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勋策马扬鞭疾驰。奔行了约莫两刻钟,方才穿出曲折盘旋的山涧,踏上通往清河县的平坦官道。黑旋风本就是千里良驹,脚程绝尘,不过一日一夜,便载着他踏入了清河县地界。
刚转过一道山坳,天际微露晨曦,周遭尚是蒙蒙拂晓。前路忽然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轱辘声响,其间还夹杂着几道刻意压低的呵斥声。谢勋心头微凛,猛地勒紧马缰,翻身落地,牵着黑旋风闪身隐入路旁巨石之后,敛息凝神,悄然观望。
不多时,一队车马缓缓行来,规制极尽考究。车厢雕花描金,铜钉嵌玉,华贵非凡,一眼便知是达官显贵的座驾。车帘严丝紧闭,前后簇拥着十数名身着绸缎短打的壮汉。众人腰间虽未明佩兵刃,眼底却透着悍戾锋芒,绝非寻常府中仆从可比。
车马行至官道开阔处缓缓停驻,为首壮汉躬身凑近车窗,压低声音回话:“老爷尽管放心,那萧景炎即便赶至清河县,也翻不起半点风浪。咱们早已买通河工上下大小管事,只要他敢核查账本、插手人事调度,便即刻煽动民夫聚众闹事,四处散播谣言,污蔑他借治水之名搜刮民脂民膏,定要令他身败名裂,无路可退!”
车厢内传出一道阴恻恻的嗓音,裹挟着彻骨狠绝:“哼,区区深宫养出的皇子,也懂什么治水方略?敢挡我等财路,便叫他有来无回!河工赈灾的银钱,早已与京中权贵分定,谁若敢觊觎这块肥肉,唯有死路一条!”
“老爷英明!”壮汉满脸谄媚,又接着禀道,“属下还已暗中散布消息,谎称山河图落在萧景炎身上,引江湖莽夫争相寻仇厮杀。咱们便可坐山观虎斗,坐收渔利。”
车内人低笑一声,语气满是算计城府:“此事办得稳妥。事成之后,自有你的荣华富贵。即刻动身,前往望江楼暗中盯守,且看萧景炎如何步入死局!”
车马再度启程,车轮滚滚碾过土路,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晨雾之中。
巨石后的谢勋指节骤然收紧,眼底寒意翻涌。这伙人分明是地方豪强勾结朝中权贵,借河工工程贪墨银两、中饱私囊。萧景炎奉命前来治水查案,哪里是履职赴任,从一开始便落入了旁人精心布下的夺命陷阱。
他不再迟疑,翻身上马,扬鞭猛挥。黑旋风昂首长嘶,四蹄翻飞如箭,朝着望江楼的方向疾驰而去。约莫一个时辰过后,天边最后一缕霞光隐去,远山浸染黛色,远处望江楼的灯火已然遥遥可望。一场搅动朝堂风波、牵动江湖格局的风暴,已在清河县上空悄然酝酿。
望江楼之名,谢勋在京城时便早有耳闻,号称江南第一楼,今日亲至,果然名不虚传。
楼宇临江而立,对岸便是规制同样恢宏的临江驿站,飞檐斗拱与驿站琉璃檐角遥遥相望,隐隐有着分庭抗礼的磅礴气势。整座望江楼共分六层,一二三层为宴饮厅堂,四五六层专供客房休憩。楼层越高,规制越奢,规矩也愈发严苛:四五层客房陈设雅致,蜀锦为幔,紫檀作具,便是寻常富商也不敢轻易常住;六层皆是独占一线江景的观景套房,需持紫金令牌方能入住,传闻即便是朝中重臣,也要提前半月预定方可入住。
黑旋风踏碎晨雾,马蹄敲击在青石板街道上,零星惊起巷间几声犬吠。清河县的晨曦薄雾之中,望江楼的灯火晕开一片暖黄光晕。这座矗立于运河渡口的千古名楼,气派恢宏,竟压过了满城风月。六层飞檐翘角,悬挂着鎏金八角宫灯,灯面绘有渔樵耕读纹样。晚风拂过,流苏轻摇,灯火碎落河面,漾起层层粼粼金波。朱红大门前立着两尊半人高石狮,狮眼嵌以琉璃,灯火映照下威严尽显。门楣上“望江楼”三字鎏金镶边,笔力雄浑苍劲,一眼便能看出出自名家手笔。
谢勋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递给门前迎客的小厮。那小厮身着锦缎短褂,见他满身风尘却气度沉凝,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引路,引着他缓步入内。
踏入楼中,一缕暖香扑面而来。地面铺着厚实波斯地毯,落足绵软无声;四周梁柱皆为珍贵楠木,精雕百鸟朝凤繁复纹路,柱头镶嵌拳头大小的夜明珠,莹白光芒将整座楼内照得亮如白昼。
一楼皆是散座,此刻早已座无虚席。商贾富绅轻摇折扇,高谈阔论;江湖侠客袒襟畅饮,豪迈不羁。丝竹雅乐与猜拳喧闹交织相融,人声鼎沸,几乎要掀翻屋顶。
此间汇聚市井走卒、衙门衙役、江湖镖客、行脚夫役,三教九流齐聚一堂,满身烟火风尘气息。消费水平低廉,自是比不上二楼的清净雅致,更难及三楼的奢华隐秘。满厅间吆喝声此起彼伏,酒客呼喝上菜、划拳赌酒的喧闹震耳欲聋,更有醉意上头的汉子面红耳赤、肆意喧哗,无半分收敛。浓郁酒气混着运河水汽萦绕鼻尖,粗瓷酒碗碰撞脆响不绝,与三楼雅间的静谧清幽,判若云泥。
