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厉部风云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七日,卢沟桥的枪声震碎了北平的夜空。
消息传到潍县时,考斌之正在大于河边视察工事。传令兵骑马狂奔而来,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团长!日本人动手了!北平……北平打起来了!"
考斌之接过电报,手微微颤抖。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十年磨剑,今日终于出鞘。
"传令,全团紧急集合!"
当夜,独立团一千二百人在寒亭镇东关庙前广场列队。考斌之站在高台上,身后是一面新制的旗帜——蓝底白字,上书"国民革命军鲁苏战区游击第二纵队第四支队",这是后来才挂上的番号,此刻他还不知道。
"弟兄们!"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日本人占了咱们的东北,占了咱们的华北,现在要向全中国开刀了!咱们等了六年,练了六年,就是为了今天!"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火把噼啪作响。
"韩**有令,全团立即开赴德州,阻击日军南下!"考斌之顿了顿,"但我告诉你们,这一去,九死一生。日本人有大炮、有飞机、有坦克,咱们只有步枪和手榴弹。怕死的,现在可以站出来,我不怪你,发路费回家!"
没有人动。
"好!"考斌之拔出佩枪,"那咱们就一起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德州之战,是考斌之的第一场正规战,也是一场惨败。
日军第十师团矶谷廉介部,沿着津浦铁路南下,势如破竹。韩复榘的第三集团军虽有十万之众,但装备低劣,训练不足,一触即溃。考斌之的独立团被部署在德州以北的桑园车站,任务是阻击日军先头部队三天,掩护主力撤退。
"三天?"刘铁蛋看着地图,脸色发白,"团长,咱们对面是日军一个联队,三千多人,还有坦克大炮。咱们一千二百人,撑得住三天?"
"撑不住也得撑。"考斌之面无表情,"韩**说了,后退者杀无赦。"
战斗在凌晨打响。日军的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阵地上,炸得泥土翻飞,血肉横溅。考斌之趴在战壕里,看着身边的弟兄一个个倒下,心如刀绞。
"稳住!不许后退!"他嘶吼着,"等鬼子靠近了再打!"
日军步兵在坦克掩护下冲锋,考斌之等到距离五十米时才下令开火。机枪、步枪、手榴弹同时爆发,将第一波日军打倒在地。但更多的日军涌上来,像潮水一样。
第一天,独立团伤亡四百人,打退日军七次冲锋。
第二天,阵地被日军坦克突破,考斌之亲率敢死队,用集束手榴弹炸毁两辆坦克,将日军赶了回去。敢死队三十人,只回来七个。
第三天夜里,韩复榘的撤退命令终于来了。但此时独立团已被包围,退路断绝。
"团长,你先走,我带人掩护!"刘铁蛋满脸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放屁!"考斌之骂道,"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你是团长,你得活着!"
"独立团没有丢下弟兄逃跑的团长!"考斌之摘下帽子,露出额头上的一道伤口,"传令,全团上刺刀,跟我冲出去!"
那一夜的突围,惨烈至极。考斌之手持大刀,冲在最前面,一刀劈开一个日军军曹的脑袋。刘铁蛋端着机枪,跟在他身后扫射。一千二百人的独立团,冲出包围圈时,只剩三百余人。
德州一战,独立团虽败犹荣。他们阻击日军三天,为主力撤退争取了时间,但代价是八百条性命,是考斌之六年心血的结晶。
考斌之站在大于河边,看着河水带走战友的血迹,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

韩复榘没有惩罚考斌之,反而升他为上校团长,补充了兵员装备。但考斌之知道,这个"韩青天"靠不住了。
民国二十七年年初,日军进攻山东,韩复榘不战而退,弃守济南、泰安,一直逃到鲁西南。国民政府震怒,蒋介石以召开军事会议为名,将韩复榘诱捕,押赴武汉枪决。
山东局势大乱。日军占领济南、青岛,沿着胶济铁路向东推进。潍县、寒亭一带,成了敌我交错的游击区。
考斌之的独立团,陷入了困境。北面是日军,南面是国军残部,西面是土匪,东面是伪军。一千多人的队伍,粮草断绝,弹药匮乏,四面受敌。
"团长,咋办?"刘铁蛋问。他在德州之战中伤了左腿,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
考斌之看着地图,目光落在胶东半岛的东部——那里是鲁苏战区的防区,是厉文礼的地盘。
"去找厉文礼。"
厉文礼,字述周,潍县东关人,与考斌之是同乡。此人出身军旅,曾任国民革命军第八军军长,抗战爆发后率部在胶东游击,被任命为鲁苏战区游击第二纵队司令。他的部队号称万人,实际控制着潍县、昌邑、高密一带,是鲁北最大的游击势力。
但考斌之知道,厉文礼不是善茬。此人反复无常,与日本人暗通款曲,又与马宝三部摩擦不断。投奔他,无异于与虎谋皮。
"团长,厉文礼那老狐狸,能信吗?"刘铁蛋担忧道。
"不能信,但不得不信。"考斌之叹气,"眼下只有他能给咱们番号、粮饷,让咱们合法存在。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民国二十七年三月,考斌之率部渡过大于河,进入厉文礼的防区。厉文礼亲自在寒亭镇迎接,满面春风。
"双英老弟!闻名不如见面,果然是一表人才!"厉文礼五十多岁,矮胖身材,穿着一身将校呢大衣,戴着白手套,像个商人不像军人。
"卑职考斌之,参见厉司令。"考斌之行礼,但腰杆挺得笔直。
厉文礼眯着眼打量他,忽然笑了:"听说你在德州打得很惨?八百弟兄没了?"
