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旋风铁蹄踏碎暮色,溅起一路飞扬尘土。谢勋俯身贴紧马颈,玄色披风被疾风扯得猎猎作响,剑眉紧蹙,眼底沉凝之气分毫未散——天衍堡之事刻不容缓,每一分耽搁,都可能生出无法预料的变数。胯下良驹似通人意,四蹄翻飞如踏惊雷,官道两旁树影飞速倒退,尽数化作一片模糊的墨色轮廓。
行至半途,风里忽然混进草木清苦与粗茶淡香。谢勋抬眼远眺,最后一抹夕阳下,隐约现出一角青竹搭就的茶棚,孤零零立在官道旁的坡地间,昏黄的油灯光晕透过竹隙漏出,在渐深的暮色里晕开一小片微弱暖意。他手腕微沉,猛然勒住马缰,黑旋风一声长嘶,步幅渐缓,稳稳停在了茶棚之外。
茶棚内甚是清静,不过寥寥四五人。短打扮的货郎捧着粗瓷碗大口牛饮,两个樵夫模样的汉子低声聊着山里的收成,一对老夫妻相依而坐,慢慢啃着随身干粮。皆是风尘仆仆的赶路人,眼神里满是旅途疲惫,偶尔交谈几句,也尽是家长里短的琐碎闲话,并无半分异常。
谢勋刚拴好马匹,便听见棚角传来一阵局促的低语。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裤脚卷至膝盖,小腿沾着斑驳泥点,显然是赶了极远的路程。他攥着几枚皱巴巴的铜钱,指尖都已泛白,对着掌柜连连躬身作揖,声音清亮却带着掩不住的窘迫:“掌柜的,通融一下吧,就差这几文钱……我实在赶了一天路,渴得实在受不住了。”
掌柜是个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瞥了眼少年手中寥寥无几的铜钱,又看看桌上见底的茶碗,摆了摆手,嗓门洪亮爽快:“算了算了,一碗粗茶而已,都是出门在外的赶路人,谁还没个难处?快走吧,别耽搁我做生意。”
少年顿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感激之色,又深深一揖,才攥着仅剩的几文钱,低着头怯生生往外走。路过谢勋身边时,还下意识往旁避让,生怕蹭脏他一身利落挺括的玄色衣袍。
谢勋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立在棚边,目光淡淡扫过少年的身影,便落回面前刚斟满的凉茶上。他端碗慢饮两口,清冽凉意顺着喉间落下,驱散了些许连日奔波的疲惫,可心底的紧迫感,却没有半分消减。棚内路人依旧闲谈,少年这点小插曲,如同石子投入静水,连浅淡的涟漪都转瞬散尽,无人再放在心上。
片刻后,谢勋放下茶碗,掷出几枚足额铜钱,转身翻身上马。黑旋风再次扬蹄疾驰,铁蹄声踏破茶棚的宁静,朝着天衍堡的方向绝尘而去。他未曾回头,自然也没看见,那少年并未走远,正立在官道旁的浓密树影里,望着他远去的方向。方才那副怯懦无害的模样已然褪去大半,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烟尘尽头,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惊惧,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慌乱,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襟,将怀里一卷油纸又用力按了按。
寒风裹着山岩冷意迎面扑来,谢勋抬手抹去额角薄汗,指腹触到一片尘土与马汗混杂的粗糙。他掌心按在骏马汗湿的脖颈,沉声道:“再撑片刻。”那马似通人性,低嘶一声,竟收住焦躁刨蹄的动作,稳稳立在官道中央,鼻孔喷出的白气,在冷风中迅速消散无踪。
天衍堡望楼上的守卫早已搭箭上弦,冰冷箭尖泛着森然寒芒,却未贸然发难,只听一道粗粝如磨石的嗓音随风传来:“来者何人?天衍堡地界,非请莫入!”
