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牧河镇的青瓦屋檐,周家大宅的人纷纷点起了蜡烛。
廖澈站在刘婶房间门口,手里的钢笔还悬在纸上,墨迹晕开一小团。
方才刘婶的话像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头:周君怕黑,吸大烟后更是离不得灯火,可那晚,凶手是在全黑的环境里完成了行凶、移尸、布局。
刘婶见廖澈楞了很久,半天都没回过神,心里顿时打起了鼓,语气愈发小心翼翼,试探着开口:“廖头儿……是我方才哪句话说错了么?”
这一声轻声问询,瞬间将深陷思绪的廖澈拉回了现实。
他缓缓敛了心神,抬手将桌上的纸笔仔细收拢好,沉声道:“好了,今日的问询就先到这儿吧。”
话音刚落,他便转身迈步准备离开,可身后的刘婶脸上露出几分纠结,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迟疑着开了口:“我还有个……”
廖澈当即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她,低声问道:“还有什么事,尽管说。”
刘婶语气有些吞吐,却还是鼓足勇气问出了心底的疑惑:“我……我是想问问……小翠平日里和张姐睡在同一间房,她到底是怎么……”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到后面甚至都有些听不见了,细碎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
廖澈看穿了她的心思,直接开口道:“你是想问,小翠是如何悄无声息瞒过张姐,独自离开房间的,对吗?”
刘婶连忙用力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不解与诧异:“没错啊!就算张姐睡得再沉,有人半夜出门,她总该有几分察觉吧?”
她又补充了一句:“更何况张姐向来睡眠浅,夜里稍有动静就会醒,这根本说不通啊!”
廖澈缓缓开口解释:“你可曾留意过,小翠她们住的那间房里,萦绕着一股极淡的异样气味?”
刘婶闻言满脸疑惑,仔细回想了片刻,才摇着头回道:“我平日里轻易不去她们屋里,也就是这几日送饭时进去过几趟,并没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啊。”
廖澈语气肯定,直接道出关键:“起初我也满心疑惑,直到之前撞见小翠用迷药迷晕赵山,前后一串联,所有疑点便都通了。”
刘婶恍然大悟,惊讶着说道:“这么说,小翠是用迷药迷晕了张姐?”
廖澈没有否认,淡淡地回答道:“正是如此。”
可新的疑惑很快又涌上心头,刘婶皱着眉,再次不解地追问:“可那迷药既然弥漫在整个房间里,为何偏偏只有张姐会被迷住,小翠自己却半点事都没有,还能安然离开呢?”
廖澈耐心地继续解释:“但凡这类迷药,研制之时都会配有对应的解药。小翠只需提前服下解药,再精准控制好迷药的用量,既能让张姐陷入沉睡、毫无察觉,自己也不会受到半分影响。”
听完廖澈条理清晰的一番解释,刘婶这才稍稍清明,脸上紧绷的神情也松了几分。
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吞吞吐吐地开了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坚定语气:“我……我总觉得……大少爷他,绝不可能会对老爷下杀手,他绝对不是凶手。”
廖澈本就对这桩案子满心疑惑,各处线索都透着说不清的蹊跷,此刻听闻刘婶这番斩钉截铁的话,心头疑虑瞬间又沉了几分。
当即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地追问道:“你为何如此肯定?是不是还瞒着我什么,知道别的隐情?”
刘婶慌乱地摇了摇头,眼角泛起些许酸涩,低声回道:“别的内情我确实一概不知,可我亲眼见过,早前老爷病重,眼看着就快撑不住了,大少爷为了救老爷,不惜亲口尝粪辨症……”
“尝粪”二字入耳,廖澈心头猛地咯噔一声,如遭重击。
若周君当真是弑父的凶手,是刻意伪装出的孝子模样,又怎么能做到这般违背常人本能、极尽屈辱的事?
这一点,彻底打乱了他先前的推测。
廖澈郑重地朝刘婶点了点头,语气沉稳地安抚道:“你放心,我绝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无辜之人。”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径直朝着周君的卧房走去。
踏入卧房,廖澈目光锐利地环顾四周,屋内陈设整齐,桌椅、器物都摆放得井井有条,没有任何异样。
他细细排查完屋内每一处角落,最终,目光缓缓定格在阳台上。
他心里想着:既然周君是从这里爬出去的,那如果他不是凶手,他会去哪里?
