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阳光像一把烧红的铁砂,从榕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撒在我眼皮上。我翻了个身,长椅的木板硌着胯骨,一条腿掉在外面,凉鞋磕在地上。有什么东西在舔我的手背——湿漉漉的,带着热烘烘的腥气。我睁开一只眼,一条黄狗正拿鼻子拱我的掌心,尾巴摇得像要起飞。
“走开。”我把手缩回怀里,声音哑得像砂纸。黄狗歪着头看了我两秒,兴味索然地跑了。
我盯着头顶的芒果叶看了很久。叶子绿得发黑,边缘卷着,一动不动。这座城市没有风,连空气都是懒的。我花了好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三联公园,第三张长椅,从东门进来左手边,靠近公厕和自动贩卖机的那张。选这里是有讲究的:公厕有自来水可以洗脸,贩卖机旁边总有人丢半瓶的矿泉水,运气好还能捡到没吃完的面包。夜里保安不来这边转,因为路灯被榕树挡住了,黑黑的就是安全。
我又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像有一锅煮糊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梦里的事记不太清,好像有人在追我,又好像是我在追别人,总之跑得喘不上气。醒来后背全是汗,T恤粘在身上,像另一层皮。
坐起来的时候腰椎响了一声。三十七岁,腰已经不行了。蹲久了站起来眼前发黑,变天的时候膝盖比天气预报还准。我用手撑着椅面,慢慢把身体摆正,两脚踩在地上。地面是水泥砖,被太阳烤得发烫,凉鞋底薄,热气往上蹿。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指甲长了,缝里嵌着黑泥,左脚小趾的指甲盖不知什么时候磕掉了半个,露出粉色的肉。
那双凉鞋是去年在救助站领的,别人捐的旧物,左脚比右脚大半码,走快了会掉。我学会了一种走路方式,脚趾微微蜷着,像爪子一样勾住鞋底,走得慢,但稳。
裤兜里还剩三块钱,两个钢镚儿一个纸币。纸币皱得像菜干,我把它摊在膝盖上压了压,上面印着的一元钱三个字都褪色了。另外还有一个打火机,红色的,塑料壳,捡的。我摁了一下,火苗蹿起来,又摁一下,灭了。还能用。烟是没有的,有火没烟,就像有锅没米,更让人心痒。
我站起来,把裤兜翻了个底朝天。没有烟,没有手机,没有身份证。身份证去年丢的,补办要回老家,回老家要路费,有了路费也不一定回得去——回去干什么呢?那个村子,那条土路,没有挣到钱没有脸面见父母面前。
十六岁。正好是读高一的年纪。班主任姓周,戴眼镜,说话慢吞吞的,找我谈过三次话,说我脑子不笨,就是太懒,作业不交,上课睡觉。最后一次她看着我,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你现在不吃学习的苦,将来就要吃生活的苦。”我当时怎么回的?我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心里想的是,生活的苦我早就吃过了,还差这一口?
现在我躺在公园长椅上,太阳晒着屁股,没有工作,没有家,没有明天,也没有昨天。昨天是模糊的,前天也是,一周前的事要想很久才能记起来。时间在这里像水一样,流过去就流过去了,不留痕迹。唯一能标记日期的,是广场舞大妈们的音响。周一到周五是七点开始,周末是六点半,音量更大,曲子也更热闹。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十六岁那年我没有从学校跑掉,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大概上了大学,在某个城市的写字楼里上班,格子间,电脑,空调。下班了去健身房,或者跟同事喝酒。周末睡到自然醒,窗帘一拉,床单是干净的,冰箱里有牛奶和鸡蛋。也许结了婚,也许没有。但不管怎样,不会在公园里醒来,不会被黄狗舔手,不会担心今晚睡哪里。
但这些想法就像蚂蚁一样,爬一下就过去了。因为想多了难受。难受了你又没办法改变什么,那想了有什么用?不如不想。不如去垃圾桶里翻几个瓶子,攒够了钱买一瓶最便宜的白酒,喝完了睡觉。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没有过去,没有将来,甚至连现在都没有。
那是最好的时候。
我把三块钱塞回兜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裤子是深蓝色的,看不出脏,但其实已经穿了快两个月。上一个冬天在桥洞里过的,铺了两层硬纸板,盖的是别人扔掉的棉袄。棉袄是女式的,粉红色,拉链坏了,我用绳子在腰上捆了一圈。那个冬天最冷的时候零下五度,我缩在桥洞里,听见风从桥洞这头灌进去,从那头冲出来,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我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粉红色的棉袄里,棉袄有一股酸臭味,但我不在乎。冷到骨头里的时候,连臭味都显得温暖。