考斌之脸色一变,但强忍着怒气:"卑职无能,让司令见笑。"
"不,你打得很好。"厉文礼拍拍他的肩膀,"韩复榘那帮人,十万大军不战而逃,你一千人挡了日本人三天,是个人物。我喜欢。"
他转身对副官说:"传令,任命考斌之为鲁苏战区游击第二纵队第四支队上校支队长,所部改编为第四支队,下辖三个团,拨给粮饷弹药,驻扎潍北寒亭一带。"
考斌之没想到这么顺利,愣了一下,随即致谢:"谢司令栽培。"
"别谢我。"厉文礼压低声音,"我也是有条件的。第一,你的部队要听我指挥,我让你打哪,你就得打哪;第二,这一带马宝三部等活动猖獗,你要帮我清剿;第三……"他顿了顿,"日本人那边,有时候需要周旋,你要配合。"
考斌之的心沉了下去。第三条,分明是要他做汉奸。
"司令,卑职只懂打仗,不懂周旋……"
"不懂就学!"厉文礼脸色一沉,"这世道,不懂周旋的人,活不长。你回去想想,想通了,再来见我。"
考斌之退出,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自己掉进了一个泥潭,越挣扎,陷得越深。

第四支队驻扎在寒亭镇以北的柳科村、西杨家埠一带,这里是考斌之的家乡,地形熟悉,百姓支持。但厉文礼的三条命令,像三座大山压在他头上。
第一条,听指挥。厉文礼让他打日军,他打;让他打土匪,他也打。但厉文礼有时候让他打"可疑分子",他就犹豫了——那些"可疑分子",往往是抗日积极分子,是老百姓。
"团长,厉司令又下令了,让咱们去剿'八路军小分队'。"传令兵又来报。
考斌之看着命令,眉头紧锁。八路军的一支小部队,驻扎在潍县南部,与第四支队井水不犯河水,还曾经联手打过伪军。
"回复司令,就说……就说部队正在整训,无暇分身。"
"团长,这是第三次推托了,司令会发怒的。"
"让他怒吧。"考斌之把命令扔进火盆,"我考斌之打日本人,不打中国人。"
这件事很快传到厉文礼耳朵里。厉文礼没有发作,只是派人送来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逆我者亡。"
考斌之把信烧了,对刘铁蛋说:"准备一下,咱们可能要跑路。"
但还没等他跑路,更大的麻烦来了。
民国二十七年夏天,日军对鲁苏战区发动大规模"扫荡"。厉文礼的主力溃散,他本人躲进胶东山区。考斌之的第四支队却被顶在了前面,成了弃子。
"厉文礼这个王八蛋!"刘铁蛋气得直跺脚,"让咱们挡日本人,他自己跑了!"
考斌之看着地图,反而冷静下来:"他不跑,咱们还没机会。现在,这一带只剩咱们一支成建制的队伍,正好放手大干。"
他下令全支队化整为零,利用熟悉的地形,与日军周旋。白天隐蔽在村庄、芦苇荡,晚上出来袭扰日军据点,炸铁路、割电线、抓舌头。三个月下来,第四支队虽伤亡不小,但日军也被拖得精疲力竭,被迫撤出潍北。
这一仗,让考斌之名声大噪。鲁苏战区司令部通电嘉奖,百姓称他为"铁骨考团",连八路军也派人来联络,希望联手抗日。
但厉文礼回来了。他带着残部回到潍县,第一件事就是召见考斌之。
"双英老弟,打得不错啊。"厉文礼笑容满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向上峰保奏,升你为纵队副司令,兼第四支队长。"
考斌之知道这是糖衣炮弹,但不得不接:"谢司令栽培。"
"不过,"厉文礼话锋一转,"我听说你跟马部走得很近?"
