隘口前锁死的死局,早已焊得密不透风,连一丝风的缝隙都不肯留。四十余名青壮亲卫死死凝成厚重盾阵,扎根在漫天黄沙之中,脚下踩稳碎石与血污,浑身绷紧如拉满的硬弓,往前推不动半寸分毫。身后远方的大地,正传来一阵比一阵沉的沉闷震颤,密集的马蹄声碾碎风沙,裹挟着冰冷的杀伐之气层层压近,每一声踏落,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砸在阵中每个人的心口上。
风沙狂卷,锋利的沙砾抽打在将士的甲胄、伤口与面容上,磨出钻心的疼。所有人早已浑身浴血,旧伤掺着新伤,体力透支到濒临崩断,却没有一人敢松动半分阵型 —— 前方是封死生路的马匪人墙,后方是躺着以身赴死的少爷遗体,侧边是步步紧逼的绝境,退一步,便是满门尸骨无存。
冷铁攥紧手中兵刃,周身杀气凝如寒铁,大步疾步贴到阵心,眼底满是铁血悍将的焦灼,语气沉厉又紧绷,没有半分软弱:“小姐,再耗片刻,身后铁骑彻底合围踏来,咱们整支队伍,连同少爷的遗体,全都要埋死在这峡谷里头,再也走不出去!”
秦瑛缓缓抬眸,一双冷冽的眸子穿透漫天翻飞的黄沙,死死钉住隘口正中那道刺眼的身影——那个骑着西域骏马、衣着华贵、被众匪簇拥的年轻人。
是他。那个眼神令人极度不适的家伙。
就在她全部心神锁死对方的刹那,或许是生死之际的极致压力,或许是这具身体残存本能的反扑,几幅破碎的画面伴随着剧烈的、针刺般的头痛,猛地撞进脑海:
——喧闹的边境集市,就是这个穿着同样风格华服、眼神黏腻滚烫的年轻人,在一群凶悍随从的簇拥下试图靠近,被父亲策马横挡,冷峻的面孔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警告……
——身旁,老侍卫压低的声音隐隐响起:“大小姐,离那人远些……那是北边血手头领的独子,叫阿勒卓……名声狼藉,纠缠不休……”
——昨夜,萨哈利城破的混乱中,凄厉的喊杀声里似乎夹杂着叛军得意的嘶吼:“……血手的人已答应……在东风峡堵死……”
画面破碎,却足以串联。
血手的儿子。阿勒卓。
昨夜叛军提及的“堵截”。
眼前这绝杀之局。
而他那张此刻因兴奋和某种掌控欲而微微扭曲的脸上,那双死死盯着自己、混合了痴迷、亢奋与惊惧的眼睛……
原来在这里等着!
电光火石,一切贯通。
这不是偶遇的劫掠。这是里应外合的绝杀。这个蠢货,就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也可能是……这铁桶死局里,唯一一块能撬动的、充满私欲的活砖!
念头如雪亮刀光,瞬间劈开所有迷雾。一步险棋,已然在心底落定——抓住他这不加掩饰的龌龊心思,赌上全队所有人的性命,拼这最后一线生机!
她侧身往后轻退数步,足下稳稳踩出利落干脆的助跑之势,周身所有杂念——对穿越的茫然、对“秦霜”之死的复杂心绪、对未来的未知——尽数压灭,只余下绝境搏杀的狠厉与冰冷到极点的冷静。转头看向身旁相伴多年的冷铁,语声干脆笃定,字字落地铿锵:“冷叔,助我取那为首之人!”
多年生死相随打磨出的默契,半句多余的话语都无需多言。冷铁眼底精光爆射,没有任何疑问,当即沉身重重颔首,抬手稳稳架起厚实坚硬的青木大盾;两名身形壮实、力道浑厚的亲卫立刻心领神会,弯腰沉背,层层叠叠搭成稳固无比的借力石阶,一面厚重盾牌高高撑起,绷成一块绝对稳妥的弹射踏台,每一处站位、每一分受力,都是常年并肩厮杀练出的精准与牢靠。
下一瞬,秦瑛足下骤然发力疾冲,身形如掠影划破风沙,足尖接连轻点亲卫厚实的脊背,力道层层叠加、稳稳蓄力,最后重重踏在坚硬的盾面之上!借着三重借力迸发的猛力,她整个人如同离弦的锋利箭矢,凌空破开漫天狂舞的黄沙,破空飞射而出,身形凌厉决绝,径直朝着阿勒卓端坐的马背迅猛俯冲而去!
