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 年 5 月初,沪城。
租界边缘,一条被时光遗忘的窄巷。两侧高墙斑驳,墙缝间生出暗青色的苔痕,巷深处堆着腐朽的木箱与碎砖,风卷着废纸在空寂里打旋,四下无人,连市井喧嚣都被隔得远远的。
虚空忽然微颤。一道淡青色透明光幕凭空浮现,边缘流转细碎星辉,不过瞬息便向内旋拧,化作丈许高的时空漩涡。白光一卷,一道身影踉跄跌出,漩涡随之敛去,巷道重归死寂。
周承安撑着地面起身,掌心沾了冷硬尘土。他抬眼四望,高墙灰瓦,旧门窄巷,远处飘来电车叮当与陌生方言,这里既不是玄月大陆的铁血战场,也不是他来时的都市,一切都陌生得让人心紧。
他定了定神,缓步走出巷口。只一眼,便顿住脚步。
长街上行人往来,男子多着长衫短打,女子布裙旗袍,黄包车铃音清脆,街边招牌字迹陈旧。路人大多面带风霜,行色匆匆,神色间藏着乱世的疲惫与拘谨。而他一身利落装束,脸颊干净,身姿挺拔,在人群中格外扎眼,已有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来。
周承安不动声色退回巷中。
他左右一瞥,纵身跃起,指尖轻扣墙头,翻身越过一道半旧院墙,稳稳落入一户僻静小院。院内寂静无人,廊下竹竿上晾着几件浆洗干净的粗布长衫、长裤与一双黑面布鞋,皆是寻常人家衣物。
他快速取下一身合身的换上,长衫垂落,顿时将所有突兀之处尽数遮掩。随后,他将自己原本的现代装束拢在一处,在院角寻来枯枝碎木,悄然引燃。火苗噼啪轻响,将布料焚作灰烬,再用泥土仔细掩埋压实,不留半分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翻墙回到巷内。
俯身抓起一把湿土,在掌心捻散,借着墙影遮掩,轻轻抹在脸颊、额角与下颌,添上几道浅淡尘痕,又故意在衣领袖口蹭了些灰渍,让自己看上去风尘仆仆、粗陋寻常。随即微微沉肩,收起一身挺拔姿态,步幅放小,目光微垂,步态间带上几分乡下少年的局促与木讷。
再走出巷口,他已与周遭行人浑然一体,再无半分异样。
他一路慢行,来到一间临街茶馆旁。茶馆半敞着门,门口摆着几条长凳,专供苦力脚夫歇脚,只要不占座喝茶,稍坐片刻并不会有人驱赶。周承安拣了最角落一条,缩在不起眼的位置,腰背微弓,双手放在膝头,看上去便是个赶路歇脚的穷小子。伙计扫了一眼,便不再理会。
他闭目凝神,将心神沉下,静静听着堂内茶客闲谈。
“…… 如今已是民国二十八年五月,华界那边日夜不宁,也就租界这块靠着洋人,暂时还能喘口气。”
“喘不了几日了!东边来的人近来封街搜查越来越紧,前日还抓了好几个形迹可疑的,听说北边战事还在扩大,人心惶惶啊……”
几句言语反复绕着时局纷乱、世道艰难、租界苟安,再无更多具体消息。周承安心中了然,此处便是 1939 年的沪城,一座战火中的孤岛。
他又静坐片刻,确认再也听不到更多有用信息,才缓缓直起身,抬手拍了拍长衫下摆沾着的尘土,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混入人流,缓步离去。
行不多远,一块 “裕和当铺” 的旧招牌映入眼帘。
推门而入,木门发出 “吱呀” 一声闷响。迎面便是一人多高的老榆木柜台,高及胸口,寻常人站在前面只能露出上半身,正是老沪城当铺典型的形制。柜台后,戴瓜皮帽的掌柜眯眼抬望,目光在他身上淡淡一扫。
“小先生,当东西?”
周承安微微低头,语气带着几分局促,伸手入怀,将那块石英腕表轻轻放在高高的柜台上。“掌柜的,我家中急用,这块表,劳您掌眼。”
掌柜拿起腕表,翻看半晌,又掂了掂分量,神色微动。“这东西倒是新奇,外洋来的?”
“是长辈早年在外洋留下的。”
掌柜点点头,手指在台面上轻敲:“活当还是死当?活当留票,价低;死当断赎,价能稍高些。”
“死当。” 周承安声音平静,“我此番落难,怕是没机会再赎回了。”
掌柜沉吟片刻,伸出两根手指:“两块。”
周承安抬眼,神色依旧老实,语气却稳:“掌柜的,这表钢口、机芯都不是凡品,两块实在太少。”
掌柜打量他几眼,终是松口:“罢了,看你也是实在人,死当三块现洋,多一文没有。”
“多谢掌柜。”
周承安接过三枚银圆,攥在手心,微微躬身,转身推门离去。
他沿着街巷慢行,寻到一处门面干净、往来人少的客栈,推门走了进去。
柜台后账房先生抬眼:“客官住店?”
