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虚宗到长生殿,万里之遥,若是寻常修士,至少需要飞行三日。
但沈星河不敢飞。
飞行太过显眼,尤其是在夜间。一个第八重天劫的修士从天空掠过,灵力波动会像黑夜中的火炬一样醒目。青元子若是有心监视,不出半个时辰就会知道他们的动向。
所以他们选择了步行——准确地说,是贴地疾行。
四人的身形在夜色中如鬼魅般穿梭,脚尖点地即起,每一步都跨出数十丈。这种赶路方式虽然比飞行慢,但胜在隐蔽——灵力的波动被压制到了最低,与山林间的自然灵气混为一体,难以分辨。
一夜疾行,天色微明时,他们已经走出了两千余里。
“前面就是荒原了。”墨守拙停下脚步,指着远方一片灰蒙蒙的平原,“过了荒原,再翻过两座山,就是迷雾谷。”
沈星河眯起眼,望向远方。
荒原一望无际,灰白色的枯草在晨风中摇曳,像是一片死寂的海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气息,那是妖兽粪便的味道。
“这片荒原上有不少妖兽,”苏檀皱眉道,“我们白天穿越,风险太大了。”
“所以我们要在一天之内穿越它。”沈星河说,“白天妖兽大多在巢穴中休息,只要我们不主动招惹,它们不会出来。但如果等到晚上……”
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夜晚是妖兽猎食的时间。到时候,他们面对的就不仅仅是赶路的疲惫,而是成群结队的妖兽围攻。
“走。”林洛霜第一个踏上了荒原。
荒原上的枯草比远看要高得多,几乎没过了膝盖。走在其中,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踩上去无声无息,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仿佛这片大地是活的,正在用无数只眼睛注视着他们。
沈星河走在最前面,神识全开,笼罩了方圆十里的范围。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荒原上的雾气渐渐浓了起来。
这不是普通的雾。雾气中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怨念。
“不对劲。”沈星河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众人止步。
“怎么了?”苏檀低声问。
“这片雾不是自然形成的。”沈星河蹲下身,用手指拈起一缕雾气,放在鼻尖嗅了嗅,“是人死后的怨念凝结而成的。这下面……”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
“这下面埋着很多人。”
墨守拙的脸色变了。
“我想起来了,”他说,“这片荒原在三千年前不是荒原。它是一片战场——不是主战场,而是大战前的一场前哨战。据说那一战双方死伤了数万人,鲜血把整片土地都染红了。”
“三千年了,怨念还没有消散?”林洛霜惊讶道。
“如果是普通士兵,怨念几十年就散了。”沈星河站起身,“但如果死的是修士……而且是含恨而死的修士,怨念可以存续万年。”
他再次望向雾气的深处。
“我能感觉到,这些亡魂在看着我们。它们不攻击,只是在……观望。”
“观望什么?”苏檀问。
“观望我们是不是它们等待的人。”沈星河的声音很低,“三千年来,它们一直在等一个人。一个可以替它们讨回公道的人。”
队伍沉默了。
他们继续前行,但脚步更加谨慎了。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降到了不足十丈。沈星河的神识也被雾气中的怨念干扰,感应范围缩小了一半。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哭。
声音很轻,若有若无,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你们听到了吗?”林洛霜的声音有些发抖。
“听到了。”沈星河说,“不要理会。继续走。”
但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不是一个人在哭,是很多人。男女老少,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诡异的挽歌。那些声音中蕴含的情绪太过浓烈——悲伤、愤怒、绝望、不甘——像是一只只无形的手,试图将人拉入深渊。
沈星河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守住心神!”他低喝一声,“这是怨念侵蚀!不要被它们影响!”
墨守拙和苏檀连忙运转心法,稳住心神。但林洛霜的反应慢了半拍,她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脚步变得踉跄。
沈星河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将一股精纯的灵力渡入她的体内。
“醒来!”
林洛霜猛地一震,眼中恢复了清明。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满是冷汗。
“我……我看到了一些画面。”她的声音沙哑,“三千年前的战场。那些修士……他们不是战死的。他们是被自己人杀死的。”
沈星河心中一震。
“你确定?”
“确定。”林洛霜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那些画面,“我看到一个穿着太虚宗道袍的人,在屠杀自己的同袍。他……他的修为很高,那些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一剑一个,像是在杀鸡。”
“那个人长什么样?”
