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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hes Protocol

Chapter 11 /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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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Ashes Protoc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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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DNA分析结果出来的那天,上海在下雨。

林深站在MSS的实验室里,透过玻璃墙看着里面的技术人员忙碌。他们穿着白色的防护服,戴着透明的面罩,手里拿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仪器,在那些从C带回来的、装在玻璃瓶里的、微小的组织样本上进行着林深无法理解的精密操作。秦小雨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眼睛盯着墙上的大屏幕。屏幕上显示着正在进行的DNA序列比对,那些不断滚动的ATCG字母在林深眼里只是一串随机的密码,但在她眼里,那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秦小雨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宣布一件可能改变全球技术监管格局的大事,“样本中的DNA序列,和我们在G提取的、属于U高级官员的DNA样本高度匹配。K不是别人,K一直在U内部。他是U技术监管部门的负责人,负责制定全球人类增强技术的标准和规范。”

林深看着屏幕上那些滚动的字母,感觉自己的胃在收缩。

“所以他在用左手制定规则,用右手破坏规则。”

“他在用U的平台,收集所有国家的技术情报,然后通过GETA的渠道,把这些情报转化为商业和技术优势。他不仅是‘园丁’,他是整座花园的主人。”

“他现在在哪里?”

“G。他在三天前参加了一个关于‘武器化改造受害者权益’的会议。你也在那个会议上发过言。你们可能见过面,可能握过手,可能说过话。”

林深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在G的那些日子。那些会议,那些磋商,那些握过的手,那些交换过的名片,那些礼貌的微笑和毫无意义的寒暄。也许K就在其中。也许就是那个在走廊里和他擦肩而过的人。也许就是那个在会议桌上坐在他对面的人。也许就是那个在酒会上端着香槟、微笑着对他说“你的发言很精彩”的人。

他睁开眼睛。

“我们需要逮捕他。”

“不能逮捕,”秦小雨说,“他是U官员,享有外交豁免权。在G逮捕他,等于向U宣战。”

“那就让U自己逮捕他。”

“需要证据。DNA样本是我们在E A境内非法获取的,在法庭上无效。我们需要在G境内、通过合法手段、获取K的DNA样本,然后和U的数据库比对,证明他同时是U官员和GETA的创始人。”

林深看着玻璃墙后面的实验室,看着那些穿着白色防护服的技术人员。

“怎么获取?”

“需要一个人,在G,在不引起K警觉的情况下,获取他的DNA样本。一根头发,一个用过的水杯,一个烟蒂——任何东西都可以。”

“我去,”林深说。

秦小雨看着他。

“K见过你。你在全体会议上发过言,你的脸可能已经被他记住了。”

“那就更需要我去。因为如果他认出我,他会慌张。慌张的人会犯错,犯错的人会留下痕迹。”

秦小雨沉默了几秒,看向苏青。苏青从门口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旅客。

“我陪他去,”苏青说,“两个人,互相照应。”

秦小雨放下那杯凉透的茶。

“我给你们安排新的身份。明天出发。”

二

飞机降落在G的时候,又是一个阴天。

林深和苏青走出机场,上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用法语问他们去哪里,林深用英语回答:“市中心,任何一家酒店。”司机通过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问,发动了引擎。

这是他们的新身份——一对从上海来的游客,姓王,夫妻,来G度蜜月。护照是真实的,MSS的技术人员用了三天时间制造了两个完全合法的新身份,所有信息都录入了各国的出入境系统。如果有人查,他们就是王先生和王太太。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不值得注意的游客。

苏青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你紧张吗?”她问。

“不紧张。”

“你在发抖。”

林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它们在轻轻地颤抖,不是恐惧,是一种他无法控制的、从身体内部涌出来的、类似于电流通过肌肉时的震颤。“兴奋,”他说,“我们终于要抓到他了。”

“抓到之后呢?”

“之后?”林深看着窗外。G的街道在雨中显得安静而平和,商店的橱窗亮着温暖的灯光,行人在雨伞下匆忙行走,电车在轨道上缓缓驶过。“之后,他会受到审判。他会在全世界的面前,回答那些问题。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伤害那么多人?为什么要制造那些武器化改造人?为什么要让阿明变成一个只会说‘对不起’的、在录音里向母亲道歉的、死在了我不知道的地方的年轻人?”

苏青看着他。

“那些问题,他没有答案。”

“所以我们需要审判。不是为了得到答案,是为了让所有人看到,他没有答案。”

车停在了市中心的一家小酒店门口。酒店不大,只有三层,外墙是米黄色的,窗户是白色的百叶窗。林深付了车费,和苏青走进了酒店。

前台是一个年轻的金发女人,微笑着用英语问他们有没有预订。林深摇了摇头,说没有。她说还有一间房,在二楼,窗户朝着庭院,很安静。林深说就要这间。

他接过钥匙,走上了楼梯。

三

房间比预期的宽敞。一张大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一个卫生间。窗户开着,微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清新的、湿润的空气。苏青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棵古老的梧桐树,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K明天会参加一个关于‘全球技术监管’的闭门会议,”她在手机上打开秦小雨发来的情报,“会议在P des N举行,从早上九点开始,持续到下午五点。中午有一个小时的午餐时间,参会人员会在餐厅用餐。K会在餐厅出现。我们可以在他离开后,从他用过的餐具上提取DNA。”

“餐具会被清洗。”

“所以他不会用餐厅的餐具。他只会用自己携带的。他有洁癖,这是一个习惯。秦小雨的情报显示,他在所有会议上都自带水杯和餐具。”

“水杯也可以。”

“对。水杯上有他的指纹和唾液。如果他能把水杯带出来,我们就可以提取DNA。”

“如果他没带出来呢?”

