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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Blacksmith from the Cold

Chapter 24 /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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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4

The Blacksmith from the Co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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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慎来得比林北预想的更早。

七月中旬,青溪县的巷子里热得像蒸笼。老槐树的叶子被日头晒得卷了边,蝉鸣从早响到晚。工棚里四座炉子全开,热浪从门口涌出来,把巷子对面的土墙烤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林北正在淬火台前看方泉淬一把铁山原矿。方泉的手腕斜沉下去,刀胚入油的角度偏了半分——不是火焰偏,是他刻意偏的。铁山原矿的含碳量比普通蛮族铁高,淬火时需要让刀刃背面比正面冷得快一丝,淬出来的刀背面的亮线比正面短一截,韧性更好。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进来的人不止一个。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穿一身靛青色绸袍,料子比钱明远那身还好,袖口翻出一道雪白的衬里。脸是圆脸,皮肤白净,一看就不是干活的人。但他那双手出卖了他——右手虎口有老茧,指节粗大,是握铁钳的手。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腰间都挂着刀。刀鞘上铸着苏州军器坊的印记——一个齿轮围着一柄剑。

“林铁匠?”中年人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的目光在工棚里扫了一圈——三座钟形炉,一座橄榄形炉,淬火台,成品架,备料间的料架,横梁上挂着的四把刀。扫完一遍,目光最后落在林北身上。

“是我。”

“苏州军器坊,总管事,崔慎。”

林北没有让座。他从成品架上拿下一把今天刚完工的蛮族铁刀,递给崔慎。崔慎接过来,拔出刀。刀刃上那条银蓝色的亮线在门口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冷光。他从刀根瞄到刀尖,翻过来瞄背面,用手指弹了一下刀身。铮——余韵短促而干脆。

“好刀。”他把刀插回鞘中,放回成品架上。“林铁匠,魏参将把军器坊的刀退了,订了你的刀。江南道驻军的刀,以后都从林记出。我来,不是来争订单的。我是来谈合作的。”

工棚里的声响没有停。方泉在淬第二把刀,周炳在锻胚台前抡大锤,秦老栓在备料间里摸铁料。但每一个工匠的耳朵都朝着这边。

“军器坊在苏州府,有工匠三百人,炉子五十座。你的工坊,工匠不到二十人,炉子四座。魏参将的订单下来,你打算怎么接?”

林北没有回答。

“军器坊可以替你打。”崔慎走到淬火台旁边,看着方泉把刀胚从油槽里抽出来。“你把刀型、工序、淬火的火候交给军器坊,军器坊的三百工匠替你打胚、开刃、粗淬。最后一道精淬,你亲自做。刀册上,淬火工匠还是写你的名字。”

“刀册上,锻胚工匠写谁的名字?”

崔慎的眼睛眯了一下。“军器坊的工匠,不习惯留名。”

“那刀出了问题,找谁?”

“刀不会出问题。军器坊三百工匠——”

“上万把里,有多少把砍铁甲会裂?”林北的声音不大,但工棚里的风箱声、锤声、磨石声都盖不住它。

崔慎的笑容收了。“林铁匠,我是来谈合作的。”

“合作可以。”林北从成品架上拿下刚才那把蛮族铁刀,“刀胚,林记自己锻。料,林记自己备。开刃,林记自己开。粗淬,林记自己淬。军器坊想合作,可以做刀鞘,做刀柄,做风箱,做炉子,做铁料运输。唯独刀身——不假手外人。”

崔慎看着铁砧上那把刀。“林铁匠是信不过军器坊的手艺?”

“我信不过不留名字的手艺。”

工棚里安静了一瞬。

崔慎沉默了很久。他带来的两个随从,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

“林铁匠的话,我记住了。”他转身走向门口,掀开门帘,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苏州军器坊三百工匠,五十座炉子,不会永远只做刀鞘。”

他走出门。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几步,又停了。

“林铁匠,你用的茶籽油,是从湖州府的山里收的野茶籽榨的。”他没有回头,“湖州府的山,归军器监管。”

门帘落下。

门帘落下。脚步声在巷子里远去。

崔慎走出巷口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一倍。

两个随从跟在后面,不敢出声。马车等在城门外,车夫靠着车辕打盹,看见崔慎的脸色,把哈欠咽了回去。

车厢里,崔慎把窗帘放下来,闭上眼。马车在官道上走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军器监的文书,还有几天?”

