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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dnight Instance

Chapter 4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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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Midnight Inst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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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言睁开眼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冷。

不是空调开太低的那种冷,是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湿冷,像有人把冰块塞进了他的骨髓里,然后拿锤子敲了敲。

第二个感觉是疼。

后脑勺钝钝地疼,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他伸手摸了一把,没摸到血,但摸到了一手泥。

泥?

他猛地坐起来,第一时间快速抬手摸了摸周身,确认四肢无碍、没有被束缚,才开始打量四周。

四周是黑漆漆的,雨声哗哗地灌进耳朵里,密集得像有人在头顶倒豆子。

慕言愣住了。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工位上——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他刚改完第十四版方案,按下保存键的瞬间,胸口像被人从里面捶了一拳,然后世界就歪了。

键盘硌在掌心的触感,屏幕右下角弹出的系统更新提醒,咖啡杯里最后一滴凉透的液体。那些记忆太清晰了,清晰到不可能是假的。

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他没有出声呼救,而是先摸到手机,确认物品没丢失,才侧耳倾听周围动静。

“有人吗?”

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是个女声,听起来很年轻。

“这边也有人。”

另一个方向响起了回应,这次是男声,低沉一些。

慕言按亮手机屏幕,电量百分之百——不对,他记得进山之前手机只剩百分之十九了。

信号栏是空的,没有运营商,没有服务,干干净净的一片空白。

他用手机的光照了一圈,先确认半径十米内没有即时危险,才缓缓站起身。

他正坐在一棵大树底下,头顶枝叶足够密,落下来的雨已经变成了稀疏的水滴。

离他大概七八米远的地方,蹲着一个女生,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像一只被主人从水里捞出来的流浪猫。

再远一点,站着一个男生,比慕言高半个头,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居然还是干的。

他没有蹲着,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动作不紧不慢。

“还有别人吗?”

那个站着的男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没有人回答。他又喊了一声。过了几秒,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又一个人从山坡下面爬上来,浑身是泥。

“还有吗?”冲锋衣男生又问。

四个人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听到任何动静。

他们聚到了一起。慕言率先站在队伍外侧,把三人护在相对安全的内侧。

蹲在地上的那个女生最先开口:“我叫苏晚,大二,学民俗学的……我不记得我是怎么来的了。我只记得我在宿舍睡觉,然后就……”

她没说完,嘴唇抖了两下。

从山坡下面爬上来的是个瘦高的男生,戴着眼镜,摘下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林越。我是做旅游博主的。我在酒店写稿子,写着写着就到了这里。”

冲锋衣男生最后一个开口。“陆沉。退役的。别的不用知道。”

慕言看着这三个人,深吸一口气:“慕言,普通上班族。目前感觉周围没发现危险,不过雨夜深山不能久留。”

四个人沉默了几秒。雨声填满了这段空白。

“所以,”苏晚的声音很小。

“我们是被绑架了吗?”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就在这时候,慕言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屏幕上凭空出现了一个界面,黑色的底,白色的字。

【欢迎进入「无限生存游戏」】

【当前副本:熊嘎婆】

【等级:C级(灵异/生存/智斗)】

【玩家人数:4人】

【主线任务:存活至天亮】

【隐藏任务:待触发】

【倒计时:23:59:47】

慕言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其他人看。陆沉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一样的界面。林越和苏晚也是。

“无限生存游戏……”林越念出这几个字,声音在发抖。

陆沉把手机收进口袋:“现在重要的是怎么活。”

慕言抬起头,透过雨幕,隐约看到远处有一团昏黄的光。他眯着眼睛看了几秒——是一盏灯,在雨中摇曳。

他伸手指向那个方向,同时压低声音:“那户人家不对劲,一会儿跟着我,别乱说话、别乱碰东西。”

苏晚的声音里带着欣喜:“有人家?我们过去问问路吧——”

“等等。”陆沉的声音不大,但苏晚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慕言也在看。那盏灯的晃动没有规律,不是风应该有的节奏。深山里,暴雨夜,一户独居的人家,为什么还亮着灯?

