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夜。
黑夜的夜。
我妈说生我的时候是凌晨两点,窗外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她说这名字好,安静,不惹事。
后来事实证明,这名字取得一点都不好。
因为黑夜来了,就他妈再也走不了了。
一
一切都从樱花市开始。
那地方靠海,以前是个旅游城市,满大街种着樱花树,春天的时候粉白一片,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花瓣。岛国人喜欢去那儿,说是像他们的家乡。
岛国人。
妈的。
我现在听见这三个字就想吐。
他们在海边建了个生物研究所,表面上研究什么海洋生态,实际上往海里倒东西。没人知道倒了多久,也没人知道倒了多少。等有人发现不对劲的时候,海里已经全是怪物了。
最先出事的渔船。
一艘小渔船在离岸三海里的地方被什么东西顶翻了。渔民捞上来的时候只剩下半截身子,腰以下的部位齐刷刷没了,断口处不是刀切的那种平整,是牙齿啃的——密密麻麻的齿痕,像一把钝锯子来回锯了几十遍。
海警去了,什么都没找到。
第二天,更大的船也沉了。
第三天,樱花市的沙滩上冲上来一头鲸。
那头鲸还活着。
它搁浅在浅水里,巨大的身体不停抽搐,皮肤上长满了脓疮一样的鼓包,有些鼓包已经破了,流出黑色的脓液,臭得整个海滩的人都在吐。有人打了电话,动物保护协会的来了,说要把鲸推回海里。
他们没推成。
因为那头鲸炸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炸了。它的肚子像气球一样鼓起来,然后“砰”的一声——内脏、血肉、骨头碎片,夹杂着无数条小东西,像炮弹一样向四面八方飞溅。
那些小东西在地上弹跳,蠕动,然后开始爬。
是鱼。
是变异了的、长出了细腿的鱼。
它们有手指那么长,嘴巴里全是倒刺般的牙齿,爬得比蟑螂还快。它们顺着人的裤腿往上窜,钻进衣服里,咬住肉就不松口。
那天海滩上有一百多个人。
等军队赶到的时候,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
地上的尸体全是窟窿眼,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铁钉戳过。而那些小东西,已经消失在下水道、灌木丛、建筑物的缝隙里,等着繁殖,等着长大,等着吃更多的人。
这是第一天的晚上。
我还在学校里上晚自习。
二
我爸妈是在第三天死的。
准确地说,是第三天凌晨。
那三天里,樱花市已经彻底乱了。政府说要封城,但军队还没进来,因为外面的路也被堵了——高速公路上全是撞成一团的车,有的车里还有活人,但没人敢下车,因为路边有东西在叫。
不是狗叫,也不是狼叫。
是那种你从来没听过、但一听到就会浑身汗毛竖起来的声音,像是有人把动物和人类的声音搅碎了混在一起,再从一个破音箱里放出来。
我爸妈决定不出城。
他们说家里更安全,至少还有吃的,还有铁门,还有邻居互相照应。
邻居们在第二天夜里就死光了。
那晚动静很大。隔壁的张叔一家五口,老的小的,全被什么东西从窗户里拖了出去。我听见张叔的老婆惨叫了整整三分钟,后来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没了。
我爸把家里所有的家具都堆在门口,用钉枪把窗户钉死,又把厨房的菜刀、水果刀、剪刀全部翻出来,一人一把。
我妈握着那把水果刀,手一直在抖。
我妹沈小禾才九岁,缩在被窝里,问我:“哥,是不是有怪兽?”
我说:“没有,你睡吧。”
她信了。
她闭上眼睛,睫毛还在颤,但假装自己睡着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骗她。
第三天凌晨,防盗门开始响。
不是敲门,是挠门。
金属摩擦的声音,像有人用一百根指甲在铁皮上刮。我妈吓得捂住了嘴,我爸抄起菜刀站在门后,我从厨房拿了一把剁骨头的斩骨刀,手心里全是汗。
门撑了大概两分钟。
不是被挠开的,是被撞开的。
我永远记得那个画面——门框连着锁扣的木头先裂了,整扇门往里倒下来,我爸被压在门板下面。然后那些东西涌进来了。
是狗。
是流浪狗。
樱花市到处都是流浪狗,以前没人管,它们在垃圾桶里翻吃的,见了人夹着尾巴跑。但那些已经不是狗了。它们的体型大了整整一圈,背上的毛掉光了,露出灰黑色的皮肤,上面长着疙瘩。它们的嘴咧到了耳根,牙齿比正常狗多出一排,口水拉成丝往下滴,眼睛是浑浊的黄色,像腐烂的蛋黄。
一共有六条。
不,七条。
我爸被压在门下,第一条狗扑上去咬住了他的脖子。不是一口,是连着咬了好几口,每咬一下,血就喷一注出来,喷到天花板上。我爸喊了一声,就一声,然后喉咙里全是血泡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水烧开了。
我妈疯了。
她拿着水果刀冲上去捅那条狗,捅了三四下,狗转过头来,一口咬住了她的手臂。骨头碎了的声音我隔着一米远都听得见。我妈没松手,她用另一只手去抠狗的眼睛,狗吃痛松了口,但另外两条狗已经围上来了。
它们没咬她的脖子。
它们先咬的腿。
我妈倒下去的时候还在喊:“沈夜!带小禾跑!跑!”
