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十月的风裹着消毒水的冷意钻进走廊,秦阑扶着楼梯扶手缓步走回内科病区,藏在白大褂下的左腿外侧,一道新鲜伤口正随着步伐渗出血丝,黏住布料,每一步都带着钝重的疼。方才雨夜接应老顾传递城防情报,归途遭遇暗哨围堵,她拼死脱身,却没能藏住这抹破绽。
刚拐过护士站拐角,王护士长便迎了上来,语气压得极低:“秦阑,刘处长在三一七等你,点名要你换药。他刚问过我,你昨夜去哪了。”
秦阑指尖微紧,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刘克俭果然没有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昨夜她外出未归、凌晨带伤返回,情报处的眼睛早已盯死了她。这不是护理,是审讯。
三一七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刘克俭靠在床头,军大衣披在病号服外,没有看报纸,没有听广播,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直直锁在她身上,像在打量一件藏着秘密的器物。屋内没有点灯,只靠窗外微光照明,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刘处长。”秦阑垂着眼,声音轻而稳,将治疗盘放在柜上,碘酒、纱布、镊子摆得分毫不差。她刻意放慢动作,用身体挡住左腿,试图掩盖伤口带来的微跛。
刘克俭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却冷硬:“昨夜下雨,路滑。秦护士腿上沾的泥,好像不是医院里的土。”
秦阑捏着棉球的手没有半分颤抖,由内向外擦拭他胸口未愈的伤口,语气平淡如常:“值夜时去后院查药品库房,不小心滑了一跤,蹭破了皮,不碍事。”
“滑倒能摔出两寸长的伤口?能摔得鞋缝里藏着租界方向的泥?”刘克俭猛地抬手,按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你去租界,见谁。”
疼痛顺着手腕直冲头顶,秦阑抬眼,目光澄澈无波,没有慌乱,没有闪躲,只有护士对病人的耐心与克制:“刘处长,我只是个护士。您的伤口再受刺激,怕是要拖到冬天都愈合不了。”
刘克俭盯着她看了足足三秒,忽然松开手,冷笑一声:“你胆子很大。整个医院,敢这么跟我说话的护士,只有你一个。”
秦阑收回手,继续包扎,纱布叠得齐整,胶布贴得间距均匀,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机器。她知道,刘克俭没有实证,一切都在试探。他越是逼近,越说明他没有抓到把柄,只是在逼她自乱阵脚。
“听说,你和外科沈医生走得很近。”刘克俭又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扎心,“他昨天也去了租界。你们是约好的,还是碰巧。”
秦阑的心猛地一沉,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沈医生是本院医师,工作交集而已。刘处长若是怀疑我,大可派人查我的排班、查我的行踪,不必在病房里试探我。”
刘克俭忽然笑了,笑声短促而阴冷:“查?我早就查过了。你背景干净,无亲无故,手脚干净,滴水不漏。越是这样的人,越可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紧绷的肩线,缓缓道:“从今天起,你升任特使护士,专责照顾我的饮食起居、用药护理,二十四小时待命。医院上下,任何人不得替换。”
秦阑包扎的动作一顿。
这不是提拔,是软禁。是把她拴在眼皮底下,日夜监视,逼她露出马脚。刘克俭在放长线,他要钓的不是一句口供,是她背后整条线。
“我明白了。”她低声应下,声音听不出喜怒,指尖却已冰凉。
收拾好治疗盘,秦阑躬身退出病房。门关上的刹那,她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左腿的伤口疼得愈发尖锐,可她不敢停,不敢慢,一步步走回护士站,脊背挺得笔直。
她翻开刘克俭的病历本,在体温栏写下:37.2℃。
笔尖在“二”字下方,轻轻一点。
一个只有老顾能看懂的暗号——**被软禁,等级二,速转情报**。
窗外,雨又落了下来,打湿梧桐叶,也打湿了这座城市的暗战。秦阑握着笔的手稳如磐石,眼底却翻涌着惊涛。刘克俭这一刀,扎得又准又狠。她被困在了最靠近虎穴的地方,进退皆是死局。
而三一七病房内,刘克俭对着门外阴影淡淡吩咐:“盯着她。她每写一个字、每递一杯水、每走一步路,都记下来。我要知道,这把温柔刀,到底藏在何处。”要看看,她背后到底站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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