后来春天来了,桥洞不能住了,因为涨水。我从那个城市走到这个城市,怎么走的,走了多久,记不太清了。中间搭过货车,睡过火车站,在救助站住过三个晚上。救助站的人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了,他们查了系统,说没有我的信息。我说身份证丢了,他们说补办要回原籍。我说没钱,他们说可以帮忙联系家人。我说没有家人了。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给我打了一份饭,菜是土豆烧鸡,米饭管够。我吃了三碗。第二天早上他们让我走,说最多住三天。
我就走了。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地方都只能住三天。救助站是,看守所也是。看守所的床比救助站的硬,但被子更厚。我住过六天,因为偷了一辆自行车。不是偷,是借。那辆车没有上锁,停在路边,我骑了三天,骑到没气了就扔了。车主报了警,监控拍到了我,警察在另一个公园找到了我。我问警察要判多久,警察看了我一眼,说你这连治安案件都算不上,教育教育就放了。教育了一个小时,无非是那些话,要靠自己的双手劳动,不要有侥幸心理。我点头,嗯嗯嗯。走的时候警察叫住我,递给我一个面包,说以后别再犯了。
我没再犯过。不是因为听了教育,是因为那辆自行车骑起来太累了。偷都偷得这么辛苦,不如不偷。
公园里的晨练的人渐渐多了。一个老头穿着白色的对襟褂子,在远处打太极,动作慢得像在水里走路。一个胖女人牵着一条白色的狗,狗比她还胖,走几步就喘。胖女人停下来等狗,看到了我,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那种目光我太熟悉了,不是厌恶,不是同情,是一种什么都没有的目光。就像你看路边的垃圾桶,你知道那是一个垃圾桶,但你不会真的去看它。它就是背景的一部分。
我站起来,把长椅上的报纸叠好,塞进裤子后面的口袋。报纸是用来垫着睡的,不然椅缝会硌得后背全是印子。我捡的是一周前的晚报,头版是某条地铁线开通,配了一张大照片,领导剪彩,笑得灿烂。那条地铁线我没坐过,也没有钱坐。我在这座城市快两个月了,没有坐过任何公共交通工具,不是不想,是没钱。一块钱也没有。三块钱我要留着买水,夏天不喝水会死人的。死在这个城市里没人知道,会被当作无名尸体处理掉。火化了,装在一个小盒子里,写上编号,放在某个角落。过几年连编号都忘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走到公厕,拧开水龙头,先喝了两口,然后用水洗了脸。水是凉的,从很深的地下抽上来的,带着一股铁锈味。我把头伸到水龙头下面,让水浇透头发,凉意从头皮渗进去,沿着太阳穴往两边扩散。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是个人了。有头,有脸,有身体,会冷,会热,会饿,会渴。但也就那一瞬间。等我把头抬起来,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流进领口,湿了一片,那种“我是人”的感觉就没了。剩下的只有湿。和黏。和痒。
我在公厕门口站了一会儿,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晒得脖子后面的皮肤发烫。梧桐树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蜷在树根周围。地上的蚂蚁排着队,搬运着一块饼干屑,不知道要搬去哪里,但它们知道。它们有方向。
我没有方向。
不,我有方向。我的方向是自动贩卖机旁边那个垃圾桶。每天上午清洁工会来收一次,在那之前,垃圾桶里会有昨晚的饮料瓶,有时候还有没喝完的奶茶。奶茶不能喝,夏天放一晚就馊了。但瓶子可以卖。一个瓶子一毛钱,攒够三十个就有三块钱,三块钱可以买一瓶二锅头,二锅头比啤酒好,劲儿大,喝一口就能忘掉很多事。
我走过去的时候,垃圾桶旁边已经站着一个人了。女的,看不太出年纪,头发花白了,但背挺得很直,穿着一条碎花裙子,脚上一双布鞋。她在翻垃圾桶,动作很熟练,左手掀开盖子,右手伸进去,一下一下地摸,像摸鱼一样。摸出来一个塑料瓶,看了一眼,丢进脚边的编织袋里。编织袋已经半满了,鼓鼓囊囊的。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等她翻完。翻垃圾桶也是有规矩的,谁先来的谁翻,后来的人要等。这是规矩,没人教过,但所有人都知道。就像公园里的长椅,白天可以坐,晚上可以睡,但天亮之前要起来,把报纸叠好,把地面弄干净。不给别人添麻烦。这是底线。
她翻完了,拉上编织袋的口,直起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平,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就是一种看到了的确认。然后她拖着编织袋走了,袋子在地上拖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蛇蜕皮的声音。
我走到垃圾桶前面,掀开盖子。里面有一个脉动的瓶子,两个可乐罐,还有一个纸杯。我把脉动的瓶子捡出来,拧开盖子闻了闻,没有怪味,里面还剩一点底子,大约一口的量。我仰头喝了,是甜的,过期的甜,在舌尖上有一点点发酸。可乐罐踩扁了,塞进口袋。纸杯没用了,让它留在那里。
做完这些,我在贩卖机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贩卖机嗡嗡地响,里面的灯亮着,饮料排得整整齐齐,红红绿绿的。最便宜的一瓶水要两块五。我看了看兜里的三块钱,买得起的。但我不会买。水龙头里的水不要钱,为什么要把钱花在水上?