唯有南北两隅的桌案,透着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沉静。
南边桌旁端坐一名三十余岁的清瘦男子,并无寻常镖师那般膀大腰圆。衣着朴素简约,长发简单束起,唇边两撇胡须修剪得整齐利落,微微上翘,平添几分干练凌厉。他自斟自饮着烧刀子,慢条斯理进食,任凭周遭人声鼎沸、喧嚣不休,始终不为所动,仿佛世间纷扰皆与他无关。此人正是江湖人称「快刀」的沈砚秋。
西北角小桌旁,则坐着一位三十岁上下的女子。她无闺阁女子的娇柔姿态,素面未施粉黛,一身简素劲装,眉宇间自有飒爽英气。正是江湖中与快刀齐名的「快剑」苏轻寒。江湖素来有“有快刀,便有快剑”的说法,二人是出了名的欢喜冤家,朝夕相伴形影不离,却又时常拌嘴斗气,趣事不断。
大厅中央两桌倒是热闹非凡。
一桌天衍堡桥哥,正压低嗓音高谈阔论山河图的隐秘来历,只是话音早已被满厅嘈杂淹没,并无几人留心细听;另一桌的郑哥与林哥,则眉飞色舞闲谈治水奇闻、坊间轶事,引得身旁数人纷纷侧耳凑近倾听。
二楼同为厅堂规制,却比一楼略小,装潢雅致精巧。梁柱雕绘缠枝莲纹,朱红漆色莹亮如镜;雕花栏杆外垂落素色帘幔,将楼下喧嚣尽数隔绝,桥只余隐约细碎声响。
三楼更显隐秘,整层仅通一道窄梯,梯口立着两名面色冷峻的管事,闲杂人等根本无从踏足。此地与一二楼的喧闹截然不同,静谧雅致,自成一方天地。三楼呈四合院落格局,环拢十四间雅致包间:东向三间依次为听潮、听雨、听花;西向三间是听雪、听月、听风;南向四间名闻竹、闻松、闻琴、闻兰;北向四间唤观潮、观海、观涛、观棋。每间雅门外皆有店小二垂手待命,随时听候宾客差遣。
唯独「观涛」雅间门外,肃立四名腰佩短刃的护卫,身形挺拔如苍松,目光锐利扫视四方,气场凛然,连过往店小二也不敢侧目多看半分,与其余雅间的闲散氛围截然不同。另有观涛、闻琴、听风、听月四间雅间,门外虽空无一人,门楣却悬挂烫金「已预定」木牌。看似无人到访,实则或是宾客未至,或是刻意低调避世,更添几分神秘莫测。
谢勋见二楼相对清净,便择了一处拐角空位落座。他并不急于找寻萧景炎,神色淡然静坐角落。连日策马奔波一日一夜,腹内早已空空如也,凉风拂面,更觉饥肠辘辘。他抬手轻叩桌面,淡然扬声:“小二。”
清脆应答即刻响起,一名肩搭白布巾的店小二快步上前,满脸殷勤笑意:“客官里边请!咱们望江楼招牌名菜样样俱全,运河醋鱼、香蜜金方、清炖蟹粉狮子头,还有十年陈酿花雕老酒,皆是城中一绝!”
谢勋微微颔首,声线压得低缓沉稳,刚好能让小二听清,又不至引来旁人留意:“一碟运河醋鱼,一碗阳春面,再温一壶老酒,尽快上桌。”
“好嘞客官!稍候片刻!”店小二应声脆朗,转身快步往后厨奔去。
谢勋刚放下手臂,耳畔忽掠来一缕极轻的衣袂破风之声。
一道黑影如灵猫般掠过高栏,脚尖轻点雕花梁柱,身形轻盈落地,悄无声息隐入三楼阴影之中。那人身形颀长,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古朴,深蓝色剑穗在灯火下泛着幽幽冷光。
谢勋目光骤然一凝。
他认得这枚剑穗。
此物是江湖顶尖神偷——夜无影的贴身佩剑「寒江」。
传闻夜无影轻功冠绝江湖,盗术出神入化,行事向来神秘,从未有人能摸清其踪迹。
方才那身法身形,必是他无疑。
只是他悄然潜入望江楼,究竟所为何事?
世人皆传夜无影出手必索天价酬劳,等闲之人根本无力请动,向来不会轻易涉足俗世纷争。
谢勋亦只凭江湖传言知晓此人,他酬劳虽高,自有一身行事准则与孤傲风骨。
非重金不出,非要事不沾,寻常势力连招揽他的资格都没有。
能令夜无影亲自现身望江楼,背后牵扯的人和势力,只怕远比表面看上去,要深不可测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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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本章正式踏入清河县地界,所有伏笔正式收拢落地。谢勋意外撞破权贵贪墨密议,得知萧景炎治水之行从始至终便是死局,更牵扯出山河图、江湖势力与朝堂勾结的多重阴谋。望江楼三教九流汇聚,快刀快剑双双现身,神偷夜无影悄然潜入,看似繁华的酒楼之下,早已杀机四伏。后续剧情将层层推进,多方势力正面交锋,权谋算计与江湖恩怨交织,步步惊心、环环相扣,每一处细节都暗藏后续反转,敬请期待接下来的高能对峙与剧情破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