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义堂的喧嚣早已散尽,可梁山大寨里的空气,却比往日更沉了几分。
昔日宋江端坐主位、众头领山呼拜服的光景,不过数日便成了旧梦。杏黄大旗依旧猎猎,主位上却换了沉静如渊的秦安 —— 新首领雷厉风行,立七司、定章程、整纲纪,不过半日,便将梁山千头万绪的事务捋得清清楚楚,无人敢不服,也无人敢不敬。
唯有宋清,站在新设的内务司衙署前,手脚冰凉,心乱如麻。
他本是宋江嫡亲弟弟,绰号 “铁扇子”,实则无谋无勇,半生都靠着兄长庇护,在山寨里管些宴席杂事,混个安稳度日。如今兄长刚被罢免首领之位,削去权柄,单独隔离看管,他这个亲弟弟,没被一并清算、打入囚牢,已是天大的侥幸。
可秦安偏偏下了令:命他为内务司首领,与杜兴一同执掌山寨修缮、营房管理、伤病救治、日常用度分配 —— 桩桩件件,都是梁山运转的命脉,琐碎却关键,容不得半分差池。
“任用?” 宋清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心底苦笑不止,“这哪里是重用,分明是把我架在火上烤,放在明处牢牢看住!”
他自知几斤几两。舞刀弄枪不行,出谋划策不会,从前管个摆酒设宴都要靠人帮衬,如今骤然压下这么重的担子,如何担得起?惶恐像梁山冬日的寒雾,从脚底漫上来,裹得他喘不过气,半点没有 “身居要职” 的欣喜,只剩手足无措的不安。
更让他煎熬的,是兄长宋江。
兄长被单独看管在山后僻静小院,专人把守,不许外人随意探视。宋清这几日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去探望吧,怕新首领秦安疑心他私通旧主、密谋串连,惹来杀身之祸;不去吧,骨肉亲情,兄长落难,他若避而不见,岂不是不念手足、忘恩负义?日后就算苟活,也必被人戳脊梁骨。
思来想去,终究是手足情分压过了恐惧。
当夜,宋清咬着牙,备了一碟熟牛肉、一碟咸菜,揣了一壶劣酒,趁着夜色朦胧,避开巡逻喽啰,低着头,快步往山后小院去。
把守院门的喽啰认得他是宋江亲弟,又没接到严禁探视的命令,对视一眼,便侧身放他进去了。
小院里荒草萋萋,窗纸昏黄,全无往日首领居所的气派。宋江披一件半旧的皂布袍,坐在桌前,背对着门,身形佝偻,再无半分昔日呼风唤雨的神采。
“哥……” 宋清轻声唤了一句,声音发颤。
宋江猛地回头,眼中精光一闪,不复往日的温和谦恭,只剩阴鸷与不甘。他盯着宋清手里的酒菜,又扫过院门外的喽啰,压低声音,语气急促:“你怎么来了?不怕秦安那厮疑心?”
“弟…… 弟放心不下哥。” 宋清把酒菜放在桌上,喉头哽咽,“哥,你受苦了……”
宋江没理会酒菜,一把抓住宋清的手腕,指节如铁,掐得他生疼。“受苦?我宋江半生打拼,创下梁山基业,竟被一个外来的黄口小儿夺了去!我不甘心!”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蚀骨的恨意,“清儿,你如今在秦安手下做事,正是天赐良机!”
宋清心头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哥…… 你说什么?”
“秦安新立,根基未稳,身边防卫必有疏漏。” 宋江眼中闪过狠戾,一字一顿,“你去联结我旧日心腹 —— 李逵、戴宗、刘唐,他们都是忠心于我的!寻个机会,暗中下手,除掉秦安!只要他一死,梁山依旧是我们兄弟的!”
“暗杀秦安?!”
宋清如遭五雷轰顶,浑身一震,眼前一黑,险些瘫倒在地。
他本以为兄长会叮嘱他谨小慎微、保全自身,万万没想到,竟会说出这般诛九族的狂言!秦安如今执掌梁山,威权深重,手下吴用、秦明、花荣等人无不俯首,暗杀新首领?那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李逵虽是兄长心腹,可前日在忠义堂,早已被秦安的方略说得心服口服;戴宗、刘唐更是见风使舵之辈,如何敢冒此大险?就算真敢,事情一旦败露,他宋清第一个人头落地,连带着兄长也绝无生路!
一瞬间,恐惧、慌乱、绝望齐齐涌上心头。宋清只觉小腹一热,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顺着裤腿流下,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竟吓得小便失禁了。
宋江见状,眉头一蹙,眼中闪过一丝嫌恶,随即又被急切取代:“你慌什么?成大事者,何惧生死?只要事成,你便是梁山首功,日后荣华富贵……”
“哥!别说了!” 宋清猛地抽回手,连连后退,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万万不可!秦首领手段了得,众头领都服他,暗杀之事,绝无可能成功!一旦败露,我们兄弟都死无葬身之地啊!”
他又怕又急,声音带着哭腔:“弟如今能在内务司做事,已是侥幸,只求安稳度日,保全兄长性命足矣!哥,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再提此事,弟…… 弟也不敢再来了!”
说罢,宋清不敢再看宋江阴鸷的脸,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小院,连头也不敢回,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袭一般。
夜风呼啸,吹得他浑身冰冷。裤腿湿漉漉地贴在腿上,又冷又臊,难堪至极。可他顾不上这些,只知道一件事 ——
兄长这是彻底疯了。
而他宋清,夹在被罢黜的兄长与威严莫测的新首领之间,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梁山的夜,更冷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