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行发光的文字在他意识中浮现,又缓缓消散。
袁安握紧晶核。这就是报酬,这就是他继续“存在”下去的资本。三天时间,十个积分。他本该感到高兴,该感到松了一口气。
但此刻他的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在副本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在现实与记忆的边界最模糊的那个临界点上,他“听”到了别的声音。
不是记忆里的声音,而是真实的、来自副本之外的声音。
几声犬吠,尖锐,急促,带着某种焦躁。
孩童的哭闹,嘶哑,断续,像已经哭了很久。
还有风声——不是记忆副本里那种温和的、带着泥土芬芳的风,而是干燥的、带着沙砾质感的风,吹过某种粗糙表面时发出的摩擦声。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像透过一层毛玻璃,瞥见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歪斜的石屋,龟裂的土地,枯瘦的树木,一条尘土飞扬的小路蜿蜒通向远处。村落很小,很破败,像被遗弃在荒野中的一堆灰色石头。
灰岩村。
这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意识里,像早就刻在那里。
画面只持续了一秒钟,也许更短。然后,像断电的屏幕,一切归于黑暗。
不,不是完全的黑暗。
袁安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昏暗的当铺。油灯还在柜台上燃烧,火苗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他站在柜台前,手里握着那颗土黄色的记忆晶核,身体依然是半透明的灵体状态。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记得”那些犬吠,记得那些哭闹,记得那个破败村落的轮廓。这些记忆如此清晰,如此真实,不像刚才经历的记忆副本那样带着一层朦胧的滤镜。
“回来了?”
掌柜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他抬起头,昏黄的眼睛看向袁安手中的晶核,微微点了点头。
“白色任务,完成得不错。第一次进入记忆副本,没有迷失,没有同化,还触发了共情——虽然是被动的,但已经比大多数学徒强了。”
他伸出手。袁安犹豫了一下,把晶核放在他枯瘦的手掌上。
掌柜将晶核举到油灯旁,眯着眼打量。土黄色的光晕在灯下流转,映照着他脸上深刻的皱纹。
“土属性记忆晶核,承载着土地眷恋和家族传承的情感。能量纯度普通,但很干净,没有杂质。”他放下晶核,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木盒,打开盒盖。
盒子里铺着黑色的绒布,上面已经躺着几颗晶核——一颗淡蓝色的,一颗浅绿色的,还有一颗灰白色的,都只有米粒大小,光芒黯淡。
掌柜把土黄色晶核放进去,合上盒盖。
“这是你这个月的业绩。”他说,“白色任务报酬低,但安全。等你积累够一百积分,可以兑换一次进入绿色副本的权限。绿色副本的报酬是白色的三到五倍,当然,风险也更高。”
他从另一个抽屉里取出一本薄册子,翻开,用羽毛笔在上面记录着什么。
袁安静静地看着。油灯的光照在他半透明的身体上,在地面投下淡淡的影子。他想起刚才的经历,想起那股淹没他的情感洪流,想起最后瞥见的那个村落。
“掌柜。”他开口,声音在当铺里显得很轻,“记忆副本……和现实世界有关联吗?”
掌柜写字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昏黄的眼睛盯着袁安,看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为什么这么问?”
“我在副本消散的时候,听到了一些声音,看到了一些……画面。”袁安斟酌着用词,“不是记忆里的东西,是真实的。犬吠,孩童哭闹,还有一个破败的村落。”
掌柜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羽毛笔,合上册子,双手交叠放在柜台上。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真正的老人,而不是那个神秘莫测的当铺管理者。
“记忆不是孤立的。”他缓缓说,“强烈的执念会像锚一样,把记忆副本‘钉’在现实世界的某个点上。那个老农——他叫汉斯,住在灰岩村。他的执念源于现实,所以他的记忆副本,自然也和灰岩村有着微弱的链接。”
“灰岩村……”袁安重复这个名字,“那是什么地方?”
“主世界的一个边境村落。”掌柜的语气很平淡,像在描述天气,“土地贫瘠,水源短缺,贵族压榨,教会漠视。很普通的一个地方,像这样的村子,主世界有成千上万个。”
“但汉斯的记忆……”
“汉斯是灰岩村最老的农民之一。”掌柜打断她,“他的父亲,他的祖父,都生在那里,死在那里。那把锄头传了三代,开垦了汉斯家所有的土地。但现在,灰岩村正在经历一场干旱,井水快枯竭了,庄稼种不下去,村民开始逃亡。”
他顿了顿,看向袁安。
“汉斯典当这段记忆,不是因为丢了锄头,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他不想带着对土地的歉疚死去,所以把这段记忆交给我们,希望有人能‘找到锄头’,化解他的执念。这样他死的时候,能安心一些。”
袁安感到胸口一阵发闷。
“所以……我帮他化解了执念?”
“是的。”掌柜点头,“现在他可以安心死去了。而这段记忆的能量被回收,转化成晶核,维持当铺的运转。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很公平的交易。”
公平吗?
袁安不知道。他想起汉斯抱着锄头哭泣的样子,想起他说的“爹,地还在,锄头还在,我也……尽力了”。
那是一种释然,一种解脱,但背后是五十年劳作的重量,是一个村庄的衰败,是一个老人面对死亡时的最后慰藉。
而他,用三天的存在时间和十个积分,换走了这段记忆。
“觉得不舒服?”掌柜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有点。”袁安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就记住这种感觉。”掌柜重新拿起羽毛笔,“记忆当铺不做慈善,我们做交易。典当者自愿典当,我们付出劳动回收能量。情感是附加品,可以感受,但不要沉溺。沉溺太多,你会变成下一个典当者。”
他翻开册子,继续记录。
袁安静静地站着。油灯的光在他身上投下摇曳的影子,那颗土黄色晶核在木盒里微微发光。他能感觉到,自己半透明的身体似乎凝实了一点点——很细微的变化,像雾气稍微聚集了一些。
那是三天的存在时间在起作用。
“掌柜。”他又开口,“我能……看看灰岩村吗?不是通过记忆副本,是真正的,现实世界的灰岩村。”
掌柜再次停下笔。
这次他看了袁安更久,久到油灯的火苗都跳动了三次。
“为什么?”他问。
“我不知道。”袁安说,“也许是因为我‘听’到了那些声音,也许是因为汉斯的记忆太真实,也许……”
他顿了顿,想起自己前世最后那个未发送的消息,想起母亲的脸,想起那些永远做不完的项目,那些永远赶不完的工期。
“也许我只是想看看,我‘帮助’过的人,生活在什么样的地方。”
掌柜沉默了很久。
当铺里只有油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还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风声——那是记忆夹缝里永恒流动的背景音。
“可以。”掌柜最终说,“但只能看,不能干涉。你是学徒,不是救世主。而且观察需要消耗能量,从你的报酬里扣。”
他从柜台下取出一个铜盆,盆里盛着半盆清水。水很清澈,但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像一块黑色的镜子。
“伸手。”掌柜说。
袁安伸出手,半透明的手指悬在铜盆上方。
掌柜用枯瘦的手指蘸了蘸水,在袁安手背上画了一个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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