林洛霜摇了摇头。
“看不清。他的脸上有一团迷雾,像是有意遮住了面容。但我能看到他的剑——那是一把通体漆黑的剑,剑身上刻着……”她努力回忆,“刻着一个字。‘玄’?不,不是‘玄’……是‘元’。”
“元。”
沈星河的手指猛地收紧。
青元子的“元”。
墨守拙和苏檀也反应过来了,两人的脸色同时变得煞白。
“你是说,”墨守拙的声音干涩,“青元子大长老在三千年那场大战中,屠杀过自己的同袍?”
“我不知道。”林洛霜摇头,“我只看到了那些画面。是真是假,我不敢肯定。但那些亡魂的怨念不会骗人——它们确实是被自己人杀死的。”
四人沉默了。
雾气中,哭声还在继续。但这一次,那些声音听起来不再像挽歌,更像是……
控诉。
“继续走。”沈星河打破了沉默,“站在这里想再多也没有用。到了长生殿,一切都会有答案。”
他们继续前行。
但沈星河的脑海中,林洛霜描述的那个画面始终挥之不去——一个穿着太虚宗道袍的人,手持黑剑,屠杀着自己的同袍。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青元子,那么他所做的一切,就不仅仅是杀死林长空那么简单了。
他可能为了某种目的,屠杀了一整支军队。
整整数万人。
穿越荒原用了整整一天。
当夕阳的余晖染红了西方的天际时,四人终于走出了那片诡异的雾气,踏上了荒原边缘的山道。
墨守拙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荒原,长出了一口气。
“我活了八百年,”他说,“从来没有经历过比这更恐怖的一天。”
“你会经历更恐怖的。”沈星河淡淡地说,“如果我们运气不好的话。”
墨守拙苦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他们在山道旁找了一处隐蔽的山洞,决定休息一晚,明日再赶路。一天的疾行加上怨念的侵蚀,四人的体力都消耗了不少。尤其是林洛霜,她的修为最低,被怨念侵蚀得最严重,脸色苍白得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苏檀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枚丹药,分给众人服下。丹药入腹,一股暖流在体内扩散开来,疲惫感减轻了不少。
“从这里到迷雾谷,”沈星河展开地图,指着一条蜿蜒的路线,“还有不到五百里。按照我们的速度,明天正午之前就能到。”
“然后呢?”墨守拙问,“到了迷雾谷,我们怎么找那个密道入口?地图上只标注了大概位置,没有具体坐标。”
“丹峰第一代峰主留下了一段口诀。”苏檀说,“口诀中提到了密道入口的标记——一棵枯死的古松,树干上刻着一个丹炉的图案。找到那棵古松,就能找到密道。”
“三千年了,那棵古松还在吗?”林洛霜怀疑道。
“应该还在。”苏檀说,“第一代峰主在那种古松上施了法术,可以千年不朽。三千年虽然久了些,但应该还能辨认。”
沈星河点了点头。
“今夜好好休息。”他说,“明日进入迷雾谷之后,一切都要小心。迷雾谷是上古战场,怨念比荒原上的还要浓烈百倍。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青元子可能已经在那里了。”
子夜。
沈星河从浅眠中醒来。
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而是被一种直觉——一种修炼了三千年的修士特有的危机预感。
他悄然起身,走到洞口,向外望去。
月光下,远处的荒原上,有几点微弱的光在移动。
不是萤火虫。萤火虫的光是黄绿色的,而那几点的光是惨白色的,像是鬼火。
沈星河凝神望去,心中猛地一沉。
那是修士的灵光。
而且是修为不低的修士——至少是合体期以上。他们的灵光虽然刻意压制了,但在月光下的荒原上,还是像黑夜中的烛火一样明显。
有三个人。
不,不是三个人。是五个。
五个人在荒原上疾行,方向与他们一致——向着迷雾谷。
沈星河迅速回到洞中,唤醒了三人。
“有人跟上来了。”他说,“五个人,修为至少合体期。距离我们大约五十里。”
“是青元子的人?”苏檀问。
“不确定。”沈星河摇头,“但不管是谁,我们都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们的行踪。”
“那我们怎么办?”墨守拙问。
沈星河沉思了片刻。
“改变路线。”他说,“不走山道了。我们翻山。”
他指着地图上一条更加险峻的路线——需要翻越三座陡峭的山峰,绕过一片沼泽,才能到达迷雾谷。这条路线比原计划多出近两百里的路程,但好处是——那些山峰上植被茂密,灵气的波动会被掩盖,不容易被追踪。
“现在就走。”沈星河收起地图,“不能等到天亮了。”
四人连夜出发,钻入了山道旁的密林之中。
翻越第一座山峰时,天已经快亮了。
沈星河走在最前面,手持一柄普通的铁剑——不是他常用的法宝,而是从藏经阁中随手拿的凡铁之剑。用凡铁之剑,可以最大程度地避免灵力波动。
密林中光线昏暗,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偶尔有夜行的妖兽从远处掠过,但感应到沈星河身上刻意释放的威压后,都远远地避开了。
翻过第二座山峰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沈星河站在山脊上,回望来路。远处荒原上的那五点灵光已经看不到了——不是因为距离太远,而是因为他们也进入了山林,灵光被树木遮挡了。
但沈星河能感觉到,那五个人并没有放弃追踪。
他们就像是猎犬一样,死死地咬着调查团的气味,一步步逼近。