雨太大了,他们没得选。

四个人踩着泥泞的山路往那团光的方向走。慕言走在队伍最外侧,时刻留意身后和两侧。走了大概十分钟,那栋房子的轮廓渐渐清晰了——吊脚楼,木柱撑起整栋建筑。

门开了。

一个老婆婆站在门口。她佝偻着背,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头上缠着黑布帕子,手里拄着一根竹杖。

“娃儿们,雨大,进来歇夜吧。”她的声音沙哑,慢吞吞的。

“我是守寨的嘎婆……”

苏晚松了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慕言快步上前,不动声色地挡在苏晚身前半步,同时死死盯着那个老婆婆的脸。

那颗长在左边颧骨上的痣,表面有一些细小的、颗粒状的东西,排列得不规则。

似乎不是痣。痣不会长成这样。边缘微微翘起,像是用胶水粘上去的。

她的头发也有问题。黑布帕子底下,发髻的形状不是正常盘起来的弧度,而是一坨一坨的,轮廓不平整。

一股味道飘了过来。腥的,臊的。不是老人身上该有的体味,更像是动物的气味。

而在那层腥臊底下,还藏着另一层味道——炒胡豆,焦香的,热腾腾的。

慕言忽然想起了什么。很小的时候,他听外婆讲过一些山里的故事。

外婆是湘西人,那些故事里有苗寨、有吊脚楼、有半夜敲门的“嘎婆”。故事里,“嘎婆”脸上的痣是干羊屎做的,发髻是用牛屎糊的。

他再看那颗痣。那些细小的颗粒,确实像是羊粪被压扁之后的样子。

慕言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只是在身后对着陆沉比了个隐晦的手势,示意对方戒备。

他站在雨里,看着门口那个老婆婆,平静地说了一句:“谢谢嘎婆,我们只是来问路的,还是算了吧。”

“娃儿们,你们现在离开这里,怕是会在深山里被野兽吃掉。”

老婆婆笑着,语气里带着毋庸置疑,然后侧过身让出了门口。

还没等慕言说什么,苏晚便先行一步踏进了房间。

“外面冷死了,反正待到明早就行了,在哪待不是待。”

慕言沉思片刻后也选择进去,跨过门槛的时候,然后随意低头看了一眼。

只见门槛的木头上,有几道深深的沟痕——好几道并排的、深深的沟槽,像是有什么东西用指甲在木头上反复抠挖,挖到木纤维都翻了出来。

那些抓痕很旧了,上面落了一层灰,但依然清晰。

人的指甲挖不出这种痕迹。

慕言抬起头,走进了那栋楼,进门后站在靠近楼梯的位置。门在身后阖上,门闩滑动的声音直直扎进耳里。他没有回头,余光确认门被反锁了。

看来这是虎穴啊。

慕言苦笑。

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勾勒出屋子的模样:一张磨得发亮的八仙桌,四条长凳,墙根斜靠着生锈的锄头与开裂的扁担,正堂最里头摆着一张挂着泛黄蚊帐的老式拔步床。

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娃儿们,别站着,快坐。”老婆婆从他们身后缓缓走来,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衣裳全湿透了,嘎婆给你们烧点火,烘烘暖。”

她挪到灶台边,弯腰往灶膛里添了几根干柴。火星窜起,火光骤亮的瞬间,慕言猛地盯住了她投在土墙上的影子——那影子的头顶,竟突兀地冒出两个尖尖的凸起,如同野兽竖着的耳朵。

不过一瞬。待火光稳定,墙上的影子又变回了普通老人的模样。

慕言移开目光,开始扫视屋里的每一处角落,同时悄悄把楼梯口的位置纳入视线范围。

灶台上架着一口黑漆漆的铁锅,锅盖严严实实地盖着,细密的白汽从缝隙里不停往外冒。锅沿上结着一层厚厚的黑乎乎的附着物,泛着暗沉的光。

铁锅旁放着一个竹编篮,篮口盖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布角隐隐露出几个红纸包的边角。那红是暗沉的、像是被血水浸泡过又风干的暗红。

慕言的目光在竹篮上顿了短短两秒,便迅速移开。

“嘎婆。”

慕言开口道:“灶屋在哪?我想洗把脸。”

老婆婆正弯腰摆弄着柴火,闻言转过头,浑浊的眼珠盯着他:“灶屋就是这儿。洗脸的话,后头院子里有水缸。”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夜太深了,外头黑灯瞎火的,娃儿家莫乱走。”

“那楼上呢?”他随口问道:“楼上有空房间不?”

