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大罗洞天一战,我在义和堂再也藏不住了。
师兄弟看我的眼神里有敬畏,有羡慕,也有不服。我依旧话少,不凑热闹,该练功练功,该吃饭吃饭,只是不再刻意藏力气。
师傅秦小饭看在眼里,只偶尔拍我两下,叹一句:“是金子,终究藏不住。”
从大罗洞天回来的路上,晚风卷着尘土,师徒俩一路沉默。
师傅先开了口,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你今儿在台上,出手太狠了。”
我抿着嘴没作声。赵悟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全场都在看义和堂笑话,我出手没留余地,是争堂里的脸面,也是骨子里的狠劲被激了出来。
“大罗洞天丢这么大脸,不会善罢甘休。咱们这小堂口,扛不住人家惦记。”师傅侧头看我一眼,“你本事露了,心气也浮了,再窝在这小院里,早晚会栽大跟头。”
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护着义和堂,梗着脖子道:“他们敢来,我就再收拾他们。”
师傅没再多说,只长长叹了口气,满是无奈。
回到义和堂没几天,我果然开始飘了。
打赢大罗洞天天才的名头挂在身上,往日的隐忍全被傲气冲没了。堂里一个师兄酒后嘴碎,当众嘲讽我不过是耍阴招,算不得真本事。
换以前我顶多不理,那天被一激,当场就动了手。
我没尽全力,可金小手的扭力暗藏,随手一推,那师兄直接撞在石墩上,后腰磕得青紫,半天爬不起来。
师傅闻声出来,一看场面,脸色当场沉了。
义和堂立堂之本,最忌恃强凌弱、同门内斗。
我心里发慌,嘴上还硬着不肯认错。
师傅盯着我,声音冷得吓人:“九相青,你自恃有手段,就目无规矩、欺凌同门?眼里还有义和堂的章法吗?”
“是他先辱我的!”
“他辱你,你可以告诉我,轮得到你私下重手?”师傅步步紧逼,“自打大罗洞天回来,你心浮气躁,狂妄自大,再这么下去,不仅毁了你自己,还要把整个义和堂拖进灭顶之灾!”
我攥紧拳,一句话说不出来。
师傅沉默片刻,像是下定天大决心,一字一句砸在我心上:
“义和堂庙小,留不住你这心高气傲的主。
从今日起,逐你出师门,即刻下山历练。
什么时候磨掉傲气狂心,懂江湖敬畏,什么时候再谈回来。”
师兄弟全都懵了,纷纷求情。
我猛地抬头,不敢相信。我只当师傅是真不要我了,觉得我是累赘,是祸根。
“师傅,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我放下所有傲气求饶,可师傅侧脸决绝,半分转圜都没有。
我没再求,咬着牙把眼泪逼回去,转身大步踏出义和堂。
踏出大门那一刻回头,师傅始终背对着我,没看我一眼。
一股寒意扎进心底,一颗偏执要强、一心变强的种子,就此埋下。
我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我要变强,强到没人敢再抛弃我,没人敢再看不起我。
下山之后,我像孤魂野鬼一样乱走,满心都是被抛弃的戾气。
路过一处镇子,正好撞见一伙人当街欺压百姓,抢东西、打人,下手极黑。
我九相青别的没有,江湖义气刻在骨子里,最见不得有手段的异人欺负普通人。
当场就喝了一声:“住手!”
为首那汉子,三角眼吊成一条缝,满脸横肉堆着凶气,一身短打沾着陈年血渍,腰间别着两把豁口砍刀,往那一站,整条街的人都吓得低头不敢喘大气。
这人正是三角猫。
江湖上提他名号,能止小儿夜啼,手上沾的人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阴狠毒辣,睚眦必报,是出了名的恶煞,谁碰上谁倒霉。
他看我穿着普通,张口就骂:“哪来的野小子敢管猫爷的事?”
我懒得废话,金小手一运,身形一晃,几下就把他那群手下全打趴下。
三角猫一看惹了硬茬,色厉内荏放狠话:“你敢动我?我是青帮的人!”
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青帮深浅,也不在乎什么帮派,只冷冷一脚把他踹翻:
“青帮也不行,欺负人,就该打。”
我把百姓扶起来,东西还给人家,转身就走,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三角猫不仅记仇,还跟我师傅秦小饭年轻时就有旧怨。
他被我打了一顿,咽不下这口气,又知道我是义和堂的人,当场就起了杀心。
他连夜回青帮纠集了一批狠人,提着刀直奔义和堂。
青帮这群人,本就是异人界堆出来的一窝臭虫、一群畜生,无恶不作,没有半点道义可言。
他们只认自己的心思,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管对错,不管死伤,实力还压过所有所谓名门正派,真要疯起来,连名门大派都不敢拦。
那天夜里,义和堂一片安静。
三角猫带人一脚踹开大门,砍刀雪亮,疯砍乱杀。
师兄弟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惨叫接连响起,鲜血瞬间染红了青石板。
师傅秦小饭抄起家伙冲出来,一眼就认出了三角猫,脸色骤变。
三角猫提着滴血的刀,笑得狰狞癫狂:“秦小饭!你个老犊子!十年前你没弄死我,今天我就屠你满门!一个不留!”
