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国最高山,珠峰。
风在吼。
海拔7500米,这个高度还不是顶峰,风已经不是温顺的风了,是实质的风。像是几千把钢锯在同时切割骨头,这里是死亡地带,空气稀薄到连打火机都打不着,氧气瓶早已见底。
他停下脚步,护目镜的边缘已经结了厚厚一圈白霜,他微微侧头,想用肩膀蹭掉镜片上的冰碴,却发现冲锋衣的布料早已冻得像铁皮,敲击在护脸面罩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没有痛觉。手指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记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断层的?
他试图回想那个“家”的样子,脑海里却只有一片惨白的瓷砖反光。龙国中产家庭的客厅,总是亮得刺眼,光像手术台,把他和所有人都剖开,晾在无菌的空气里。父母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是讨论报表和业绩的语调,平稳、冰冷,像在处理一笔坏账。
他坐在餐桌旁,面前是一碗冷掉的米饭。他就愣愣的盯着,他就那么坐着,直到米饭上面的水汽彻底蒸发,变得干硬。
亲情?那玩意儿像瓷砖上的反光,看着亮,其实什么都没有。
上学的日子更像是...“煎熬”“痛苦”。
他走在走廊里,周围的面孔像是一张张还没来得及贴上标签的空白纸,没有五官。直到那几个人出现。
他没给那些人起名字,也不需要。记忆里,他们只是几团“移动的恶意”是...“霸凌者”。
日复一日。殴打...不想被打就给钱,给烟,当乐子...书包刷新在垃圾桶是常态,他们喜欢把快乐建立在一个懦弱丑陋的他身上,被欺辱然后索取,取笑霸凌者大笑的声音。
痛吗?不觉得。
只是觉得吵。像现在珠峰上的风一样吵。
直到那一天。
他手里多了一把美工刀。不是特意买的,是从美术课上顺来的。
那几个人照例围过来,带着那种“今天也要撕碎点什么”的笑容。
他没有犹豫。刀尖扎进离他最近那团“恶意”的小腹时,手感很奇怪,像是划开了一个装满温水的塑料袋,阻力很小,随后是粘稠的涌出。
没有血腥味,只有一股铁锈味。
然后...死了一个“恶意”…
那几个人没笑了。他们看着流出来的红色,表情从戏谑变成了空白,像是突然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
他也没笑。只是看着那个人倒下去,看着周围的人像潮水一样退开。
结束了。世界安静了。
少管所没有把他磨成恶人。
那里面反而比外面安静。高墙挡住了那些虚伪的笑脸,规律的作息像钟摆,反而让他觉得踏实。那里抽走的不是他的良知,是他对这个世间所有的“期待”。
出来后,父母把他叫到客厅。还是那个亮得刺眼的客厅。
他们没骂他,也没打他。只是把一张银行卡推到他面前。
“你弟弟以后要出国,家里的资源我们会倾斜给他。”
“你成年了,自己去活吧。”
声音很平静,像在处理一笔债务清算。
他拿起卡,没争,没恨。走出大门走廊的时候,明明有灯,却像走在一条漆黑的隧道里。
行尸走肉。这个词很贴切。心脏还在跳,但里面已经空了。
后来有一天突然想往心里装点什么,他开始翻阅书籍,各种知识,技能,主义。
书架上的灰尘很多,那些文字像是一张张大网,试图把他网罗进去。
直到看见“存在主义”。
存在先于本质。
这四个字像一颗钉子,狠狠凿进他的脑子。
对,就是这个。拒绝被世俗定义,不信神佛,只信自己亲眼所见。
后来他看透了。几千年的文明,底层的规则从未变过:强者定秩序,弱者依附。
他没学历,但想让自己做点什么,麻木自己,忘记时间,于是钻进了工厂。最繁重的机械工。巨大的冲压机每一次落下,都像是在给世界盖章。他盯着那猩红的激光对准线,心想,如果手放上去,会不会比那把美工刀更干脆?
试过用游戏弥补精神空虚,发现苦练技术终究抵不过白名单。开挂的主播依旧如故,反作弊是个双标的笑话。
他试过赌博。
筹码在桌上推来推去,他盯着那些红了眼的脸,发现这不过是概率的骗局。庄家永远赢,就像父母永远会选择那个更有前途的儿子。他抽身了,没亏多少,也没赚。
再然后转投股票和虚拟币。
屏幕上的K线像是一条随意拨弄的线条,K线上面是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他在深夜里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突然笑了。
世间从无捷径。
那些想靠运气翻身的人,都是还没被生活扇够耳光的傻子。
他开始努力锻炼,阅读,丰富自己的空白,多试试没试过的。
再然后开始贷下笔笔款项。
不是为了创业,是为了挑战。
徒手攀岩。指尖抠进岩缝,脚踝发力,几百米的垂直落差在脚下晃动。风在耳边吼,但他心里很静。
高空跳伞。开伞的瞬间,失重感把五脏六腑都提了起来。他在云端看着下面渺小的城市,心想:下面的蝼蚁,有几个知道自己早晚要死?
走钢丝?他不是那块料,总是走不到尽头,总是险些从十几米上摔下来。再然后就是憋气,深海下潜测压……
每一次在生死边缘游走,身心都会涌起一种巨大的满足感。
肾上腺素飙升,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这就是存在主义的真谛吧。他在想。用极致的生理刺激,来证明我还活着。
锁定珠穆朗玛峰。
这是终极挑战。
他没请向导,没带夏尔巴人。他要一个人完成这场“道义圆满”。
但现在,体力正在飞速耗尽。
核心体温在流失。那种冷不是刺骨的,是麻木的。像是有无数根冰针,顺着血管往心脏里钻。
原本想平静迎接死亡。像个哲学家一样,在最高处思考完结。
可是身体太诚实了。
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止不住地打颤。
“咯咯咯……咯咯咯……”
这声音在寂静的死亡区显得格外刺耳。他准备死了,意识设定要庄严赴死,身体却在疯狂抵触。
死前那一秒,恍然醒悟。
原来他所谓的追求存在主义,不过是自欺欺人的逃避。
他以为自己在掌控生命,其实他是在逃跑。
逃跑那个冷清的家,逃跑那些虚伪的面孔,逃跑那个连饭都不会做的自己。
“还没!!!”
脑子里炸开这两个字。
他还没尝过爱情的甜涩。不知道接吻的时候,对方的嘴唇是软的还是硬的,有没有那碗冷米饭那么硬。
他还没亲手做过一顿饭。不知道油溅起来的感觉,不知道盐放多了是什么味。
他没感受过被人依赖的滋味。没有孩子会拽着他的衣角喊爸爸,没有爱人会在深夜等他回家。
世间无数细碎的活着的体验,他全未触碰。
便贸然奔向终极死亡。
这不是追寻意义。
这是懦弱的自我放弃。
风更大了。
他跪倒在雪地里,身后是零零散散、很快被风雪掩埋的脚印。
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白色深渊。白糊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护目镜彻底结冰,视线里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白。
体温流失殆尽,手指蜷缩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气。
带着满身的“还没”,他冻死在珠峰的冰雪里。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好像听到了一声轻响。
像是那个美工刀,划开了那层虚假的薄膜。
随后,眼皮沉重,黑暗降临。
他死了...一尊在山腰跪着的人体冰雕……致死没有登顶,我输了……原来是个连死都搞砸了的失败者。
但是为什么耳边会有窸窸窣窣的碎碎念?外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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