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七年,深秋。
鲁地潍县,西郊老槐林。
风卷着枯叶撞在斑驳的院门上,发出“吱呀——”的凄厉声响,像极了人临死前的扼喉**。院门楣上的“吉庆堂”匾额早被岁月蛀得只剩半块残片,“吉”字的口部空成黑洞,“庆”字的点划早不知去向,唯有两道深深刻进木头的纹路,还倔强地勾着一丝破败的轮廓。
林砚之蹲在门槛下,指尖抚过门槛石上凹凸不平的裂纹。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洗得干干净净。二十岁的年纪,皮肤是常年晒出来的麦色,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古井,盯着院内那座塌了半角的青砖正房,没半分怯意。
“林小子,你确定要接这活?”身后传来管家老周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提醒。他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布包边角磨得发亮,里面是雇主预付的十块大洋——这钱,足够林家熬过整个寒冬。
林砚之没回头,只是指尖在门槛石的纹路里轻轻摩挲。他能感觉到,那股若有若无的阴风,正从院门内侧的缝隙里钻出来,贴着地面绕着他的脚踝打旋,像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挠他的裤脚。
“周叔,雇主说了,只要能镇住这院子的邪性,剩下的大洋加倍。”他的声音很稳,甚至带着一丝温和,“我爹临终前说,咱林家的罗盘,就是用来解煞的。这院子再邪性,还能邪过天道?”
这话是真的。
林家三代风水师,到了林砚之这一辈,本该是最鼎盛的年纪,却因三年前一场意外,父亲撒手人寰,母亲卧病在床,偌大的家业,只剩他一人撑着。潍县的风水先生们,要么说他“克父克家”,要么避之不及,唯有这户姓陈的人家,偏不信邪,三番五次找上门。
老周叹了口气,把布包塞到林砚之手里:“那你可得小心。这院子买了十年,前后死了三个人——大少奶奶跳井,二少爷坠楼,就连陈家老爷,去年也是在这正房里突发恶疾没的。陈家老爷走前说,这院子里的风,总往人脖子里灌,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我刚才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发现这院门的朝向……有点不对劲。”
林砚之终于站起身,转身接过布包,指尖触到冰凉的大洋,心里踏实了几分。他看向老周:“怎么个不对劲?”
“正常院门该坐北朝南,或是朝东开,纳阳气。可这院门,偏偏朝西偏了三寸,正对着老槐林的方向。”老周指着院外那片遮天蔽日的槐树,“老槐林阴气重,院门又朝西,正是夕阳西下、阴气最盛的方位,这不是引邪入室吗?”
林砚之没说话,只是提着布包,缓步走进院子。
刚跨进门槛,一阵更冷的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飞。院子中央那口枯井被杂草半掩着,井口呈不规则的圆形,边缘生满了青黑色的苔藓,像一只睁了多年的独眼,静静盯着来人。
他停下脚步,从布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罗盘。
罗盘盘面是铜制,早已失去了光泽,盘面的二十四山方位刻得密密麻麻,中心的天池里,一根红针微微颤动,却始终停在正南偏西的位置,纹丝不动。
“奇怪。”林砚之低声呢喃。
风水罗盘的磁针,本应随天地磁场自由转动,若磁针被外力固定,或是周围气场过于驳杂,才会定住不动。可这院子里的气场,虽阴寒逼人,却远没到能强行锁针的地步,磁针为何纹丝不动?
他蹲下身,将罗盘贴在地面上,目光扫过院子的布局。
正房坐北朝南,本该是纳阳的最佳位置,可屋檐下的椽子,有三根早已断裂,垂下来的麻绳晃来晃去,像吊死鬼的脖颈。正房两侧的厢房,东厢房的窗户早没了玻璃,只剩几根破碎的窗棂,西厢房更是塌了半面墙,露出里面堆积的朽木和杂草。
院子的四角,各立着一块半人高的断碑,碑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唯有西北角的那块碑,还能勉强看清“福泽”二字。
“院门朝西偏,正房缺檐角,四角断碑压阵……”林砚之的手指在罗盘上轻轻转动,嘴里低声分析,“这是典型的‘三阴锁阳局’——院门引阴,正房缺阳,断碑压煞,把院子里的阳气锁得死死的,阴气越积越重,成了凶宅。”
他抬头看向正房的门,那扇木门上的红漆早褪尽了,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红布,边角破碎,像一片风干的血痕。
“可不对劲的是,这局太‘规整’了。”林砚之皱起眉,“不是随意破坏的,像是有人故意布下的局——刻意引阴,刻意锁阳,就连四角断碑的位置,都卡得恰到好处。”
一般的凶宅,多是无心之失,比如建房时犯了煞,或是选址不当。可这院子的局,是“有心为之”,像是有人故意把一座好好的宅子,硬生生改成了吃人的凶宅。
就在这时,正房里突然传来“咚”的一声轻响。
声音很轻,像是有人用手指敲了敲木头门板,又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老周在院外吓得一哆嗦,声音都变了调:“林、林小子,里面……里面有声响?”
