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晏把一张黑胶唱片放在唱机上,唱针落下,crackle 声之后,吉他前奏像潮水一样漫出来。
他靠在柜台后面,点了一根烟,没抽,看着烟灰一点一点掉在桌上。
店里已经三天没有客人了。
唱片店叫“旧天堂”,三十平米,藏在宜春老城区鼓楼步行街背后一条快要被遗忘的巷子里。这条巷子没有名字,从鼓楼路拐进来,走个三五十步就到了头。巷口巷口有一棵老梧桐树,树干上刻满了字,能看清的不多,最清楚的是一个“囍”字,和两个已经模糊到认不出是谁的名字。
从巷口往里走,先是老周的面馆,再是一家五金店,最里面才是“旧天堂”。再往后就没有路了,是一面长满爬山虎的老墙,墙那头是袁州谯楼的背面,青砖灰瓦,六百多年的东西了。
林晏有时候会在打烊后绕到谯楼那边坐一会儿。那座古建筑在夜里会亮起灯,暖黄色的光把飞檐斗拱照得像一幅画。他坐在石阶上抽烟,觉得自己和这座谯楼有点像——都是旧时代的遗物,都还在原地站着,但没人真的需要它们了。
谯楼对面的鼓楼路倒是热闹。奶茶店、烧烤摊、卖炸麻辣的小推车,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红红绿绿。游客和本地人挤在一起,排队等着买一块钱的蜂蜜小面包和六块钱的老宜春烧饼。
他的店离那条街只有三百米。
三百米,隔了两个世界。
墙上贴满了泛黄的乐队海报,角落里堆着成箱的二手CD,空气里永远有一股旧纸张和霉味混合的气息。阳光从蒙尘的玻璃门照进来,把浮尘照得清晰可见,像一场无声的雪。
林晏在这里待了五年。
五年前,他是“野草”乐队的主唱,在地下圈子里算个小人物。演出的时候,台下能来两三百人,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举着灯牌,有人在散场后蹲在路边哭。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一直唱下去,唱到死,唱到没人听,唱到嗓子烂掉。
后来乐队散了。阿杰死了。其他人各奔东西。
他用仅剩的钱盘下这间店,从台上的人变成了躲在柜台后面的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晏拿起来看,是老周发来的消息:
“小林,今晚来店里吃饭,你嫂子炖了排骨。”
老周是隔壁面馆的老板,在这条巷子里开了二十年。林晏刚搬来的时候,老周隔三差五给他送面,说“年轻人一个人住,别饿死在我隔壁”。后来两个人熟了,林晏偶尔去帮忙洗碗,老周偶尔来店里坐坐,听着那些他根本听不懂的英文摇滚,然后说一句“吵死了”,笑着走开。
林晏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扣在桌上。
唱机里的歌到了副歌部分。
他没有跟着唱。他已经很久没有唱歌了。
门被推开了。
风铃响了一声。
林晏抬起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她穿了件深灰色大衣,里面搭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简单盘在脑后,露出整张清瘦的脸。眉眼很淡,眼神看着有点冷,没什么表情。她就那么站在门口,背对着光,整个人显得又静又挺,像一把靠在门边收起来的伞。
林晏看了她两秒,然后把烟掐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
“关门了。”他说。
女人没动。
她扫了一眼店里的陈设,目光在那面海报墙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回到林晏身上。
“你是这家店的老板?”她的声音比林晏想象的要低,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平稳。
“我说了,关门了。”
“门还开着。”
林晏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在放最后一首歌。放完就走。”
女人走进来,高跟鞋踩在旧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在CD架前站定,随手抽出一张,看了看封面,又放了回去。
“你喜欢摇滚?”她问。
“不喜欢就不会开这个店。”
“我小时候也喜欢。”女人说,“高中的时候,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就为了买一张涅槃的专辑。”
林晏看了她一眼。
她说话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也很平,但那个“小时候”三个字,让林晏觉得有点奇怪。她看起来不像那种会听涅槃的人。她看起来像那种从小被安排好一切,念最好的学校,进最好的公司,嫁给最合适的人的女人。
“那现在呢?”林晏问。
“现在没时间听了。”
女人转过身,面对他。
“林晏,我叫沈清欢,是远辰集团的CEO。”
林晏的手停在半空中。
远辰集团。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宜春最大的地产公司之一,手里握着半个城区的开发项目。最近鼓楼片区要拆迁的消息传了很久,一直没人当回事,但如果是远辰……
“这片老城区,”沈清欢说,“下个月就要拆了。”
唱机里的歌还在响。
林晏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想过很多种自己这家店是怎么没的。想过交不起房租被赶走,想过生意做不下去自己关门,想过哪天喝多了放一把火烧掉。他从没想过,会是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女人,站在他的店里,用最平静的语气告诉他:“你的店要没了。”
“然后呢?”林晏说。
“远辰集团会按照市场标准的1.2倍进行补偿,具体金额你可以看看这份文件。”沈清欢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柜台上。
林晏没看。
“我不要补偿。”
“这是标准流程,不是可以商量的。”
“我说了,我不要。”林晏的声音冷下来,“这是我的店,我不同意拆,你们就不能动。”
沈清欢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林晏很不舒服——不是愤怒,不是不屑,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说的眼神。
“林晏,”她说,“房东已经签字了。”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唱机里的歌到了最后一段,主唱的声音从沙哑变成嘶吼,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
林晏忽然想起,这首歌的下一句歌词是——
“可是你曾经的那些梦,都已变得模糊看不见。”
他没有去想这句歌词。他只是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他的声音有点哑,“你说什么?”
