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灵汐跟着忠伯踏入前厅的那一刻,浓郁的香烛气味混杂着白绫的沉涩,扑面而来。视线越过垂落的素幔,定格在正中央那口漆黑的棺椁上。
轰然一声,一路强撑的防线彻底溃堤。
这不是作态,不是谋算,更非刻意示弱。海上刀光剑影的余悸、孤身坠入异世的惶恐、如履薄冰命悬一线的窒息感……所有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借着“父丧”的名目,找到了决口。
她双腿一软,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哽咽冲破喉咙,化作撕心裂肺的恸哭。哭这荒诞的穿越,哭这身不由己的处境,哭原主未尽的孝道,更哭自己此刻孤立无援的绝境。
这一哭,悲切入骨。灵堂内原本紧绷肃杀的气氛,被厚重的哀伤骤然吞没。
未等旁人反应,一道素色身影已快步上前,稳稳托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是三管事季云清。女子眉眼温婉,眼底是真切的心疼,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柔得似水:“灵汐,莫哭了,仔细身子……你爹在天有灵,见你这般,心也要碎的。”
在季云清低柔的劝慰和规律的轻抚下,不知过了多久,那撕心裂肺的恸哭才渐渐耗尽了力气,转为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岳灵汐伏在季云清肩头,指尖犹在轻颤。她缓缓抬眼,借着朦胧泪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棺前。父亲当年最为倚重的几位老兄弟,除了正搀扶着自己的季云清,其余几道身影也尽数在此,默然肃立。
一片沉寂,落针可闻。
片刻,一道沉厚嗓音打破了寂静。
开口的是大管事楚震。他身形挺拔,面容肃穆,先朝棺椁郑重一揖,声沉如钟:“大哥骤然西去,我等肝肠寸断,本不该在此刻谈及俗务。”
他略顿,目光转向岳灵汐,言辞恳切,占尽了大义名分:“可灵汐你也知晓,云澜并非寻常海岛,百万军民生计所系,外有群盗环伺,航路不宁,内政千头万绪,实不可一日无主。悲恸归悲恸,这主事之人,终需早日定下,方能安顿人心。”
话说的滴水不漏,无一句自荐,却字字逼向“立主”二字,将夺权之欲包裹在冠冕堂皇的“大局”之下。
二管事金承裕随即上前,朝大管事楚震一拱手,语气沉稳,似在陈述无可辩驳的事实:“大管事所言极是。灵汐是我们看着长大,素来深居简出,于岛务、水师、财货诸事,从未涉猎。虽是大哥唯一血脉,然骤然肩负重担,恐力有未逮。为全岛百姓计,愚弟以为,由大管事暂代岛主之职,最为妥当。”
一个以大局压人,一个以情理补充,配合无间。面上皆是为云澜、为侄女着想的模样,不见半分咄咄之态。
岳灵汐靠在季云清肩头,默然不语。心底却如明镜:这六位叔伯随父亲一路打拼,各掌权柄,利益纠葛,岂会真是铁板一块?她不急辩驳,亦不露锋芒,只静观其变。
若真众口一词,步步紧逼,她便以“父丧心痛,神思恍惚”为由拖延,一句“待父亲入土为安后再议”,任谁也难以指摘。
静默片刻,她将脸更深地埋入季云清肩颈,呜咽声中透出无尽凄楚:“清姨……灵汐的命,好苦……”
不反驳,不抗争,只以这满腔悲恸,将眼前的逼宫之势,悄然化去几分。既全了孝女哀思,亦留了转圜余地。
大管事楚震与二管事金承裕眉头微蹙,却也不好再逼。总不能对着一个刚刚丧父、哭得几乎晕厥的孤女,继续强索权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四管事陆明章,缓步出列。
他面容方正,气质沉静,执掌情报外事多年,素来是老岛主最倚重的心腹,处事公允,颇有威望。他先对棺椁深施一礼,而后转身,声音平和却清晰:“大哥新丧,眼下最要紧的,是将后事风光操办,令大哥入土为安。灵汐侄女哀毁骨立,这几日理当专心守孝治丧,余事确不宜操之过急。”
他看向大管事楚震,语气坦然:“依我看,眼下这般处置最为妥当——丧仪期间,岛上诸般常务,便由大管事主持,我等辅佐,务必稳住局面,安定人心,莫让外敌有隙可乘。”
此言既给了楚震临时代理之权,又未坐实其位,稳住了当下局面。旋即,他话锋一转,道出关键:
“待大哥丧仪圆满,若灵汐侄女有心继承父业,担起云澜重任……”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岳灵汐苍白的脸上,缓缓道,“我等便以三月为期,设下两道考题。”
灵堂内气息一凝。
“其一,三月之内,需梳理岛内各项生意,整饬秩序,令商行营收至少不逊于往常。内务不靖,何以御外?”