我坐在那里,看着公园里的人来来去去。遛狗的,跑步的,打羽毛球的,跳操的。他们都穿着运动服,鞋子是名牌的,水壶是保温的,耳机是无线的。他们从我面前经过,没有人看我。有一个小男孩倒是看了我一眼,大概五六岁,骑着滑板车,在我面前停下来,歪着头看了两秒钟。他妈妈在后面喊,宝宝快走。小男孩就走了。滑板车的轮子闪着彩色的光。
我想起自己五六岁的时候,也有一辆小自行车,后轮带两个辅助轮的那种。我在村口的土路上骑,骑得飞快,土路上全是坑,颠得屁股疼。母亲站在门口喊,慢一点慢一点。我不听,骑得更快,风把头发吹到脑后,我觉得自己像在飞。
那大概是我记忆里最快乐的画面了。然后就没有了。父亲开始喝酒,喝完就打人。母亲开始哭,哭完就骂我,骂我跟你爹一个德行。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德行,我只知道家里的钱越来越少,饭桌上的菜越来越少,我穿的鞋子总是顶破大拇指。老师说要交资料费,我不敢跟家里说,拖到最后一天才开口。母亲从枕头底下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钱,数了一遍又一遍,递给我的时候手指在抖。我接过来,低着头走了。走出门口才敢喘气。
后来我就不上学了。不是交不起学费,是不想上了。觉得没意思。那些数学公式,英语单词,历史年份,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以后又不会出国,又不会当官,学那些有什么用?不如早点出去打工,挣钱,养活自己。这是十五岁的我的想法。十五岁的我觉得自己想得很清楚,觉得自己比那些还在教室里背书的人聪明多了。他们还在做梦,我已经醒了。
现在我知道,十五岁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太阳越来越高,晒得台阶发烫。我站起来,往树荫下面挪了挪。口袋里的钢镚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去买一瓶水。不是喝,是拿着。拿着一瓶没开封的水,看起来就不像流浪汉。有时候看起来不像,比真的是,要重要得多。
我走进公园门口的小卖部,把一块钱放在柜台上。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光头,穿着背心,正在看手机。他看了一眼那块钱,又看了我一眼,从冰柜里拿出一瓶水放在柜台上。我拿起水,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
“等一下。”
我停下来。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袋子里有两个包子,已经凉了,皮有点硬。
“早上剩的,”他说,没有看我,眼睛又回到手机上,“不吃也要扔。”
我接过塑料袋,说了声谢谢。声音很小,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我走回公园,在长椅上坐下来,打开塑料袋。包子是雪菜馅的,凉了,但咬一口,雪菜的咸味和面皮的甜味混在一起,很好吃。我慢慢吃了两个,把塑料袋叠好,放进口袋。塑料袋有用,下雨的时候可以套在头上,也可以垫在身下隔潮。
吃完包子,我把那瓶水放在身边,没有打开。阳光下,水的商标闪着光。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梧桐叶。叶子还是那么绿,那么密,把天空切成了无数个小碎片。
我想,如果年少的时候学习再努力一点,哪怕一点点,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不知道。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至少,不会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睡在不用交房租的公园,靠着小卖部老板剩下的包子活过一天。
我闭上眼睛,太阳照在眼皮上,一片通红。耳边有蝉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喊一个永远喊不应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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