沈清欢没有重复。
“这是房东签字的复印件。”她又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放在信封旁边。“补偿方案已经确定了,你签不签都不影响执行。我今天来,只是出于……礼貌。”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两个字放在这里不太合适。
林晏盯着那张纸。
房东姓王,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林晏叫她王姨。她家就在袁州区东门那边,儿女都在外地。刚开店那几年生意还行,林晏每个月按时交租,逢年过节还给她带点东西。后来生意越来越差,王姨也没涨过房租,偶尔路过还问他“小林,要不要给你带份饭”。
林晏一直觉得,王姨是这条街上最后一个人情味的证明。
现在这份证明变成了一张纸上的签名。
“她什么时候签的?”林晏问。
“上周。”
“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沈清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风铃又响了一声。有人推门进来,是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背着书包,大概十七八岁,是店里的常客,叫小何。他在宜春中学读高二,每个月来买一两张碟,每次都挑很久,最后买的那张永远是林晏推荐的。
“林哥,”小何一边摘耳机一边说,“我上次说的那张……”
他看见沈清欢,愣了一下,然后声音小了下去。
林晏深吸一口气,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今天不营业,”他对小何说,“改天再来。”
小何看了看林晏,又看了看沈清欢,识趣地点点头,转身走了。风铃又响了一声,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清欢从始至终没有看那个男生一眼。
林晏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米的距离。
“你回去告诉你们公司,”林晏说,“我不会搬的。你们爱拆就拆,我就在这儿坐着。推土机来了我坐门口,你们想拆就连我一起埋了。”
沈清欢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不是愤怒,也不是同情,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文件放在这儿,”她说,“你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她从包里又掏出一张名片,压在信封上面。
“名片上有我的电话。”
然后她转身,推门,风铃最后一次响起。
林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夕阳里。
唱机里的唱片转完了最后一圈,唱针抬起,所有声音在那一瞬间消失。
唱针抬起的那一刻,整个店里只剩下窗外巷子远处偶尔传来的电动车铃声,和老周面馆后厨排风扇低沉的嗡鸣。那些声音很小,小到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在此刻,它们填满了这三十平米的空间,像一层薄薄的灰,落在所有东西上面。
林晏走到柜台前,拿起那张名片。
沈清欢。
远辰集团。
CEO。
名片是哑光材质的,烫金字体,摸起来有一种昂贵的质感。林晏把它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他把名片放在桌上,拿起烟盒,想再点一根,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他把空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坐下来,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阿杰的名字。
那个名字已经五年没有拨出过了。
林晏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后关掉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外面天黑了。
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唱片店里,没开灯,也没走。
只是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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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我并不是一个专业作家,也不是文学方面的学生,只是一个喜欢听歌的普通人。
新裤子的《没有理想的人不伤心》这首歌我听了很多遍,也算是我开始听新裤子的入坑曲。
听完有很多感触,所以便有了这部小说,可能文笔方面不太行,毕竟不是专业的,我也只是按照自己想象中的样子来描写的,所以有不好的地方也请大家多多包涵。
感谢大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