“还有多远?”林洛霜喘着气问道。她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了。
“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迷雾谷。”沈星河指着前方,“大约还有一百五十里。”
“一百五十里……”林洛霜咬了咬牙,“我能走。”
“不,你不能。”沈星河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摇了摇头,“你这样下去,到了迷雾谷也没有力气做任何事了。我们需要你清醒,而不是累倒。”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丹药,递给林洛霜。
“这是‘聚元丹’,可以快速恢复体力。但副作用是,服用后两个时辰内不能运转灵力,否则会经脉逆流。”
林洛霜接过丹药,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丹药入腹,一股热流涌遍全身,疲惫感迅速消退。但与此同时,她感觉丹田中的灵力像是被一层薄膜封住了,无法调动。
“走吧。”她说,“我没事了。”
四人继续前行。
正午时分,他们终于翻过了最后一座山,站在了迷雾谷的入口前。
迷雾谷,名副其实。
谷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灰白色的,像是牛奶一样浓稠。雾气中没有任何声音——没有鸟鸣,没有虫叫,甚至连风声都没有。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这就是三千年前那场大战的主战场。”墨守拙低声说,“据说,那一战双方投入了超过百万修士。战后,这片山谷被鲜血浸透,寸草不生。三千年过去了,这里的怨念依然浓烈得能杀死一个元婴期的修士。”
“所以我们进去之后,要时刻守住心神。”沈星河说,“不能有任何杂念。怨念会放大你心中的负面情绪——恐惧、愤怒、悲伤——只要有一瞬间的失守,就会被吞噬。”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四条灵丝织成的带子,分给三人。
“这是‘定神带’,系在手腕上,可以帮你们稳住心神。但最主要的,还是靠你们自己。”
三人系好定神带,深吸一口气,跟着沈星河踏入了迷雾谷。
进入迷雾的瞬间,沈星河感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不是窒息,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压迫。那些怨念像是千万根针,同时扎入他的脑海,试图刺穿他的意识防线。
他咬紧牙关,守住心神,一步步向前走去。
谷中的地形比想象中复杂得多。到处都是碎裂的法宝残片、腐朽的白骨、以及被灵力冲击波撕裂的沟壑。有些沟壑深达数十丈,横亘在路中间,需要绕行很远才能过去。
沈星河一边走,一边在地图上标记路线。
就在他们走到谷地中央时,沈星河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苏檀问道。
沈星河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望向身后的雾气。
雾气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人影。
不是追踪他们的那五个人。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影站在雾气中,一动不动,像是在看着他们。
“是谁?”墨守拙的声音有些发抖。
沈星河握紧了手中的铁剑,一步步向那个人影走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个人影的样子——不,不是“人”。
那是一具白骨。
一具穿着太虚宗道袍的白骨,站在雾气中,空洞的眼眶望着他们,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白骨的手中,握着一柄断剑。剑身上刻着两个字——
“林……长……”
墨守拙念出了那两个字,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句。
沈星河的心猛地一沉。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具白骨。白骨的道袍上,绣着一个名字——
“林长风。”
林长风的弟弟。
林洛霜的先祖。
那个在手札中写下“长空哥哥没有死,他只是被人藏起来了”的人。
他死在了迷雾谷。
死在了三千年前那场大战的战场上。
或者说——死在了寻找哥哥的路上。
林洛霜跪倒在那具白骨前,泪水无声地滑落。
三千年了。
林长风找了十年,最终死在了这片迷雾中,死在了距离真相只有咫尺之遥的地方。
而他的枯骨,就这样站在这里,站了三千年,像是在等待什么人,替他走完剩下的路。
沈星河站起身,望向迷雾的深处。
前方不远处,就是长生殿。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具白骨手中的断剑取下,郑重地收入袖中。
“林长风前辈,”他低声说,“您的路,我们替您走完。”
四人继续前行。
身后,那具白骨依然站在那里,但它的姿态似乎变了——不再是等待,更像是……目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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