身形刚刚掠出战阵外侧分毫,一道刺骨至极的凶煞戾气,骤然从旁炸裂开来 —— 烈屠应声暴起发难!方才那一记隔空贯穿胸膛、生生夺走秦霜性命的狠戾长矛,便是出自此人之手。此刻他目眦欲裂,满脸狰狞,浑身杀气暴涨到极致,厉声嘶吼震彻峡谷:“休伤我主!”
秦瑛身在半空,早已精准接住这扑面而来的致命杀机,眼底寒芒凛冽如刀,却半步都绝对不能收势、不能退缩。这是整支队伍、所有残部唯一的生路,她若是退后半分,身后所有护卫、所有尚存生机的人,连同秦霜冰冷的遗体,都会彻底葬送在此,尸骨难安。
千钧一发、生死擦肩的刹那,金铁交鸣的刺耳巨响轰然炸响,震得周遭风沙都为之震颤!冷铁毫不犹豫,反手将贴身多年的精铁短矛狠狠掷出,精准无误地磕在烈屠迎面劈来的锋利刃口之上,猛然将这记绝杀重击生生震偏,硬生生把雷霆万钧的杀势卡在半路,彻底摁灭了侧边这道要命的杀机。
就趁着这转瞬即逝、千金难换的空档,秦瑛身形稳稳落上阿勒卓的马背!寒刀瞬息出鞘,雪亮锋刃不偏不倚,死死贴住阿勒卓细嫩的脖颈皮肉,微凉的刀锋轻轻往下一压,立马便沁出细密鲜红的血珠,精准锁死周身要害,将这人彻底控在掌心,动弹不得分毫。
阿勒卓方才还带着满心痴念与骄纵,眼底满着自以为是的拿捏与势在必得,此刻浑身瞬间僵软如泥,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惨白如纸,当场慌得语无伦次,急急忙忙开口求饶:“萨日娜!你莫要动手!先前烈屠要杀你,是我故意把他支开的!我素来爱慕于你,怎舍得害你?你万万不能伤我!”
秦瑛冷眼漠然扫过他慌乱失态、贪生怕死的模样,随即缓缓抬眼,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直直钉住远处攥紧双拳、怒目切齿的烈屠,字字都浸染着刻骨寒意与滔天恨意,当众立誓响彻风沙:“你一矛杀我至亲。弑弟之仇,今日暂且记下,来日我必亲自取你性命!”
烈屠僵立在原地,双拳攥得骨节发白,指缝死死嵌进掌心,憋得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他一身悍勇凶名,出手从来狠绝不留余地,可眼下自家少主被人刀架脖颈,生死只在一念之间,终究只能投鼠忌器,半步都不敢再妄动。心底骂得狗血淋头,满是原生匪类的粗鄙戾气:大哥他妈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了这么个脑子长在裤裆里的废物儿子!好好一盘稳赢的绝杀死局,硬生生被这色胚子搅得稀烂,老子空有一身杀伐本事,到头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小娘贼嚣张拿捏,真是气煞我也!
秦瑛指尖再次微微下压刀锋,寒意逼得阿勒卓浑身止不住发抖,落下的命令狠绝强硬,没有半分留情余地:“立刻传令!尽数退离,清空整条隘口通路!所有人放下兵刃,下马避让!再把周边所有备用战马尽数驱散搅乱,一匹也不得留作追截之用!”
阿勒卓早已彻底吓破胆子,连忙抖着嗓子,拼尽全力疯喊着下令。一众马匪不敢违抗牵扯自家少主性命的指令,只能乖乖往后退开让路,又依命将沿路所有战马赶得四散惊逃、漫无目的奔入荒漠深处,彻底掐断了眼下所有即时追剿、策马围堵的可能。
冷铁死死抓住这千载难逢的突围战机,当即厉声炸出军令,声浪穿透风沙响彻全军:“全员速牵现存散马!即刻上马结队!死死护住载着秦霜少爷遗体的坐骑,随大小姐全力突围!”
