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蚀星球的天空永远是铅灰色的。
不是因为云层,而是因为大气中悬浮的金属颗粒——这颗星球曾经是某个星际帝国最大的垃圾处理场。三个世纪前,帝国崩溃,留下堆积成山的废弃机械、生锈的船壳和半融化的合金构件。它们像墓碑一样,覆盖了星球表面百分之七十的区域。
林锈拖着磁力拖车,行走在垃圾山的脊线上。
他的防护服是七拼八凑的产物:左臂的密封层来自某个军用医疗舱的保温内胆,右腿的防护板是运输船货舱门的碎片,面罩则是某种观测设备的透镜改造而成。透过那层略带弧度的透明材料,可以看见他二十二岁的脸——瘦削,沾着油污,眼睛在废铁的阴影里亮得像两颗没完全熄灭的炭。
拖车里有今天的收获:三块还算完整的能量电池(残存量预计都在15%以下),一捆高传导线缆(外皮皲裂,但铜芯没全氧化),以及一台破损的环境调节器。运气好的话,能在“锈镇”的回收站换到两天份的营养膏和半升净水。
“又他妈的沙尘暴要来了。”林锈啐了一口。
远处的天际线开始翻涌,不是沙,是更细碎的东西——金属粉末、塑料微粒、硅基碎屑。锈蚀星球没有自然风暴,只有垃圾分解产生的周期性扬尘。那些微小颗粒能钻进最严密的接缝,磨损轴承,堵塞滤芯,让任何精密的机械在十天内变成废铁。
所以这里的人也一样。
林锈加快脚步。他的靴子踩在锈层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像在咀嚼骨头。下方三十米处,是上个世纪倾倒的处理器残骸堆,裸露的电路板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病态的绿光。更深处,谁也不知道埋着什么——帝国的遗产、违禁的实验装置、或者只是更多的垃圾。
他熟悉这条路。七岁开始在垃圾场拾荒,十五年里,每一座铁山的轮廓、每一条腐蚀沟壑的走向,都刻在他的肌肉记忆里。父亲死在这里(塌方,被四百吨压缩金属块掩埋),母亲死在这里(感染,伤口被某种未知的化学制剂污染),现在只剩他一个人。
还有艾丽娅。
想到那个名字,林锈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他很快继续前进。在锈蚀星,回忆是奢侈品,柔软的情感会要人命。
“警告。大气悬浮颗粒浓度上升至健康阈值三倍。建议返回遮蔽所。”
头盔里传来合成语音。是防护服自带的简易AI,芯片大概是从某个儿童教育机器人里扒出来的,声音带着诡异的欢快。
“闭嘴。”林锈说。
“您的血压和心率显示压力水平过高。需要播放舒缓音乐吗?曲库内有三首——”
“我说,闭嘴。”
他把拖车卡进一处背风的金属凹陷,自己蹲下来,从腰包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屏幕。这是他自己组装的广域扫描仪,核心部件是军用***的瞄准镜模块。屏幕亮起,显示着周围五百米的热信号。
通常这个时候,垃圾场里不该有别人。
但屏幕上跳动着两个红点。
不是拾荒者——拾荒者的热信号是分散的,因为防护服破旧,散热不均匀。这两个红点轮廓清晰,热分布均匀,而且……在移动。有规律地移动,像在搜索什么。
林锈关掉屏幕,缓缓探出头。
四百米外,两具银色的人形装甲正低空掠过垃圾山上空。它们大约三米高,流线型的躯干反射着铅灰色的天光,背部是矢量推进器,喷出淡蓝色的离子流。手臂位置不是手,而是多功能的工具阵列:切割激光、抓取钳、扫描探头。
净化者联盟的“清道夫”型工作机。
林锈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三个月前,第一艘净化者舰船出现在锈蚀星的同步轨道上。他们没有与任何地表势力沟通,只是开始投放探测器。两周后,轨道广播响起,用七种星际通用语重复着同一段宣言:
“检测到未受控科技污染,污染等级:七级(不可逆生态损害)。依据《文明纯净公约》第312条,将对锈蚀星实施‘净化程序’。所有生物应于三十个标准日内撤离。三十日后,将执行轨道焚烧。”
起初没人当真。锈蚀星是垃圾场,但也是家——至少对生活在这里的三万多人来说是。撤离?去哪里?那些星际运输公司开出的船票价格,足够买下半个锈镇。
直到第十五天,轨道激光落了下来。
不是针对居民点,是那些垃圾山深处自发形成的“化学湖”——各种废弃溶剂混合而成的有毒水体。激光蒸发湖水,连带将湖底沉积的未知化合物也汽化了。那天,锈镇有六百人死于呼吸衰竭。