"卑职只跟抗日的队伍走近,不分党派。"
"好一个不分党派!"厉文礼冷笑,"你可知道,委员长有令,攘外必先安内,抗日必先剿共?你跟八路军小分队联手,就是违抗军令!"
考斌之抬起头,直视厉文礼:"司令,日本人就在二十里外,天天杀人放火。这时候打八路军小分队,是亲者痛、仇者快。卑职愚钝,但知道一个道理——谁打日本人,谁就是朋友。"
厉文礼盯着他,目光阴冷:"你这是在教训我?"
"卑职不敢。卑职只是……实话实说。"
帐内气氛凝固,仿佛能听到烛花爆裂的声音。过了许久,厉文礼忽然大笑:"好!好一个实话实说!我厉文礼就喜欢直性子的人!"
他走过来,拍拍考斌之的肩膀:"双英啊,你年轻,血气方刚,我不怪你。但你要记住,这世道复杂,不是非黑即白。日本人要应付,八路军小分队要防备,中央要讨好,哪一样都不能少。你慢慢学吧。"
考斌之退出,后背又湿透了。他知道,自己暂时过关了,但厉文礼的耐心是有限的。

民国二十八年,是考斌之最艰难的一年。
厉文礼与日军达成了默契——日军不进攻厉部防区,厉部也不主动攻击日军。作为交换,厉文礼要"维持地方治安",也就是镇压抗日力量。
考斌之成了厉文礼的"清障车"。厉文礼把最危险的抗日任务派给他,既消耗他的实力,又让他背黑锅。同时,厉文礼还暗中与日军联络,准备随时投降。
"团长,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刘铁蛋急道,"厉文礼分明是要把咱们往死里整!咱们反了吧,投奔八路军!"
考斌之摇头:"不行。咱们一翻脸,厉文礼就会以'叛乱'罪名讨伐咱们,到时候日军、伪军、厉部三面夹击,咱们撑不住。"
"那咋办?"
"等。"考斌之望着窗外的夜空,"等一个机会,一个既能保住队伍,又能继续抗日的机会。"
这个机会,在民国二十八年冬天来了。
八路军山东纵队的一支部队,在司令员马保三的率领下,进入潍北地区。马保三是寿光人,与考斌之是同乡,早年也是民团出身,后来加入游击队,成了八路军名将。
考斌之亲自去拜访马保三。两人在大于河边的一间茅屋里密谈了一夜。
"考支队长,你的处境,我很清楚。"马保三四十多岁,浓眉大眼,说话直爽,"厉文礼不可靠,日本人更不可靠。你要想真正抗日,只有一条路——跟我们八路军合作。"
"马司令,卑职愿意合作,但卑职的队伍,不能改编。"考斌之诚恳地说,"这些弟兄,都是潍县子弟,跟着我出生入死。我不能让他们变成什么路什么军,被家乡人唾骂。"
马保三笑了:"谁让你改编了?咱们是合作,不是吞并。你的第四支队,还是你的,番号、编制都不变。咱们联手打日本人,互相支援,互不隶属。"
考斌之眼睛一亮:"真的?"
"我马保三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马保三伸出手,"但有一条,你们不能打八路军,不能欺负老百姓。做到了,咱们就是兄弟;做不到,战场上见。"
考斌之握住他的手:"一言为定!"
这次密谈,奠定了考斌之与八路军合作的基础。此后三年,第四支队与八路军互相支援,共同抗日,成为鲁北地区国共合作抗日的典范。
但这也埋下了祸根。厉文礼得知考斌之"通共",恨之入骨,暗中向重庆告状,又向日军通风报信。考斌之成了三方势力的眼中钉——日军要消灭他,伪军要捉拿他,厉文礼要除掉他。
民国二十九年春天,厉文礼终于动手了。
他以"开会"为名,将考斌之诱骗到潍县城里的司令部。考斌之明知是鸿门宴,但不得不去——不去,就是公开决裂,厉文礼可以名正言顺地讨伐第四支队。
"双英老弟,坐。"厉文礼笑容可掬,但眼里没有温度,"今日请你来,是有要事相商。"
"司令请讲。"
"日本人开出了条件,只要咱们停止抗日,可以保留地盘,还可以给番号、给粮饷。"厉文礼盯着考斌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考斌之的心沉到谷底。厉文礼要投降了,而且想拉他一起下水。
"司令,卑职……卑职以为,不可。"
"为何?"