老婆婆添柴的动作骤然一顿。只是极短的一瞬。

“楼上堆的全是旧杂物,乱得很,住不得人的。”

说完,她直起身,抬手拍了拍衣角的灰尘。慕言留意到她的衣襟下摆处沾着几块深色的污渍,暗沉发黑。

“你们先坐着歇会儿,嘎婆去给你们铺床。”

老婆婆拄着竹杖,一步步走向那张拔步床。

慕言转头看向陆沉,用眼神示意对方盯住老婆婆,然后快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楼上有问题,我上去探查。你帮我盯着楼下,尤其是嘎婆和苏晚,有情况轻咳一声。”

陆沉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

慕言又走到苏晚和林越身边,声音压得更低:“别吃别喝,不管她给你们什么,别碰。我一会上楼,你们别慌,跟着陆沉就行。”

苏晚飞快地点了点头。林越扶了扶眼镜,没说话,但手指在口袋里握紧了。

那边,老婆婆已经铺好了床铺,转过身来。

“床铺好了,”她沙哑着嗓子说。

“今晚你们就暂且在这凑合一晚。”

她径直看向苏晚,干枯的手指拍了拍床左侧:“小闺女,你跟我睡这头,这边暖和。”

苏晚身子僵在原地,下意识地看向慕言。

“嘎婆,”慕言适时开口,“我睡觉不老实,爱翻身。我去楼上睡就行。”

老婆婆转过头,浑浊的眼珠直直盯着他,眼神冰冷。

“楼上没铺盖,冷得很。”

“找张席子就成。”

老婆婆盯着他看了足足两秒。片刻后,她忽然咧开嘴笑了:“行,嘎婆给你找张席子。”

她拄着竹杖,转身走向墙角的木梯。慕言紧紧盯着她上楼的动作——老婆婆上楼梯时,膝盖始终笔直,从不弯曲,每上一级,都要把腿直直抬起再重重落下。正常的老人不会这样。

慕言跟在她身后上了楼,刻意落后半步。

楼上更为昏暗。老婆婆用竹杖挑开墙角的一块旧木板,从里面抽出一张卷起来的凉席,随意铺在地板上。

“将就睡一夜吧。”

“麻烦嘎婆了。”

老婆婆没有立刻下楼,就站在楼梯口,枯瘦的身影立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慕言心里清楚。她在等他好奇,等他发问。可他偏偏不问。他径直在凉席上坐下,慢条斯理地脱掉湿透的鞋子,放在一旁,没有流露出半分好奇。

老婆婆等了几秒,见他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转身下了楼。

竹杖点地的笃笃声一点点远去。可慕言听得真切,老婆婆的脚踩在木质楼梯上,自始至终没有发出半点脚步声。

待楼下的煤油灯光彻底消失,整层楼陷入彻底的黑暗后,慕言才缓缓站起身。

他先走到楼梯口,俯身确认楼下动静,然后才开始沿着楼板慢慢走动,用脚丈量着楼上的面积。

格局很简单,是一间大通间,四处堆着破旧的坛子、干柴火,靠墙摆着一个落满厚灰的木衣柜,衣柜旁立着一扇紧闭的小门。

慕言蹲下身,掏出手机,调至最低亮度,盯着脚下的楼板。凉席旁的一块木板,颜色比周遭深上许多,暗沉发黑。

他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

黏腻的触感。他把指尖凑到鼻下——一股浓烈的腥气窜入鼻腔。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

慕言立刻走到楼梯口往下看,同时压低身形隐藏在阴影里。

老婆婆正站在八仙桌旁,给每个人盛着汤。苏晚和林越坐在长凳上,身子紧绷。陆沉立在桌角。

“喝点热汤,暖暖身子。”老婆婆的声音飘上来。

桌边的三人,没有一个人动。

“不喝汤也没事,”老婆婆也不恼。

“嘎婆给你们拿点零嘴。”

她转身走向灶台,掀开竹篮上的蓝布,伸手从里面抓了一把东西放在桌上——是炒胡豆。

慕言盯着那个竹篮。蓝布掀开的角度,恰好让他看清了篮子内部的一角——里面除了暗红的红纸包、炒胡豆,篮子底部还躺着几样发白的东西,反着淡淡的冷光,像碎裂的骨头。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退回黑暗中,他转身走向那扇紧闭的小门,拨开木插销,先贴在门上听了几秒动静,才将门推开一条缝。