净化是认真的。
林锈缩回身子,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清道夫机是净化程序的前期单位,负责标记高污染区域、回收“有价值技术遗产”、以及……清除“干扰因素”。
干扰因素,通常指人。
他必须立刻离开。拖车不要了,收获不要了,命要紧。但就在他准备起身时,眼角余光瞥见了什么——
在清道夫机搜索路径的延长线上,大约两百米处,一个穿着灰白色防护服的身影正在奔跑。身影踉踉跄跄,左腿似乎受伤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人怀里抱着一个银白色的圆柱体,大约半米长,表面流动着暗淡的光纹。
那东西林锈认识。或者说,他认识类似的。
去年,在东北象限的深坑里,他挖到过一个相似的容器,只是小得多。打开时,里面涌出银色的、粘稠的、像活物一样的物质。那东西试图爬上他的手臂,他用电击器把它打落,封回了容器,埋进了二十米深的金属碎渣下。
后来在锈镇的酒馆里,他听一个老拾荒者醉醺醺地提过:“那是前纪元的东西……‘共生体’……能钻进人身体里,把人变成怪物,或者把怪物变成人……谁知道呢,反正别碰。”
而现在,那个奔跑的人怀里抱着的圆柱体,比他见过的大五倍。
清道夫机显然也发现了目标。它们调整方向,推进器加大功率,手臂上的切割激光开始充能,发出高频的“滋滋”声。
逃跑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让他踩进了松动的锈层。
人连同那个圆柱体一起滚下斜坡。
圆柱体脱手,撞击在一块突出的船壳上,密封盖“砰”地弹开。里面的东西流了出来——确实是银色的,粘稠的,但在昏暗光线下,林锈看清了更多细节:那东西表面有极其细微的纹路,像神经丛,又像电路,而且它在动,缓慢地、像寻找什么似的蠕动。
清道夫机降落在斜坡上,离那滩银色物质只有十米。其中一具伸出抓取钳,另一具的扫描探头发出淡蓝色的光,笼罩了银色物质。
然后,出乎林锈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银色物质突然“站”了起来。
不是比喻。它从一滩液体状态,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聚合成一个粗略的人形轮廓,虽然只有一米高,四肢比例怪异,但确实有头和躯干。它的“脸”部位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不断旋转的银色涡旋。
清道夫机的抓取钳合拢。
银色人形伸出手——那甚至不是手,只是一根延伸的银色触须。触须刺入抓取钳的关节缝隙,瞬间,清道夫机的整个手臂冒出电火花,抽搐着垂落。
“警报。检测到未登记生命形态。威胁等级重新评估。执行清除协议。”
两具清道夫机同时后退,肩部装甲打开,露出黑洞洞的枪口。不是切割激光,是某种磁轨武器的发射管。
银色人形没有继续攻击。它似乎注意到了斜坡下方那个摔倒的人——那人试图爬起来,但左腿显然骨折了,防护服膝盖处凹陷下去。银色人形转向他,开始“走”过去,每一步,它的形态都更稳定一点,更像人了。
林锈本该立刻逃跑。
但他的脚像钉在了锈层里。
因为他看见那个摔倒的人抬起头盔面罩,露出一张年轻的女性的脸——最多二十岁,黑色短发,嘴角有血,但眼睛亮得吓人。她看着走近的银色人形,没有恐惧,反而伸出手,嘶声喊:
“不……别过来……回去……回到容器……”
银色人形停住了。
就在那一瞬间,清道夫机开火了。
没有声音。只有两道模糊的轨迹,以及银色人形胸口炸开的金属碎屑。它被巨大的动能击退,撞在后面的船壳上,身体溃散成银色的液滴,但又在快速聚合。
女性趁机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扑向圆柱体,试图把银色物质“舀”回去。
太慢了。
清道夫机完成了第二轮充能。
林锈动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那女人眼里的光,或许是银色物质“站”起来时的诡异,或许只是因为——今天他受够了。受够了天空的颜色,受够了防护服里的汗臭,受够了营养膏的粘腻,受够了活着就是不断失去的日子。
他从藏身处跃出,不是冲向清道夫机,而是冲向旁边一堆松散的金属残骸。他的双手抓住一根三米长的支撑梁——某个大型机械的骨架部件。生锈,但足够沉重。
“嘿!”