谢勋抬手解下腰间鎏金令牌,高高举过头顶。令牌在日光下映出细密云纹,正面“大理寺”三字遒劲有力,背面一朵半开寒梅深凿其上,正是大理寺捕头协查刑案的专属腰牌。
望楼上的人看清令牌字样,搭箭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玄铁风铃声响骤然急促,两座望楼之间的吊桥缓缓放下,沉重的柏木板砸在地面,发出一声沉闷巨响,震得脚下土地微微发麻。吊桥尽头的堡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一名身着灰布劲装的汉子快步走出,腰间挎着鲨鱼皮鞘短刀,面容黝黑,眼神锐利如鹰隼。他打量谢勋的目光本带着审视戒备,触及鞍侧刻着“大理寺”字样的佩刀时,却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敬意。
“可是大理寺谢神捕?”汉子走近几步,目光扫过他汗透的衣袍与气喘吁吁的骏马,“堡主昨日便得知公子为查案而来,已在静心苑备好客房。”
谢勋收牌入怀,翻身下马的动作依旧稳捷利落,随手将缰绳递给他,声音因连日疾驰略带沙哑,却依旧沉稳有力:“劳烦通报。谢勋追查望江楼三起命案,关键线索直指天衍堡地界。”说这话时,他眉峰不自觉蹙紧,眼底掠过一丝冷厉——那三具尸体上的致命剑痕,分明带着归一剑法独有的凛冽剑意,绝非巧合。
汉子接过缰绳,并未转身通报,反而侧身引路:“公子随我来。堡主今日恰在内堡演武场,只是……”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迟疑与凝重,“方才演武场似有异动,堡主独自练剑已近一个时辰,神色瞧着不大对劲,门下弟子们都不敢上前打扰。”
谢勋眉峰微蹙。他星夜疾驰而来,本是追查死于仿冒归一剑法的朝廷小吏,原以为云苍澜会全力配合查案,未料对方此刻状态竟如此反常。他沉声道:“堡主平日练剑,为何会有这般异常神色?”
汉子摇了摇头,引着他往堡内深处走去:“堡主剑法卓绝,平日练剑虽专注,却从无这般沉郁戾气。方才远远瞧见,他一剑劈出,竟将演武场中央半人高的青石桩劈成两半,剑势里藏着极大的心事。不过公子放心,堡主特意吩咐过,您若到了,无论何时,都要立刻引您相见。”
穿过厚重的榆木堡门,内里又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青石板大道笔直向前,两侧清一色黑松挺拔如枪,枝叶苍翠浓密。树下每隔数丈立着一尊石兽,或狮或虎,栩栩如生,张口露齿间透着凛然气势。道旁屋舍依山而建,青瓦飞檐,墙体以黑褐色山岩砌成,比之外堡多了几分雅致沉静。墙角爬着不知名的藤蔓,开着细碎的白花,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松针的清冽气息,瞬间冲淡了外间的车马尘嚣。
行约半柱香功夫,前方忽然传来兵刃破空的锐响,夹杂着沉闷的撞击声。那声响全无寻常切磋的从容气度,反倒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戾与躁郁。汉子指着前方一道嵌着墨玉的月洞门:“那便是演武场。”
谢勋加快脚步,穿过月洞门,便见一片开阔空地,地面铺着坚硬光滑的青石板,边缘刻有细密防滑纹路。空地中央,一道玄色身影正挥剑疾舞,剑光如练,裹挟着凛冽劲风,卷起满地落叶碎石,旋成小小的漩涡。
此人正是天衍堡主,云苍澜。
他身着玄色劲装,腰束宽幅玉带,鬓角已染霜华,却丝毫不减当年英武之气。手中长剑通体泛着寒芒,正是天衍堡镇堡之宝“寒铁剑”。每一剑劈出,都尽显归一剑法“以巧驭力、一剑封喉”的精妙精髓,可招式之间,却多了几分不该有的狂躁与戾气。方才被劈开的青石桩碎散一地,石屑飞溅,足见剑势之猛、心绪之乱。
演武场边的天衍堡弟子皆屏息凝神,神色紧张,无一人敢上前劝阻,只下意识攥紧腰间兵刃,显然对堡主的状态颇为担忧。见谢勋到来,众人目光微诧,也只微微颔首示意,并未多言,生怕惊扰了场中之人。
云苍澜似是察觉有人到来,剑势陡然一收。寒铁剑“呛啷”一声清脆归鞘,他转身看向谢勋,脸上并无初见宾客的欣喜,反倒神色复杂难辨,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警惕,方才练剑的戾气尚未完全褪去,眉头微蹙,开口便直言道:“谢神捕,你果然来了。”
他说话时,指尖不自觉摩挲着剑柄,目光落在谢勋身上带着分明的审视,显然早已猜到他此番前来的真正来意。
谢勋心中骤然一凛,已然断定,云苍澜必定与十年前的武林旧案、乃至近日的望江楼连环命案有所牵连,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行礼,身姿挺拔沉稳:“云堡主,谢某追查连环命案,冒昧打搅,还望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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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谢勋赶路查案,半路茶棚偶遇少年,看着是普通路人,其实暗藏伏笔,后面有大用。
进到天衍堡,堡主云苍澜神色反常、练剑戾气很重,明显心里藏着事,和十年旧案、望江楼命案都脱不了干系。
接下来就要慢慢揭开当年武林恩怨,还有仿冒武功嫁祸的真相。朝堂江湖的棋局越铺越大,每条线都在慢慢收束。喜欢权谋江湖悬疑的书友,点点追读,后面剧情越来越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