"日本人信不得。今日给番号,明日就能收回。咱们要是放下枪,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厉文礼冷笑:"那你的意思,是继续打?拿什么打?日本人有大炮,有飞机,咱们有什么?"
"有骨头。"考斌之抬起头,"司令,咱潍县的老槐树,几百年不倒,靠的是根扎得深。咱中国人的根,扎在这片土地上。投降了,根就断了,树就死了。"
厉文礼沉默了很久,最后挥挥手:"你走吧。回去好好想想,想通了,再来找我。"
考斌之退出,知道这是最后通牒。他连夜赶回寒亭,召集刘铁蛋等心腹商议。
"厉文礼要降日,咱们不能跟他走。"考斌之斩钉截铁,"从今日起,第四支队脱离鲁苏战区,独立抗日!"
"团长,这样一来,咱们就是孤军了!"刘铁蛋担忧道。
"不是孤军。"考斌之露出笑容,"咱们有八路军做后盾,有大于河两岸的百姓支持。厉文礼要降日,就让他降,咱们打咱们的!"
民国二十九年夏,厉文礼正式投降日军,被任命为"鲁东和平建国军司令"。考斌之通电全国,宣布第四支队"与厉文礼决裂,誓死抗日到底"。
这一通电,震动鲁北。百姓拍手称快,纷纷投奔第四支队;八路军立即表态支持,送来弹药粮饷;就连重庆方面也发来密电,嘉奖考斌之"忠贞报国",虽然实际上什么支援也给不了。
考斌之的第四支队,从一千人扩充到两千人,成为鲁北地区最坚定的抗日力量。他们在寒亭、柳科、西杨家埠一带,与日军、伪军、厉文礼部周旋,三年间打了七十多仗,平均每半月一战。
但考斌之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民国三十年,是抗战最艰苦的一年。
日军对鲁北实行"囚笼政策",修碉堡、挖壕沟、建封锁线,试图把抗日力量困死。厉文礼的伪军配合日军,步步紧逼。第四支队的活动空间越来越小,伤亡越来越大。
更严峻的是内部问题。长期艰苦的战斗,让一些弟兄产生了动摇。有人偷偷逃跑,有人暗中通敌,甚至有人提议"假投降"保存实力。
考斌之采取了铁腕手段。他重申"三条禁令",又加了一条——"通敌者,诛三族"。这不是吓唬人,他真的枪决了一个与厉文礼暗通款曲的营长,那人是他的远房表兄。
"团长,表兄家里还有老母妻儿……"有人求情。
"正因有老母妻儿,才更要严惩。"考斌之面无表情,"他通敌,害的是全团两千弟兄,害的是大于河两岸几万百姓。我杀他一个,保的是两千个家。"
这件事后,部队风气为之一肃。但考斌之知道,光靠杀人,留不住人心。他必须让弟兄们看到希望,看到胜利的可能。
他加强了与八路军的合作,学习游击战术,发动群众,建立情报网。他亲自教弟兄们识字,讲抗日道理,讲民族大义。他把自己的饷银全部捐出来,给伤兵买药,给烈属安家。
"团长,你图啥?"有人问,"你这么拼命,连家都不顾了。嫂子带着娃,在村里吃苦,你也不管?"
考斌之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图的是,将来有一天,我的娃能在大于河边放风筝,不用担心日本人的飞机;能去学堂读书,不用怕伪军来抓丁;能堂堂正正做人,不用做亡国奴。"
他望着北方的天际,那里,大于河蜿蜒流向远方,流向大海。
"我爹说,做人要有骨头。我这身骨头,可以碎,但不能弯。"
民国三十一年,考斌之三十八岁。他的头发白了半边,脸上刻满了皱纹,但腰杆依然挺直,目光依然锐利。
他不知道,死亡正在悄悄逼近。厉文礼的报复,日军的围剿,还有那个出卖他的保长,正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
但此刻,他站在大于河大堤上,望着麾下两千弟兄,心中充满豪情。
"来吧,"他轻声说,"我考斌之,等着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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