一个随从小心翼翼地答:“限期整改,还剩四十天。四十天之内交不出合格的刀,魏参将的订单就要全部转给林记。”

崔慎没有再说话。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虎口的老茧在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里泛着暗黄。他打了十五年的铁,从学徒做到总管事。十五年前军器坊的刀,刀柄里是塞纸条的。他亲手塞过。后来老管事走了,新来的监军说这是私相授受,把规矩废了。他点了头。不点头,总管事的位置就是别人的。

马车在官道上颠了一下,他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碰到了腰间那把刀。不是军器坊的刀,是林记的。韩铁山退刀的时候,他私留了一把。每天晚上回家,他把那把刀从鞘里抽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看刀刃上的亮线,看刀身上的鱼鳞纹,看刀柄里——他拆开过刀柄。刀柄里没有纸条。林记不塞纸条,林记把名字刻在刀册上。

他把刀柄重新缠好,放回鞘中。

“回去之后,把陆老九的徒弟叫来。”

随从愣了一下。“陆老九的徒弟在仓库扛料,崔管事要见他?”

“见他。”崔慎把窗帘掀开一条缝,看着外面掠过的麦田,“问问他,陆老九开刃的时候,手是怎么握锉刀的。”

那天傍晚收工之后,林北把工坊里所有工匠都留了下来。十八个人,围坐在淬火台前。他把崔慎来的事说了一遍。

周炳第一个开口。“军器坊三百人,五十座炉子。真要抢订单,他们抢得过我们。”

“抢订单不是最怕的。”秦老栓的声音从备料间的方向传过来。“最怕的是他们学会我们的手艺。崔慎是打铁出身。他今天站在淬火台旁边看方泉淬了三把刀,每一把都看在眼里。看一遍,能学走三成。”

方泉把铁钳放在淬火台上。“学走三成,也打不出林记的刀。军器坊的炉子是老式单孔炉,烧不到我们要的温度。他们的风箱是单缸的,风不稳。他们的工匠不留名,刀出了问题找不到人,所以没有人怕出错。没有人怕出错,就不会有人像我那样,把裂了的刀从废料筐里捡出来,摸裂纹摸一夜。他们学不走这个。”

林北把粥碗放下。“从明天起,工坊关门。门板卸下来,换厚的。窗户加木栅。备料间的料架,晚上上锁。钥匙秦师傅管。工匠进出走侧门,正门只走料和刀。”

秦老栓抬起头。“林铁匠,你是怕军器坊的人——”

“不是怕。”林北站起来,“韩参将说过,军器坊的人恨我们。恨我们的人,不会只来看一次。”

工匠们陆续散了。

沈青墨还蹲在原地。她面前的粥碗已经空了,碗底那个“林”字在炉火的余光里微微凹陷着。

“师兄,军器坊的人会来偷我们的铁吗?”

“备料间上锁了。”

“我不是说备料间。我是说——”她看着横梁上挂着的那四把刀。璋,林,何,石。四把刀在暮色里泛着四种不同的光泽。

林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横梁上的刀,是林记工坊的魂。军器坊可以学走工序,学走炉形,学走火候。但他们学不走名字。

“把刀取下来。”

沈青墨站起来,搬了条凳放在横梁下面,爬上去。四把刀,一把一把取下来,抱在怀里。她把刀抱进灶房,放在灶台后面的木柜里。木柜是师父活着的时候打的,柜门上的铜环已经磨得锃亮。她把刀放进去,关上柜门。

崔慎回到苏州府的那天,军器监的文书到了。

不是限期整改的文书。是另一份。

湖州府野茶籽,自永和九年正月起,划为军器监专营物资。民间采买,需经军器监批文。

崔慎把文书放在案上。案上还放着韩铁山退回来的那把刀,刀刃上的豁口像三张没有合上的嘴。

他没有批文给林记。

他批给了自己。军器坊新设的淬火槽,全部改用茶籽油。

“林铁匠。”他自言自语,“你说你不信不留名字的手艺。我信。但湖州的山,不姓林。”

窗外,苏州府的运河上,运茶籽的船正在卸货。一船一船的茶籽从湖州运来,堆在军器坊的仓库里,码成一座小山。

青溪县,林记工坊。茶籽油还剩三桶。够用两个月。

第二天,工坊的门板换了。大柱从青牛岭上砍了最密实的老松,锯成三寸厚的板,用铁条横穿,钉成一扇厚重的栅门。门轴是铁的,门闩是铁的,门锁是陈盛亲手打的——一把巴掌大的铁锁,锁芯里的簧、片用燕山铁打成,钥匙只有一把,林北随身带着。

窗户也加了栅。拇指粗的铁条,两头嵌入墙砖,用铁水浇固。

沈青墨站在巷子里,看着工棚的新门和新窗。门板上的铁条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她把菜地里的青江白浇了水,然后站起来,走回灶房。她把灶台上的一把菜刀拿起来,放在木柜里,和那四把刀放在一起。

那是师父留下的最后一把刀。没有开刃,刀身上还带着锻打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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