林砚之抬眼看向正房门,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警惕。他握紧手里的罗盘,缓步走过去,每走一步,脚下的枯叶就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走到正房门前,他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推了推门板。
门板“吱呀”一声开了,一股浓郁的霉味和腥气扑面而来。
正房里很暗,窗户上的窗纸破了大半,透进来的夕阳呈暗红色,照在斑驳的土墙上,墙上的影子歪歪扭扭,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房中央摆着一张掉了漆的木桌,桌上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瓷碗,碗底还剩一点干涸的褐色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有人来过?”林砚之心里一动。
雇主说,这院子三年来一直空着,没人敢进来,可这房里的痕迹,分明是近期有人动过。
他提着罗盘,缓步走进正房,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房梁上,挂着一根麻绳,麻绳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印记,像是血。房角的柜子里,空空如也,只剩几只破了的陶罐。唯有西墙根的位置,摆着一张旧床,床上的被褥早已发霉,堆成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林砚之走到床前,刚要弯腰查看,脚下突然踩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竟是一片破碎的纸钱,纸钱上的“奠”字被踩得模糊不清,边缘还沾着一丝湿冷的泥土。
更诡异的是,这片纸钱,是新鲜的。
纸钱的边缘没有被风吹起的褶皱,泥土也还湿润,分明是有人不久前,刚在这里烧过纸。
可这院子明明空着,谁会来烧纸?
林砚之的心跳猛地沉了一下。他抬手将罗盘对准西墙根,磁针突然剧烈地转动起来,红针像疯了一样,在盘面上来回晃动,最后猛地停在了正西方向,针尾微微颤抖,像是在抗拒什么。
“正西……”他顺着磁针的方向看去,西墙根的泥土,比其他地方略高一些,像是被人刚填过。
他蹲下身,伸手扒开表面的泥土。
泥土很软,没挖几下,就触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
是一块断碑的边角。
这块断碑比院子四角的断碑要小,碑面上刻着一行小字,虽然模糊,却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葬阴地,断子孙”。
林砚之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一块阴碑!
阴碑不同于普通的墓碑,是专门用来镇压阴煞、断人福泽的邪物,多被风水歹人埋在宅子的吉位上,以阴煞吞噬宅主的气运,久而久之,宅主就会家破人亡,福泽断绝。
而这块阴碑,恰好埋在正房的吉位上!
他猛地站起身,看向院子的布局。
正房的吉位,本该是东南角,可他刚才看了一圈,东南角的位置,竟被人用石头砌了一个小小的灶台,灶台早已废弃,只剩一堆残石。
“东南角灶台,挡了吉位,西北角阴碑,压了煞位……”林砚之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这不是简单的‘三阴锁阳局’,是‘断福局’!有人故意在这院子里布下了断福局,就是要让陈家断子绝孙!”
老周在院外听到他的话,吓得腿都软了:“断福局?那、那陈家老爷他们……”
“不是意外,是人为。”林砚之转头看向院外,目光穿过半掩的院门,望向远处的潍县城墙,“陈家老爷突发恶疾,大少奶奶跳井,二少爷坠楼……都不是偶然,是这断福局在作祟,更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罗盘,磁针还在正西方向微微颤抖,那是阴碑所在的位置。
而此刻,院子里的阴风更盛了,吹得房内的窗纸呼呼作响,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
林砚之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抚摸着罗盘的盘面。
他知道,这趟活,比他想象的要难。
不仅要破了这“断福局”,还要找出布下这个局的人——那个躲在暗处,想要毁掉陈家的人。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刚才用父亲传给他的“望气术”观察时,竟在院子的阴气里,看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那是属于他父亲的气息。
三年前,父亲也是因为破了一场类似的断福局,突然暴毙而亡。
难道,父亲的死,也和这断福局有关?
风又大了,吹得院外的槐树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暗中抓挠。
林砚之握紧罗盘,指尖传来罗盘的凉意。他抬眼看向正房的梁上,看向院子里的断碑,看向那口枯井的方向,一字一句,低声道:
“既然布了局,那就该我来破了。”
“不管是谁藏在暗处,我林砚之,总要揪你出来。”
夕阳渐渐沉下,夜色彻底笼罩了老槐林。残院的阴风愈发凄厉,可林砚之的身影,却在渐渐暗下来的院子里,站得愈发挺拔。
他不知道,此刻院外的老槐林深处,一双眼睛正透过树叶的缝隙,死死盯着他的背影,那双眼睛里,满是阴寒的笑意。
而他手中的罗盘,磁针突然又动了一下,这次,它指向了潍县城的方向。
那里,藏着更大的秘密,也藏着他父亲未说完的真相。
下一章,林砚之破局第一步,却意外触发阴碑煞气,昏迷前,只看到父亲留下的半块玉佩,玉佩上刻着的“青瓦”二字,竟和这老槐林残院的瓦片纹路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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