“其二,需平息周遭岛礁劫掠纷争,打通至少一条被阻的关键航道,震慑外侮,保我云澜商船平安往返。外患不除,何以立足?”
他声音沉稳,却字字千钧:“若三月后,灵汐侄女能做到这两点,那便是天意所属,能力卓然,继承岛主之位名正言顺,我等众人自当竭诚辅佐,绝无二话。”
他略作停顿,语气转深:“若力有未逮,或侄女本无此心……届时我等再共聚一堂,从长计议,推举贤能,执掌云澜。如此,既全了大哥血脉体面,予了侄女证明之机,也对全岛上下有所交代。诸位以为如何?”
话音方落,五管事萧悍便声如洪钟地附和:“四哥这话在理!就该这么办!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便知!”
末座的六管事方守厚忙不迭躬身,姿态谦卑至极:“属下全凭诸位管事定夺,必定尽心竭力,不敢有误。”
大管事楚震与二管事金承裕交换了一个眼神。陆明章此议,面面俱到,既未立刻否决岳灵汐,又设下了近乎不可能完成的条件。萧悍与方守厚已然表态,他们纵然心有盘算,此刻也难以反驳。大管事楚震缓缓颔首,沉声道:“四弟思虑周详,便依此议。”
二管事金承裕亦随之点头。
季云清轻抚岳灵汐后背的手,微微一顿,眼底忧色未散,但紧绷的神色终究松了少许。至少眼下,最直接的逼宫暂缓,灵汐有了喘息之机。
岳灵汐伏在季云清肩头,深吸一口气,勉力稳住心神,这才缓缓直起身。她眼眶红肿,泪痕犹在,神色间却已多了几分强撑的镇定。对着众人,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嘶哑却清晰:“多谢诸位叔伯体恤周全。父亲生前常言,诸位皆是家中柱石。二叔这几日,便要多多费心了。容灵汐先送父亲最后一程,待诸事稍定,再行计较。”
灵堂内,香雾袅袅,白幡轻垂,一场逼宫的风波,随着这看似公允实则艰难的“三月之约”暂告段落。
季云清轻轻扶着岳灵汐,低声道:“灵汐,我扶你去后面歇歇,这儿有我们。”
岳灵汐顺从地点头,任由季云清扶着,走向灵堂侧面的厢房。转身的刹那,她用余光飞速扫过堂中众人——楚震的沉稳,金承裕的算计,陆明章的持重,萧悍的直率,方守厚的恭顺,还有……季云清那看似温柔的扶持。
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敌人,也可能是盟友。她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自己孤立无援的处境,以及海上那场绝非偶然的截杀。
厢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灵堂的喧嚣与窥探。
岳灵汐在榻边坐下,指尖冰凉。她需要时间,需要信息,需要在这七天丧期内,找到破局之法。
而唯一的突破口……
她抬起眼,透过窗棂,望向庭院。清冷月色下,一道玄色身影如孤峰般静立,沉默地沐浴在银辉之中,仿佛与这哀戚喧闹的灵堂隔绝开来。
萧凌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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