刀光乱闪,师徒二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秦小饭毕竟年纪大了,又被众人围杀,身上很快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三角猫抓住空隙,一脚狠狠踹在他胸口,把师傅踹倒在地,踩着他胸膛,刀尖抵住他脖颈。
“你不是硬吗?老东西!”三角猫唾沫横飞,骂得凶狠,“我就问你,你身子骨再硬,能硬得过老子的刀?!”
秦小饭咳着血,怒目圆睁,还想骂。
三角猫懒得废话,手腕猛地一用力。
“咔嚓——”
刀锋干脆利落,人头直接落地,鲜血喷溅了三角猫一身一脸。
他提着还在滴血的头颅,狂笑不止,喘着粗气骂道:
“这老犊子!比年轻那会儿难杀多了!浑身硬得跟铁似的!
但我就不信了,你再硬,还能硬得过老子的刀?你的脑袋再硬,还能硬得过老子的刀?!”
他把秦小饭的脑袋直接挂在大门门楣上,又下令把所有尸体一具具吊在门洞顶上,风吹过,尸身摇晃,满院腥气冲天。
做完这一切,三角猫带着人,扬长而去。
我疯了一般往回赶。
脚下的路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风从耳边刮过去,我连呼吸都忘了。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我要回去,我不能让师傅有事。
等我冲到义和堂门口,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瞬间僵死在原地。
院门大开着。
血腥味,像一堵看不见的墙,猛地撞进我喉咙,让我瞬间喘不上气。
我一步步往前走,每挪一步,心脏就往嗓子眼缩一分。
院门前,挂着那颗血淋淋的头颅。
秦小饭。
我师傅。
那双曾经笑眯眯、偶尔骂我、拍我肩膀的眼睛,此刻圆睁着,却再也没了神采。
头发被血粘成一片,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渍。
他就那样,在风里一晃一晃。
头颅在空中摆动,像个没生命的物件,可我明明认得那是我师傅。
那一刻,我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我看不见院子,看不见青石板,看不见那些熟悉的石桌、石凳、那棵老槐树。
我只看见:
一颗头,一颗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头,挂在门楣上。
风一吹,它就晃一下。
它好像还在看着我,看着我这个被逐出师门、惹了祸的徒弟。
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死。
我想喊一声师傅,可声音怎么也出不来。
眼前渐渐模糊。
我看见门洞顶上,那些熟悉的身影一具具吊在那里,随风摇晃。
是大师兄。
是二师兄。
是那些天天跟我抢饭、抢练功位置、嘴上嫌弃、心里把我当兄弟的师兄弟。
他们一具具挂在那里,肢体扭曲,鲜血已经凝固成黑红色。
风一吹,尸身轻轻摆动,就像他们从前在院子里练拳一样。
可他们再也不会动了。
他们不会笑我,不会骂我,不会站在门口等我回去吃晚饭。
我眼前一片血红。
一瞬间,我心里那点最后的支撑,彻底塌了。
塌得干干净净。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灵魂,跟着义和堂一起死了。
剩下的,只有破碎的胸腔里,一股越来越大的黑洞。
那是——
血。
恨。
和彻底的绝望。
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撑在地上,指甲全部崩裂。
血从指缝里溢出,混着地上早已干涸的黑血,在我手下缓缓散开。
我看着师傅那颗挂在门楣上的头,看着那些在门洞上摇晃的尸体,
看着这一地、一院、一整个世界的血腥。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膨胀:
是我。
是我害了你们。
是我一时意气,多管了闲事。
是我被逐出师门,却偏偏让你们成了无家可归的亡魂。
是我造成了这一切。
我恨不得当场去死。
可我连死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种痛,不是一刀一剑的痛。
是从骨头里钻出来的,把人一点点碾碎的痛。
你看着师傅的头在风中摇摆,
你看着师兄弟们一具具尸体吊在那里,
你会觉得自己的整颗心,像被人硬生生挖出来,再踩碎。
你会突然明白——
家,没了。
真正的家,没了。
那个捡你回来、给你一口饭、教你活在世上的人,没了。
那个教你做人、教你江湖规矩、替你挡风雨的人,没了。
那个让你觉得世界还有温度的地方,变成了一片血腥的地狱。
我趴在地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泪和血混在一起,从脸上流下。
从这天起,世间再无金小手。
师傅死了,这门异能本该跟着他一起入土。
我不愿再提那三个字,仿佛一提,就是再次背叛。
于是,我把这身本事,
改名——倒转八方。
八方皆为杀场。
八面之劲,皆可倒转。
从此,九相青死。
鬼手王,生。
我站起身,身形缓缓站直。
那股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戾气,像潮水一样顺着脊背爬上眉心。
我的眼睛,已经彻底冷了。
我对着满门尸体,对着风,对着夜空,对着那些还在摇晃的尸身,
一字一字,咬得鲜血四溅:
“三角猫。
青帮。
我九相青。
必以血债,偿你们今日之命。”
话音未落,一股阴冷的杀气,从地底直冲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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