我拉着小禾往卧室跑。
卧室窗户被我爸钉死了,我根本来不及拆,我只能把小禾塞进衣柜里,然后转身关上门,用背顶住门板。
门外有狗在撞。
门板在震,合页在响。
我听见我妈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一种湿漉漉的、像踩在烂泥里的声音。
然后是咀嚼的声音。
骨头碎的声音。
皮肉被撕裂的声音。
我蹲在门后面,一只手死死握着斩骨刀,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流进了指缝里,又咸又苦。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十分钟,可能半小时。
门外的动静小了。
我悄悄把门开了一条缝——
客厅已经不是客厅了。
地上全是血。墙上全是血。天花板上挂着碎肉。我爸的腿在茶几旁边,从膝盖以下断的,脚上还穿着他昨天换的灰色袜子。我妈……我已经认不出哪一块是我妈了。
我没找到小禾。
衣柜是空的。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跑出去的,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跑出去。也许是因为害怕,也许是想找妈妈,也许衣柜里太黑了,她太害怕了。
我拿着刀,赤着脚,踩过地上的血和碎肉,走到走廊里。
走廊的灯灭了,只有楼梯间的应急灯亮着,惨白惨白的光。
小禾在四楼的拐角处。
她靠着墙坐着,像睡着了。
但她的头不对。
她的头只有一半。
从额头斜着往下,到后脑勺,少了整整一块。伤口不是刀切的,是咬的,边缘参差不齐,白色的骨头碴子和暗红色的碎肉混在一起,露出里面灰白色的东西。
她的眼睛还睁着。
一只。
左眼还在,右眼连着那一半头一起没了。
那只眼睛看着我。
我不知道她死的时候有没有喊我的名字。走廊太吵了,我什么都没听见。
我跪在地上,把她的半颗头抱在怀里。
那只眼睛还在看我。
瞳孔已经散了,但我总觉得她还在看我,像是在问我:“哥,你不是说没有怪兽吗?”
我没回答她。
我把她的头贴在胸口,坐了很久。
久到楼道里又有动静了。
是从楼上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像什么东西在爬。我抬头看了一眼——楼梯扶手上面,一只猫。
不是猫。
是猫变的。
它的身体被拉长了,像一根被揉过的面条,四条腿反关节弯曲着,头倒转了180度,两只眼睛不在一个平面上,一只朝前,一只朝后。
它看着我。
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两排针一样的牙齿。
我慢慢把小禾的头放在地上。
然后我站起来。
我攥紧了手里的斩骨刀。
那只猫从扶手上弹起来,朝我扑过来——
我砍了第一刀。
三
后来的事,我记得不太清楚。
我只记得我砍了很多刀。
砍那只猫,砍楼道里的耗子,砍楼下的几条狗,砍院子里那只像猪一样的刺猬。
我砍到刀卷了刃,砍到虎口震裂,砍到手臂上的肉翻起来,骨头露出来。
我不觉得疼。
我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冷的那种冷。
天亮的时候,我坐在小区门口的花坛上,浑身是血,手里还攥着那把已经变成铁片的斩骨刀。
有一辆军车路过,车上的士兵看见我,以为是丧尸。
他举枪对准我的头。
我看着他的枪口,突然笑了。
我说:“开枪。”
他没开。
他看了我三秒钟,放下枪,从车上跳下来,把他的军用水壶递给我。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沈夜。”
“沈夜,你跟我们走吧。前面有庇护城,全国建了三座,这是离我们最近的——曙光城。”
我没接水壶。
我问他:“庇护城里能杀东西吗?”
他愣了一下。
我说:“我还得继续杀。”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你是疯了吧?”
我说:
“嗯,疯了。”
“从今天起,我就是那个疯了的。”
“我,人类,杀疯了。”
尾声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士兵叫方屿。
他是曙光城的先遣侦察兵。
他带我去了庇护城,但我没留下来。
我在城门口待了一夜,第二天天没亮就走了。
走之前,我在城墙上用刀刻了一行字:
“沈夜,活着,杀光。”
方屿后来在广播里找过我。
他说:“沈夜,你回来,城外太危险了。”
我听见了。
我没回头。
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已经在我心里了。
而我,要把这份危险,送给每一个该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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