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打谷场上就已经聚满了人。
陕北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但这并不妨碍村里人看热闹的热情。场中央那张掉了漆的八仙桌被搬了出来,上面放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那是赵贵专用的“惊堂木”——平日里开会,他拿筷子敲碗边,那动静比敲锣还让人心慌。
我站在人群外围,手插在裤兜里,死死攥着那块昨晚用来威胁赵二狗的片石。手心全是汗。
赵二狗就蹲在我脚边,耷拉着脑袋,像个霜打的茄子。昨晚被我吓破了胆,今早我一叫他,他腿肚子还在转筋。
“怕什么?”我压低声音,用脚后跟磕了磕他的脚踝,“昨晚怎么答应我的?只要你在会上把实话说了,我保你没事。赵贵再横,还能横过公社的王法?”
赵二狗哆嗦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躲闪:“野……野娃子,我信你。只要你不把那包盐塞我嘴里,我……我就照实说。”
我点点头,目光扫向**台。
赵贵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显得脖子格外粗短。他旁边坐着妇女主任王桂梅,那女人正拿着一面小镜子描眉,粉擦得厚,遮住了眼角的骚气,却遮不住那股子狐媚劲儿。
“咳咳!”
赵贵清了清嗓子,筷子敲在碗沿上,发出刺耳的“当当”声。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乡亲们!”赵贵站起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最后定格在我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不为别的。咱们村出了个‘能人’,背着集体,搞单干!这是要走资本主义的歪路邪道!是要把咱们贫下中农往火坑里带!”
人群里一阵骚动,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赵支书说得对!谁要是敢破坏集体经济,咱们就斗倒他!”几个平日里跟着赵贵混的狗腿子开始起哄。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人群,大步走到台前。
“赵支书,帽子别扣得太大,小心闪了脖子。”我声音洪亮,压过了台下的嘈杂,“我种菜,是为了填饱肚子,不偷不抢,怎么就是资本主义了?倒是有人,大半夜的不睡觉,拎着盐袋子往我地里跑,这又算哪门子‘集体主义’?”
赵贵脸色一沉,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拍:“野娃子,你血口喷人!证据呢?”
“证据?”
我冷笑一声,猛地转身,一把揪住蹲在地上的赵二狗,把他像提死狗一样拽到了台前。
“大家伙儿都睁大眼睛看看!这是谁?”我厉声喝道,“昨晚三更半夜,是谁鬼鬼祟祟溜进我的菜地,手里拎着白花花的盐,要把我的苗全给齁死?是不是你,赵二狗!”
赵二狗浑身一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煞白。
全场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二狗,别怕!”我盯着他的眼睛,语气放缓,带着诱导,“昨晚你亲口跟我承认的,是赵贵指使你干的。他是支书,你是远房侄子,他逼你干缺德事,你也是没办法。今天当着公社干部的面(虽然公社干部没来,但我故意这么说),你把实情说出来,没人敢把你怎么样!”
赵二狗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台上的赵贵。
赵贵坐在太师椅上,面无表情,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赵二狗,手里那根筷子轻轻敲击着碗边。
“当、当、当……”
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打谷场上,却像催命符一样,一下下敲在赵二狗的心坎上。
我注意到,赵二狗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比我的片石更可怕的事情。
“说话啊!”我急了,推了他一把,“是不是赵贵指使你的?”
赵二狗的身体剧烈颤抖着,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突然,他猛地一抬头,眼神变了。
原本惊恐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望后的狰狞。他一把甩开我的手,指着我的鼻子,尖声叫道:
“放屁!你个野种血口喷人!”
全场哗然。
我愣住了:“赵二狗,你疯了?昨晚你……”
“我昨晚是去撒尿!是你!是你拿着石头逼着我承认!”赵二狗像条疯狗一样跳起来,指着赵贵磕头如捣蒜,“支书!支书明鉴啊!是野娃子嫉妒支书威信高,想诬陷您!他昨晚把我堵在地里,非要往我嘴里塞盐,逼我说是您指使的!他要反啊!”
轰——
人群炸开了锅。
“我就说嘛,野娃子心野了,敢跟支书叫板。”
“知人知面不知心,没想到这小子这么阴毒。”
“二狗是个老实人,肯定是被逼的!”
我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赵二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昨晚的恐惧,在赵贵无声的威慑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赵贵甚至没说话,只是敲了敲碗,就翻盘了。
这就是权力的恐怖。
“好!好得很!”赵贵站起身,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狞笑,他走下台阶,来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野娃子,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你不仅搞单干,还打击报复村干部,威逼利诱贫下中农!这性质,恶劣至极!”
他挥了挥手:“来人!把他给我绑了!送到公社去,让他吃几天牢饭,好好反省反省!”
几个民兵立刻围了上来,手里拿着麻绳。
我死死咬着牙,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明面上的反击,彻底失败了。赵二狗这个软骨头,关键时刻反咬一口,把我推进了深渊。
但我没有慌。
我的手慢慢伸进裤兜,摸到了那张昨晚熬夜写下的纸条。那不是关于盐的,那是另一张牌。
那是关于赵贵和王桂梅的。
昨晚我在地头蹲守时,不仅抓住了赵二狗,还隐约看到坡下的窑洞里,有两个黑影纠缠在一起。虽然没看清脸,但我听到了王桂梅那 持续不断 的浪笑声,还有赵贵那独特的咳嗽声。这俩贱人居然还敢来。
还好昨晚我就写好了纸条,将赵贵和王桂梅的苟且之事只用六字总结,“后村,窑洞,偷情”
现在,那是我的最后一张底牌。
“慢着!”
就在民兵的手即将碰到我肩膀的时候,我突然大吼一声。
我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纸条,高高举起。
“赵支书,”我冷冷地看着赵贵瞬间变得惨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你抓我之前,我劝你先看一眼这张纸条,再考虑一下要不要抓我。”
全场死寂。
民兵把纸条交给了赵贵,一瞥,不禁冷汗直流。顿时慌张之色难以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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