四十余名青壮精锐亲卫动作行云流水,配合默契浑然一体,瞬息之间尽数登骑列阵,押着阿勒卓在前开路镇住场面,将安放着秦霜遗体的坐骑稳稳护在阵中最核心处,借着隘口大乱的空档,策马扬鞭,一鼓作气扎进茫茫无边的荒漠深处,一行人转瞬便绝尘而去,消失在漫天翻滚的黄沙迷雾之中。
不过片刻功夫,一队衣甲鲜明、气势凛冽的精锐铁骑踏破尘烟,奔腾怒吼着冲进峡谷隘口。领军之人一身玄铁重甲,身姿挺拔沉肃,眉眼深藏城府,正是萨哈利城手握重兵的大将 —— 枭奔。
他猛地勒住马缰,驻立在乱局中央,目光冷冷扫过眼前满地狼藉、散乱兵器与斑驳血污,最后落在立在原地满脸愧色、强忍怒火的烈屠身上,缓缓开口,语气听似平淡无波,实则字字暗藏锋芒:“烈当家,此地乱成这般光景,那姐弟二人如今身在何处?”
烈屠压下心底满腔憋屈,沉着重声如实回禀:“那弟弟秦霜,早被我一矛当场毙杀,尸首如今被他们贴身带走护着;只剩下那萨日娜,仗着亲手挟持我家少主阿勒卓,硬生生带着残部突围逃了出去。”
枭奔眼底神色微微一沉,语气带着几分锐利的质疑,再次开口追问:“凭你一身赫赫凶名与狠绝本事,亲自坐镇在此,麾下人手遍地皆是,杀得掉那少年,偏偏拦不住一名女子带着残部脱身?”
烈屠面色难堪到极致,只能坦诚道出内里难处:“此番带队主事把控全局的,是我家少主。如今少主已然被那女子拿刀架住脖颈,我等麾下众人皆要以护主为先,投鼠忌器,根本不敢全力拦杀搏命,更不敢贸然领兵追逼,只能眼睁睁放他们离去。”
枭奔闻言,心底瞬间把所有利害盘算得通透分明:秦霜已然身死,这条人命足以让自己回去向主上交差,算不上失职;可阿勒卓乃是马匪大头领血手独一无二的心头独子,性命贵重无比。倘若自己此刻执意领兵穷追猛打,逼得太紧、厮杀过激,万一缠斗之下阿勒卓丢了性命,血手那头必定会把所有仇怨、所有怒火,全都死死记在自己身上。往后两方勾结盟约、边境势力制衡,全盘都会彻底崩盘,这笔天大的祸事,自己万万沾惹不起。
想到此处,枭奔再也不提发兵追剿、领兵围堵半个字,只是淡淡应声,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原来如此,倒也怪不得你。只是这般天大的截杀要事,血手本人竟未曾亲自坐镇,闹出如此重大纰漏,我回去自会一五一十如实禀明主上。后续该如何追责处置,便看你家血手大头领,如何向我方交代。”
话音落下,他再不做多余停留,当即抬手一挥,领着身后整支精锐铁骑,齐刷刷调转马头,循着来路原路折返,即刻回城复命。
待到枭奔麾下所有铁骑彻底走远,峡谷之中,便只剩下烈屠手下的一众残碎马匪。
烈屠脸色铁青发黑,满腔怒火憋得快要炸开,咬着后槽牙,狠狠从喉咙里吼出一个字:“撤!”
身旁贴身亲信连忙快步凑上前,满脸急切地低声追问:“屠爷!那…… 那少主怎么办?咱们当真不管?不派人追上去找找?”
烈屠眼底戾气翻涌,张口便是毫不掩饰的糙话,满是匪类的蛮横与怨毒:“他妈沿路战马全被驱散干净,没马!怎么追?往哪追?”
心底更是暗暗冷笑盘算:死了反倒干净利落,省得日后再被这色胚废物坏了所有大事,惹出更多麻烦。
一众马匪瞧着他满脸凶煞,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再多嘴,只能压下心头杂念,草草收拢队伍,跟着烈屠满心憋屈、满心怨愤地,悻悻撤出这片浸染鲜血的黄沙峡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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