想接亲人出来，已是难如登天。有时候，一个人的命运，似乎从出生起就被写好了。
列车在第二天夜里八点抵达沈阳站。刚下过大雪，通往哈尔滨的轨道被积雪覆盖，还没清理干净，列车只能被迫在沈阳停靠一晚。
“各位旅客注意了！因大雪封路，今晚列车将在沈阳站临时停靠一晚。需要换乘的旅客，请到站台上办理相关手续；无需换乘的旅客，请在车厢内休息，注意保管好随身物品，谨防丢失！”列车员拿着大喇叭，挨节车厢通知。
马文才透过车窗，看到不少人下了车，心里也活络起来。沈阳是省会大城市，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识过，想着下去走走，哪怕只是在站台上转转，也算开了眼界。
“孩他娘，让丫头们过来坐我这儿，我下去瞅瞅。”马文才对高秀兰说。
高秀兰一听就急了，连忙拉住他：“你老实待着不行吗？这黑灯瞎火的，万一走丢了，我们娘几个可咋办？”
“没事！你个妇道人家，瞎紧张啥？我就在附近转转，马上回来。你看好孩子就行。”马文才说着，把二丫头和小丫头拉到自己座位上，裹紧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挤开人群下了车。
“同志，我下去溜达一圈，一会儿还能上来不？”马文才在站台上问列车员。
“可以，把车票拿好，别走远了。两个小时后我们就休息了，到时候没人给你开门，自己注意时间！”列车员和气地叮嘱道。
马文才顺着站台往前走，眼睛滴溜溜地转，生怕走迷路。出了站台，他一眼就看见沈阳站的大门，修得气派极了，两盏大灯照得门前亮如白昼。站前的空地上，几个小贩支着摊子，有卖茶叶蛋的，有卖包子的，热气腾腾的，比赤峰热闹多了。
“同志，来两个热乎茶叶蛋吧？这天儿冷，吃两个暖暖身子！”一个中年妇女坐在小马扎上，看见马文才，连忙招呼道。
马文才看着锅里煮得滚沸的茶叶蛋，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问：“同志，这茶叶蛋咋卖？”
“五分钱两个！实惠得很，顶饿！大兄弟，来几个？”妇女笑着说。
“我刚吃过，不饿，先转转，饿了再来买。”马文才恋恋不舍地转身，心里却在嘀咕：“五分钱两个，够买好几张大饼了，城里的物价可真黑！”
没走两步，一个人影突然从斜里冲出来，结结实实地撞在他身上。马文才个子矮，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哎哟！”他痛呼一声，刚要发火，却见撞他的人不仅没道歉，还一头歪倒在他肩上。
“哎，大兄弟，你这是咋了？”马文才说着，身子往后一撤，那人便像个空口袋似的，“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马文才吓了一跳，连忙蹲下身，推了推地上的人。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小脸脏兮兮的，衣服破破烂烂，看起来像个乞丐。
“同志，你醒醒？醒醒啊！”马文才急了，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还有气，看样子是饿晕过去了。
“老板娘，给我装两个茶叶蛋，多舀点汤！”马文才快步回到茶叶蛋摊子前，从怀里摸出五分钱，放在摊子上。
妇女一边装茶叶蛋，一边好心提醒：“大兄弟，你心肠真好！不过我得跟你说，这火车站附近，装可怜骗钱的人可不少，你可得当心，别被人骗了！”
马文才接过茶缸，转身回到年轻人身边，把他扶起来，小心翼翼地把茶叶蛋汤往他嘴里喂。过了好一会儿，年轻人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到面前的茶叶蛋，也顾不上道谢，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囫囵吞枣地吃完，又把一缸子汤喝了个精光。
“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马文才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自己的肚子也咕咕叫起来。
年轻人抹了抹嘴，感激地看着马文才，抱拳道：“多谢大哥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在下黄锡銮，敢问恩人高姓大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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