想到这里,廖澈不再迟疑,俯身攀上阳台,循着周君此前留下的细微痕迹,脚步沉稳、小心翼翼地朝着厢房方向摸索而去。
一路行至厢房房顶,脚下是铺得整整齐齐的黑色瓦片,因连日阴雨,瓦片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青苔,湿滑难行。
好在经过这两日的日头晾晒,房顶的雨水早已蒸发殆尽,只余下青苔的湿滑。
他顺着隐约可见的脚印继续往前探查,忽然,脚下一处异样的印记让他顿住了脚步。
他蹲下身,仔细比对眼前两处脚印,很快便发现了端倪:这处印记比周君留下的脚印明显大了一圈,鞋底的纹路也截然不同,显然是属于另外一个人。
紧接着,廖澈起身朝房顶下望去,地面距离房顶足足有三米多高。
这个高度,即便他身手尚可,贸然跳下也心有顾忌,更何况是素来体弱多病、身形单薄的周君,根本不可能从容跃下。
廖澈脸色微变,当即从制服内袋里掏出一张纸,快速将纸撕成与房顶上陌生鞋印相差无几的形状。
随后,他顺着原路小心爬回周君的房间,快步从二楼下楼,直奔后院。
后院的雨水同样早已干透,泥土地面变得坚硬紧实,廖澈快步走到厢房下方那处深陷的脚印旁。
拿出撕好的纸片比对,纸片与地面脚印的大小、轮廓竟然完全吻合,分毫不差。
他脑中飞速梳理着方才在周家大宅里的种种疑点,短暂思索片刻。
猛地站起身,顾不得抚平衣摆上的褶皱,一路小跑着冲出周家厚重的宅门,踏着青石板路,直奔镇上分驻所赶去。
等他再折返回到分驻所时,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已然散尽,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晕开昏黄的光。
分驻所里依旧一派忙碌,警员们各自埋首于手头的卷宗、笔录,脚步声与纸笔摩擦声交织在一起。
而林释早已坐在桌前,将周家灭门案的所有案卷悉数翻阅完毕,神色沉静地等着他归来。
见到廖澈气喘吁吁地进门,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林释当即起身走上前,开口问道:“怎么样,去周家走了一趟,可有什么新的发现?”
廖澈平复着急促的呼吸,声音里压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欣喜:“有,我在大宅里发现了关键线索,我怀疑……”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分驻所的院子里便传来一道略显谄媚的男声,隔着院门遥遥喊来:“廖警长!廖警长可在?”
廖澈闻声转头,朝着院子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短衫、模样精明的男子快步走了进来,正是朱三。
朱三径直走到二人面前,先是对着廖澈拱手行了一礼。
目光随即落在一旁气度不凡的林释身上,眼中顿时露出热切的神色,笑着开口:“早听说咱们镇上来了位断案如神的神探,想必就是这位吧?”
廖澈见状,顺势抬手,朝着林释的方向伸手示意,朗声介绍道:“这位便是秦汉省第一神探,林释林探长。”
朱三一听,脸上的笑意更浓,连忙对着林释深深拱手,满口恭维之词:“久闻探长大名,在我们这一带早已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实在是三生有……”
林释素来不喜这般阿谀逢迎的做派,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当即抬手打断他的话,转而看向廖澈,淡淡问道:“这位是?”
廖澈刚要开口答话,朱三便抢先一步,连忙陪着笑自报家门:“在下朱三,是李镇长身边的亲随,一直跟着镇长办事。”
林释也不绕弯子,神色平淡地开门见山:“你专程来分驻所,不知有何贵干?”
朱三收敛了脸上的谄媚,回答道:“是我们李镇长听说林探长亲临我镇查案,特意在观水楼备好了酒席,想略尽地主之谊,为探长接风,还请林探长和廖警长务必赏光。”
廖澈闻言眉头紧锁,一时没有开口,满心都是悬而未决的案情,眼下线索刚有眉目,他实在无心赴宴。
可没等他说话,林释便直接应了下来:“好,你先回去回禀李镇长,我们稍作收拾,随后便到。”
朱三喜不自胜,再三拱手道谢后,才笑着转身离开了分驻所。
看着朱三离去的背影,廖澈满心不解,当即凑近一步,急切地对着林释说道:“林探长,这周家案情刻不容缓,而且明天中午就要……我们怎能此刻去赴宴?”
林释看着他焦急的模样,微微一笑,压低声音缓缓解释:“眼下查案时间紧迫,若是直接回绝,难免得罪镇上势力。”
他凑到廖澈耳边,再低声继续说道:“这趟宴会,我若不去,如何帮你争取到多三天的查案期限?”
廖澈这才明白他的用意,心头的疑虑瞬间散去,看向林释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敬佩。
两人不再多言,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装,便一同动身,朝着观水楼的方向赴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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