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瓶二锅头。
三十五岁,无房无车无妻无子,只有一张被网贷催收单贴满的门,和一个因为长期酗酒而衰竭的肝脏。他躺在城中村出租屋的木板床上,天花板上的霉斑像一张嘲笑的脸。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语音,他没力气点开。
"要是能重来……"这是他最后一个念头。
然后,他听见了蝉鸣。
"林远!林远!发什么呆呢,老班看着你呢!"
肩膀被猛地一推,林远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斑驳的绿色课桌,堆成小山的高考复习资料,黑板上用粉笔写着"距离高考还有280天"。窗外是九月炽热的阳光,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蝉鸣声浪一样涌进来。
他僵硬地转过头。
一张青涩的、带着婴儿肥的脸正担忧地看着他。苏晚晴。十八岁的苏晚晴,扎着马尾,校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蝴蝶胸针——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前世他直到她结婚那天才知道这件事。
"你没事吧?脸色好白。"苏晚晴压低声音,"王老师刚才瞪你好几眼了。"
林远的视线越过她,看向讲台。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在板书,背影熟悉得让他眼眶发热。
王老师。前世他最恨的老师之一。不是因为教学差,而是因为势利——对家境好的学生笑脸相迎,对像他这样工人家庭的孩子冷嘲热讽。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他因为发烧考砸了,王老师在全班面前说:"有些人啊,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早点认清现实,去工地搬砖还能多赚几年钱。"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了他十七年。
而现在,王老师转过身,目光正好扫过来。林远下意识挺直了背,这个动作让他更加确信——这不是梦。三十五岁的灵魂,十八岁的身体,骨骼的柔韧感、视力的清晰度、甚至空气中粉笔灰的味道,都真实得可怕。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老茧,没有因为长期敲键盘而变形的手指关节,皮肤光滑,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腕上戴着一块电子表,显示日期:2008年9月1日,14:23。
2008年9月1日。
林远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死死盯着那个日期,大脑像一台过载的计算机疯狂运转——
雷曼兄弟破产,9月15日。
全球金融危机爆发,9月下旬。
A股跌破2000点,10月28日见底。
四万亿刺激计划,11月5日公布。
还有……比特币。中本聪的论文还没发表,那个改变世界的创世区块,要在三个月后才诞生。
"林远!"讲台上的声音陡然拔高,"上来做这道题!"
全班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有同情,有幸灾乐祸。谁都知道,王老师这是要杀鸡儆猴——开学第一天,立规矩。
林远缓缓站起身。
他比十八岁的自己高了五厘米,前世后来坚持健身,虽然最后荒废了,但底子还在。此刻他站起来的姿态,带着一种与教室格格不入的沉稳,让王老师愣了一下。
黑板上是一道解析几何,双曲线与直线的交点问题。前世这道题他空着,考了78分,被王老师当众羞辱。而现在——
林远拿起粉笔,没有犹豫。三十五岁的他或许解不出高三数学题,但十八岁的身体还保留着肌肉记忆,更重要的是,他记得答案。这道题他后来做过十七遍,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他一遍遍复盘自己的人生,如果当初高考多考十分,如果当初选了不同的专业……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流畅的轨迹。三种解法,他写了最简洁的那种。
放下粉笔时,教室里鸦雀无声。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表情从震惊变成复杂。他当然能看出这解法超出了教学大纲,是竞赛级别的思路。
"……下去吧。"他最终只是说,"下次上课专心点。"
林远走回座位,苏晚晴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爱慕,是好奇,像看一个突然打开了的盲盒。
他坐下,深呼吸,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前世他在这里坐了三年,看窗外梧桐树从绿到黄。第四排的胖子叫张磊,后来成了包工头,2016年在工地上摔死了。第五排戴眼镜的女生叫陈雨,考上了复旦,后来成了知名记者,报道过他创业失败的新闻。
每一个人,他都知道他们的结局。
而现在,一切都可以改写。
"林远,"苏晚晴突然递过来一张纸条,"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纸条上画了一只简笔的蝉,翅膀透明。林远盯着那只蝉,想起前世她婚礼上,他送了一份匿名贺礼,里面就有一只水晶蝉。她后来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说不知道是谁送的,但很喜欢。
"不是故意,"他写下回复,"是醒了。"
把纸条推回去时,他注意到苏晚晴的耳尖红了。
下课铃响,林远没有像前世那样冲去食堂抢饭。他坐在座位上,从书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在写下三个名字:
父亲:林建国,2012年11月肺癌去世。
母亲:周淑芬,2015年中风偏瘫。
苏晚晴:2016年嫁给赵天宇,2019年离婚,2021年带着孩子移居加拿大。
笔尖顿了顿,又加了一行:
2008年9月15日,雷曼破产。抄底机会。
他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九月的阳光依然炽烈,但他知道,四个月后,一场寒冬将要席卷世界。而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在寒冬里瑟瑟发抖的失败者。
他是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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