刺骨的冷风灌进来,裹挟着比屋里浓烈百倍的腥腐臭味。光柱扫过去——

满地骨殖。

散落的、粘连的,密密麻麻。全是小尺寸的骨骼:纤细的指骨、小巧的掌骨,分明是孩童的。骨头上没有残肉,干净得诡异,断面带着清晰的齿痕,牙印宽钝。

骨堆旁叠着几件褪色的旧童装,旁边摆着几个黑瓦罐,罐口糊着泛黄的草纸,纸上画着暗红色的符文。

光柱往上移。最里面的土墙上,挂着一串骇人的物件——是孩童的手指,十根,从长到短依次排开,麻绳从指骨中间穿过,皮肤干缩发黑,切口整齐。

墙角蹲着一个手工缝制的布偶,脸用黑线缝成,嘴角咧到耳根,肚子塞得鼓鼓囊囊,缝线崩开,露出里面黑色的、干枯的长发。

慕言的手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但他没有退出去。光柱继续往前——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尽头,隐约能看到一个更暗的空间,有风吹进来。

有风,就意味着有通向屋外的缝隙。

他把这个位置牢牢记在脑子里,然后反手带上门,重新插好插销。

就在插销落定的瞬间,楼下传来了声响——

舔舐声。贪婪、湿黏,像野狗在舔舐沾满汤汁的碗底。

咔嚓。咔嚓。咔嚓。

缓慢又用力,像是有人在啃咬坚硬的东西。

“好吃……”

一道声音响起,沙哑、含混。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猛地响起。不是老婆婆的声音——是尖利、细弱的孩童笑声,轻飘飘的,从楼下往上飘。

“嘎婆——我饿……”

声音根本不在楼下。就在楼梯中间!

慕言死死盯着楼梯口。黑暗里,有个矮小的影子动了一下,只有桌案高低。

“哥哥。”

声音瞬间到了楼梯口,贴着楼板传来。

“你睡着了没有呀?”

慕言一言不发,指尖悄悄攥紧了身边一根干枯的柴棍。

黑暗中,矮小的影子缓缓往前挪了一步。手机光柱未照向楼梯口,仅能瞥见边缘的轮廓——半张脸,皮肤白得发灰,一只眼睛湿漉漉地反着幽冷的光,嘴角咧开一个黑洞洞的弧度。

它缓缓伸出手。一只小小的、孩童的手,却缺了两根手指,断口发黑发焦,朝着慕言的方向伸来。

“哥哥,我冷。你下来陪我睡,好不好?”

慕言没有动。他在等楼下的动静——陆沉有没有行动?苏晚和林越是否安全?

但那道矮小的影子又往上挪了一步。

慕言猛地按下手机电源键,屏幕熄灭,整栋老屋坠入黑暗。然后他转身,朝着那扇小门的方向退了两步,故意踩出一声响动。

“哥哥要跑了吗?”

孩童的声音变了调,撒娇软糯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怨毒。

“可是嘎婆说了——今晚,必须有人留下来陪我呀。”

那道影子朝着楼梯上又挪了一步。刺鼻的腥气顺着楼梯飘上来。

突然,孩童的声音戛然而止。

下一秒,沉稳的脚步声缓缓响起,每一步都刻意加重。

是陆沉。

“嘎婆,灶屋在哪?我想喝水。”

陆沉的声音平淡无波,从楼下传来。

几秒的沉默后,老婆婆沙哑的声音慢悠悠飘上来:“灶屋就在跟前,碗搁在灶台上,自己去舀。”

片刻后,一道极轻的金属碰撞声刺破了死寂——是柴刀与灶台摩擦的冷硬声响。

竹杖点地的声音猛地顿住。老婆婆的笑声随即响起:“娃儿,拿刀做什么?”

“防身。山里野物多,防备着点。”

老婆婆低笑出声,笑声拖得很长:“这山里,哪来的野物。有嘎婆在,什么野物都不敢靠近。”

楼下再无对话。

慕言走到楼梯口往下望去。陆沉已经回到桌边,手里空空如也,那把柴刀依旧靠在灶台边。但慕言注意到——刀把原本朝左,此刻已转向右侧。

老婆婆正站在床边,慢悠悠整理着被褥。煤油灯的昏光落在她背上,将影子拉长贴在墙上。

这一次,影子头顶的两个凸起没有再消失——火光跳动,那两道尖状轮廓始终稳稳立着。

苏晚僵直地坐在长凳上,双手紧贴膝盖,嘴唇微微颤动。林越站在她身侧,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夜深了。”老婆婆缓缓直起身。

“睡吧。”

她转头看向苏晚:“小闺女,来,跟嘎婆睡这头。”