他怒吼,将支撑梁像标枪一样投出。
支撑梁在空中旋转,没有命中任何一具清道夫机,但砸在了它们和女人之间的地面上,激起一片锈尘。遮蔽了视线。
清道夫机同时转向他。
“检测到人类干扰因素。优先级变更。清除。”
枪口抬起。
林锈转身就跑。他把十五年在垃圾场练出的全部求生本能都用上了:Z字形路线,利用每一个掩体,在锈层最厚的地方踩踏,让扬尘更浓。子弹(或者是某种高速弹丸)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击中金属,溅起火星。
他知道自己跑不过推进器。
所以他在等。
等清道夫机离那个女人足够远。
三十米。五十米。八十米。
就是现在。
林锈猛地扑向左侧,那里有一道腐蚀形成的深沟。几乎同时,他按下腰间一个自制引爆器的按钮。
一百二十米外,他昨天布置的诱饵点爆炸了。
不是炸弹,只是几个压缩气罐和生石灰包的组合,但声势够大。火焰和浓烟腾起,夹杂着尖锐的啸叫。
清道夫机果然转向,扫描探头对准爆炸点。
林锈抓住这几秒,手脚并用地爬出深沟,冲向那个女人。她已经勉强把大部分银色物质弄回了圆柱体,但还有一小滩在往外渗。她抬头看见林锈,愣了。
“走!”林锈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扛上肩。女人很轻,轻得像只有骨头和防护服。他捡起圆柱体,入手冰冷,但透过手套能感觉到某种……脉动,像心跳。
“放下它……”女人虚弱地说,“你带不走……它会找新的宿主……”
“闭嘴,节省体力。”
林锈开始往回跑,朝他藏拖车的地方。如果能把拖车里的应急推进器拆下来,或许——
脑后传来推进器的尖啸。
他回头。
一具清道夫机已经悬浮在他头顶五米处。枪口对准他的后脑。
“干扰因素。清除。”
林锈闭上眼睛。
但枪声没有响起。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的、湿润的、像是液体泼在金属上的声音。他睁开眼,看见银色物质——那滩没有收回容器的银色物质——不知何时已经“流”到了清道夫机的脚下,此刻正顺着它的腿部装甲往上蔓延。所过之处,装甲的表面开始溶解,不是融化,而是分解成更细微的颗粒,被银色物质吸收。
清道夫机剧烈摇晃,试图把它甩掉。但银色物质已经蔓延到躯干,渗入关节缝隙。
机体的灯光开始狂乱闪烁。
“警报……系统侵染……未知物质在重组……我的……我的……”
合成语音断断续续,最后变成一串无意义的电子噪音。
然后,清道夫机静止了。
银色物质从它体内流出,退回地面,聚合成一个小小的人形轮廓。它转向林锈,或者说,转向林锈怀里的圆柱体,然后“走”了过去,融入容器。
圆柱体的密封盖自动合拢。
林锈呆立原地,扛着的女人也沉默了。
另一具清道夫机没有靠近,它在远处悬浮,扫描光一遍遍扫过同伴的残骸,以及林锈和他怀里的圆柱体。
“检测到高威胁未知生命形态。呼叫增援。坐标已上传。净化协议升级:轨道打击授权。”
说完,它转身,推进器全开,消失在铅灰色的天幕中。
林锈放下女人,看着怀里的圆柱体。里面的银色物质安静了,只是偶尔泛起涟漪,像在呼吸。
“你做了什么?”女人喘着气问。
“我他妈的也想知道。”林锈说。
远处传来更多的推进器声。不是一两具,是十几具,或许几十具。天空的尽头,云层被撕裂,一艘梭形的突击舰正在降下。
“他们来拿回它。”女人抓住林锈的手臂,手指用力到颤抖,“也来清除目击者。你和我,都活不了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跟我来。去‘井’那里。那是唯一能藏身的地方。”
“什么井?”
“孵化井。”女人咳嗽,血沫溅在面罩内侧,“共生纪元留下的……唯一还活着的井。它在……在呼唤这个容器。我能感觉到。”
林锈看着远处逼近的装甲单位,看着怀里冰冷的圆柱体,看着女人眼睛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光。
“多远?”
“西边。旧冶炼厂废墟。步行……四十分钟。”
“我们只有二十分钟。”林锈把圆柱体绑在背后,重新扛起女人,“抓紧。掉下去我不会回头。”
他朝着垃圾山深处,朝着西边,朝着那个听名字就不祥的“孵化井”,开始奔跑。
背后,净化者的军队正在降落。
天空开始下雨。
不是水,是细密的、银灰色的、带着铁锈味的金属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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