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〇年,腊月十七。
北风像刀子一样剜进益平县的大街小巷,把县政府的木牌子吹得咣当响了一整夜。
杨本善把脚搁在火盆边,翻着那本翻烂了的《洗冤集录》,煤油灯把他的影子钉在土墙上,黑黢黢的一大团。他已经六十七了,眼睛不济事,看书得凑到灯芯跟前,烟气熏得他直流泪。
他原是民国二十一年进的县警局,那时候叫“检验吏”,老百姓叫“仵作”。民国换了多少任县长,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日本人来的时候跑过一回,后来又回来,再后来国军跑了,共军的队伍开进来,他还是坐在老位置——太平间隔壁那间小屋,等着有人喊他去看死人。
“杨叔!杨叔!”
门板被拍得山响。杨本善认得这个声音——县公安局的通讯员小刘,才十七岁,陕北口音还没改过来。
他拉开门栓,冷风裹着雪粒子扑了他一脸。
“又出事了?”
小刘喘着白气,棉帽耳朵耷拉着:“东门外井里,捞上来一个。李局长让你赶紧去。”
杨本善没多问,抄起他那口旧藤箱,跟着小刘踏进风雪里。
益平县东门外那口井,老百姓叫它“苦水井”,井水又咸又涩,只能洗衣浇园,没人吃。可偏偏这口井近两年格外热闹——民国三十七年捞上来一个,去年冬天捞上来一个,加上今晚这个,三年里第三个了。
他们到的时候,井台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火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把那些看热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像一群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鬼。
县公安局局长李怀仁站在井沿上,三十出头的年纪,脸被冻得铁青。他看见杨本善,从井台上跳下来,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老杨,你来看看。这个案子……邪门。”
杨本善很少听李怀仁用“邪门”这个词。这个从延安来的干部,不信鬼神,不信风水,连中医都不太信。他说“邪门”,那一定是真的邪门。
尸体已经被捞上来,摆在井台边的一块门板上。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灰布棉袍,外面套一件黑马褂,头发梳得齐整,看起来不像寻常百姓,倒像个账房先生或者铺子里的管账。
但让杨本善愣住的,不是这身衣裳。
是那张脸。
死者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两只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但眼眶里似乎凝着一汪东西,在火把的光里泛出红褐色的光泽——不是血,是某种更深沉的颜色,像陈年的锈迹,又像干透的朱砂。
杨本善蹲下来,凑近了看。他的鼻子比眼睛先认出了什么——一种他只在三年前闻过的气味,从死者的耳孔和鼻孔里幽幽地渗出来。
那气味极淡,却极具穿透力,像一根冰针钻进他的鼻腔。
是苦檀子。
他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老杨?”李怀仁皱眉。
杨本善没回答。他转过身,慢慢走向那口井。井口已经结了薄冰,他趴在井沿上往下看,火把的光照不到底,只有黑漆漆的深洞,和一股从地底涌上来的、暖烘烘的腥风
井壁上,有人刻了字。
不是新刻的,是被苔藓和井水侵蚀了多年的旧刻,笔画已经模糊。但杨本善认得那两个字——不是因为看得清,是因为他二十年前就见过。
“阴”“德”。
一正一反,刻在井壁两侧,像是在互相照镜子。
“李局长。”杨本善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这个案子,我要从头查。”
李怀仁盯着他看了几秒:“你认识他?”
杨本善摇摇头。他没说假话——他不认识这个死人。
他认识的是这个死法。
二十年前,也是腊月,益平县西门外土地庙,一个货郎死在供桌前。嘴角上扬,眼含锈色,七窍有苦檀子气味。
那个案子,不了了之。
但杨本善记得,货郎死的前三天,有人看见他在街上追着一个十三四岁的丫头打,骂她偷了他两个铜板。
那个丫头后来不见了。
而那口苦水井壁上“阴德”二字,是道光年间一个举人刻的。传说那位举人年轻时家贫,母亲病了没钱买药,有个过路的道士给了他三吊钱,说“积点阴德吧”。举人后来做了官,回到益平,在井壁上刻下这两个字,提醒自己多行善事。
一百多年过去,字还在,举人早就烂成了骨头。
而益平县的人,好像把这两个字给忘了。
杨本善拎着藤箱往回走,雪下得更大了。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老,是因为他心里压着一块东西,沉甸甸的,像当年那个丫头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天他路过西门外,看见那丫头蹲在墙角,浑身上下都是伤。他本想过去问问,可衙门里来人喊他去验尸,他就走了。
等他第二天再去,墙角空了。
这世上最长的债,不是钱,是良心。
而良心这东西,欠得越久,利息就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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