“劳烦先生,开一间上房,安静些的。”
账房先生翻了翻登记簿:“上房还有一间,一天两角银洋。先交钱,给钥匙。”
周承安取出一枚银圆递上:“先住三日,另外再送两菜一汤到房里。”
账房先生验过银圆,撕下一张宿票,取了铜钥匙放在台上:“二楼左转最里间。饭菜稍后给你送上去。”
周承安拿起钥匙,点了点头,缓步上楼,没有再多言。
进房闩门,他才彻底卸下伪装,擦去脸上尘土,静静等候饭菜送来。
待吃喝完毕,伙计收走碗筷,房间里再无他人。周承安从怀中取出那枚淡绿色玉牌,指尖抚过纹路。
刹那间,玉牌星辉绽放,无数玄奥符文涌入他的眉心识海。
《星衍诀》上篇,徐徐展开:
夫修行者,以神为引,以星为媒。
天地之间,星气浩流,无处不在,充塞八荒。修士修行,首在观想:敛神凝念,以己之神思频率幅度,契合天星运转之律,两相共振,引天外星能入体。
初境炼神,谓之启明。以呼吸为引,纳星能循脉而上,涤炼泥丸宫,冲刷识海。日复一日,神识渐强,可洞微察隐,观常人不可见之象,察天地不显之规则。
待神念稳固,再引星能沉入丹田,温养储存,化为能量。能量充盈,游走百脉,淬炼凡躯,自此踏入修行门径。……
周承安默默记诵,心中已然明了修行根基。
他念头微动,继续向下翻阅玉牌所载内容,不多时,便翻至战法篇。
一段文字,随之映入心神:
斗法应敌,其理至简,不玄不虚。
以强神遍观万象,洞见对手气机流转、招式根源、能量虚实,明其破绽所在;复以丹田能量,模拟天地万象之形、规则演化之态,或凝锋为刃,或化势为锁,以象破象,以法破法,千变万化,不出一心。……
看到此处,周承安缓缓睁眼,眸中星辉一闪而逝。
原来战斗之法,本就是先洞察、后模拟,与他在玄月战场上推导出的底层逻辑,完全一脉相承。
左右无事,周承安缓缓躺下,待到窗外夜色已深,星光初现,便从睡梦中醒来。
周承安盘膝坐于榻上,双目轻阖,周身气息渐趋平稳。他依《星衍诀》所载,收敛心神,将意念缓缓投向窗外夜空。虽不见星月全貌,却能循着玉牌中透出的一缕微弱指引,尝试捕捉那弥漫在天地间、肉眼不可见的星气。
初时,只觉一片空茫。
周遭唯有烛火噼啪、远处隐约的车马声,与凡俗无异。他凝神观想,试图调整神思频率,契合《星衍诀》中所述的 “天星之律”,可脑海中毫无参照,不知 “正确频率” 为何物,更无从分辨哪些气流是星气、哪些是凡俗尘埃。更关键的是,他的神思如野马脱缰,脑波忽快忽慢、时强时弱 —— 不仅频率杂乱,振幅更是毫无规律,时而因心浮气躁变得尖锐急促,时而因意念涣散变得微弱无力,根本无法与星气形成有效共振。
“不对…… 功法绝不会如此模糊,频率与强度,必有双重调节之法。”
周承安强行压下急躁,指尖摩挲着掌心的淡绿玉牌。就在指尖触及玉牌纹路的刹那,一股清凉之意顺着指尖涌入识海,随即,一幅玄奥的图谱在他脑海中缓缓展开 —— 那是无数条淡青色的光带,每条光带都标注着细微的频率波动,光带的宽窄明暗则对应着不同的振幅强度,光带末端隐约对应着夜空中的星辰方位,正是《星衍诀》自带的 “星频振幅图谱”。图谱下方,一行小字浮现:“以息为锚定频率,以距为度调振幅,频合幅同,星气自来。”
更奇妙的是,玉牌中竟传来一股微弱的 “牵引之力”,如同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托着他的神思,让原本杂乱的意念有了一丝可循的轨迹。周承安这才恍然:纳兰静书赠予的玉牌,绝非仅存功法那么简单,更是一件 “初阶修仙辅助器”,能为初学者提供最基础的神思引导,否则仅凭凡俗之人的悟性,根本无从入门。
而他自己,似乎也有着异于常人的 “神思敏感度”,却对 “空间与距离” 有着天生的感知力,比如闭眼能大致判断房间内物体的摆放间距,这种天赋竟在修仙调频中派上了用场。
周承安茅塞顿开。
原来修仙调幅,并非要凭空理解抽象的 “振幅强度”,而是以 “距离” 为具象锚点:脑波振幅的强弱,对应着神思能触及的 “虚拟距离”—— 振幅越强,神思能 “探” 到的虚拟距离越远;振幅越弱,虚拟距离越近。就像用手去够东西,够一米远需要的力气(振幅),和够三米远需要的力气完全不同。而星频振幅图谱中的光带宽度,正对应着一个 “标准虚拟距离”,只要让神思稳定在这个距离上,振幅自然与星气匹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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