苏晚浑身僵住,半步都挪不动。

“来呀。”老婆婆又喊了一声,语气里的温柔渐渐透出逼人的强制。

苏晚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投向楼梯口的阴影里。

慕言立在暗处,对着苏晚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稳住。他的目光落在那扇小门上——那条走廊通向屋外。

他需要在老婆婆注意力被分散的时候,把信息传递出去。

老婆婆的视线从苏晚身上移开,转向楼梯口,锁住了慕言。

她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几颗稀疏发黄的牙齿。

“楼上的娃儿,下来睡吧,楼上冷。”

“我不冷。”慕言沉声回应,手握紧了柴棍。

老婆婆脸上的笑容没变,脖颈却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缓缓歪向一侧——幅度大得远超常人。

“下来。”

三个字,没有了假意温和,只剩冰冷的命令。

慕言纹丝不动。

三秒的僵持过后,老婆婆缓缓将头转回原位,脖颈间传来湿黏的皮肉滑动声。

“行,那你就睡楼上。”

她转身一把攥住苏晚的手。苏晚浑身剧烈一僵,被半拉半扶地带到床边,按着躺下。

“乖,睡吧。”

话音落,她抬手吹灭了桌上的煤油灯。

噗的一声,整栋老屋瞬间坠入浓稠的黑暗。

慕言立在楼梯口的阴影里,屏住呼吸捕捉楼下的每一丝声响。被子摩擦的窸窣声、木床的吱呀声、苏晚压抑的呼吸声。

一切渐渐归于平静。

静得太久。久到让人误以为这一夜就能熬过去。

可就在这时,一道轻响骤然刺破死寂。

咔嚓。

极轻,却清晰无比。

咔嚓。

又一声,距离更近。

咔嚓。

慕言的双眼已彻底适应了黑暗。他看见楼梯口的阴影里,有庞然大物在缓缓移动——身形比老婆婆庞大了整整一圈,头顶竖着两道尖尖的轮廓。

它就立在楼梯口,没有上楼,却微微仰着头,朝着他的方向。

它在看慕言。

咔嚓。

咬断的声响再次从床边传来。

紧接着,是液体滴落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粘稠的液体从床上落下,砸在地板上,湿腻的腥气往上飘。

“嘎婆……你、你在吃什么?”

林越的声音响起,又小又哑,抖得不成样子。

楼下沉默两秒。

老婆婆的声音随即传来,沙哑、含混,嘴里像塞满了东西——

“吃炒胡豆。脆得很,好吃。”

她放声大笑,笑声在黑暗的老屋里疯狂滚动,腥气随着笑声愈发浓烈。

下一秒,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有什么东西从床上被扔了出来,骨碌碌滚过地板,直直撞到楼梯脚。

慕言低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丝微弱天光,看清了脚边的东西。

是一截手指。

极小、极细的一截指尖,指甲盖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白天进山的时候,他清清楚楚记得,苏晚的指甲上正是涂着这样的淡粉色甲油。

慕言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柴棍,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腮帮子鼓了一下——那是咬紧牙关的痕迹。

但他没有冲下去。

冲下去就是送死。苏晚已经出事了,他不能让所有人都搭进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截手指从脚边踢开,转身朝着那扇小门的方向摸了过去。走廊尽头有风,有风就有路。他需要找到那条路,然后回来——如果还能回来的话。

他推开小门,侧身挤进走廊。冷风灌进来,腥臭比之前更浓。他压低身子,借着手机最低亮度的微光,一步步往前摸索。

走廊比他想象的长。走了大约十几步,他终于看到了尽头——是一扇破旧的木门,门板已经朽烂了大半,缝隙里透出外面黑暗的天光。

慕言加快脚步,伸手去推那扇门。

门开了。

但门外不是山路。

是一堵墙。

一堵用碎石和泥土垒起来的墙,死死封住了门洞。

石头缝隙里塞着黑色的毛发,黏腻腻的,在微光下反着油腻的光。风是从石头缝隙里钻进来的——不是出口,只是裂缝。

慕言愣在原地。

他以为后院是逃生出口,以为这条走廊通向屋外。但这里没有路。这是一条死路。

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

他猛地转头——走廊入口处,那个矮小的影子正缓缓爬进来,四肢着地,姿势不像人,更像一只蜘蛛。它在黑暗中反着光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

“哥哥找到路了吗?”

孩童的声音,带着天真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可是嘎婆说了,进来的娃儿,谁都出不去呀。”

慕言握紧了手里的柴棍,背靠那堵封死的墙,盯着黑暗中越来越近的影子。

他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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