苏青看着窗外。

“那就等他出来。他会在会议结束后离开大楼,也许步行,也许乘车。我们可以跟踪他,找到他住的酒店,然后在他离开房间后,从他用过的物品上提取DNA。”

“跟踪一个U的高级官员,风险很大。”

“风险很大,但值得。”

林深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层很厚,阳光被挡在外面,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色的、压抑的光线里。和他在G的那些日子一样,和他在C的那些夜晚一样。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明天早上七点。会议九点开始,我们需要在他到达之前到达P des N。”

四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深和苏青站在P des N的广场上。

广场上已经有一些人了——外交官、记者、游客、安保人员。林深和苏青穿得很普通,苏青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风衣,林深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他们站在广场的边缘,看着那些从黑色轿车里走下来的人,一个接一个,走进那栋庄严的建筑。

“K会在八点四十五分左右到达,”苏青低声说,眼睛盯着广场的入口,“这是他过去三年参加所有会议的规律。”

他们等了将近两个小时。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记者们架起了摄像机,外交官们三三两两地交谈,安保人员在入口处检查证件。林深看到了几个他在上次会议上认识的面孔——一个来自B的外交官,一个来自F的人权活动家,一个来自J的技术专家。他们都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人认出他。他的新身份和新的外表(MSS的技术人员给他做了一些微小的面部伪装——一副平光眼镜,一顶假发,一些改变面部轮廓的填充物)让他在人群中完全隐形。

八点四十三分,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广场入口。

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走了下来。

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领带。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礼貌的微笑,向周围的人点头致意,然后走向入口。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很从容,像一个不需要匆忙的人。

K。U技术监管部门的负责人。GETA的真正创始人。园丁。

林深看着那张脸,那张他见过很多次、但从不知道就是K的脸。在G的会议上,在电视新闻里,在U的官方网站上。那张脸总是带着同样的表情——温和的、礼貌的、毫无攻击性的微笑。像一个慈祥的祖父,一个睿智的长者,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就是他,”苏青低声说。

“我知道。”

“你见过他?”

“我在上次会议上见过他。他在全体会议上发过言,讲的是‘全球技术监管面临的挑战与机遇’。我坐在第三排,他站在讲台上,离我不到二十米。我听了他的发言,觉得很有道理。我甚至和旁边的人说,‘这个人很有见识’。”

“你那时候不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

苏青看着他。

“你那时候在做什么?”

“我在想怎么找到温特。怎么找到周牧云。怎么结束那个案子。我从来没有想过,幕后的人就在我面前,在讲台上,在灯光下,在所有的人的注视下。”

K走进了大楼。

林深和苏青对视了一眼。

他们开始了等待。

五

午餐时间,林深和苏青站在P des N对面的一栋建筑的走廊里。透过窗户,他们可以看到餐厅的入口,可以看到那些从里面走出来的人,可以看到K是否在其中。

餐厅里的人很多,有上百个。他们三三两两地坐着,交谈着,吃着标准的U午餐——沙拉、汤、主菜、甜点、咖啡。林深用望远镜观察着每一个人,寻找那张花白的头发、深灰色的西装、温和的微笑。

十二点二十五分,K从餐厅里走了出来。

他不是一个人。他旁边还有一个女人,四十多岁,棕色短发,灰色眼睛,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E W。U人权机构的高级顾问,那个在酒吧里和林深聊过天、邀请他参加非正式磋商会的女人。

她和K一起走着,交谈着,表情严肃而专注。K微微侧着头,听她说话,偶尔点头,偶尔说几句。他们走向走廊的深处,消失在了林深的视线之外。

“他跟E W在一起,”林深对苏青说。

“E W?”

“U人权机构的高级顾问。我在上次会议上认识的。她邀请我参加了一个关于‘武器化改造受害者权益’的磋商会。”

“她可能和K有关系?”

“不知道。可能只是同事,可能是朋友,可能是别的什么。”

苏青沉默了几秒。

“我们需要跟踪他。看他去哪里,见什么人,做什么事。”

林深收起望远镜。

“他会回到会议室。下午还有会议。”

“也许。也许不会。”

他们跟着K和E W走过了走廊,穿过一扇门,进入了一个林深从未去过的区域——U的内部办公区。走廊更窄了,灯光更暗了,两边的门都是关着的,门上挂着各种林深看不懂的标识牌。

K和E W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K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刷了一下,门开了。他们走了进去,门关上了。

林深和苏青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那是什么地方?”林深小声问。

苏青在手机上查了一下。

“K的办公室。”

“他和E W在他的办公室里。”

“也许在谈工作。”

林深看着那扇门。他想起了E W在酒吧里对他说的话——“警察问‘谁干的’,哲学家问‘为什么’。但到最后,你们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怎么办’。”

她是一个好人,一个真正关心武器化改造受害者权益的人。她不应该和K有任何关系。但也许,也许她不知道K是谁。也许她和所有人一样,被那张温和的、礼貌的、毫无攻击性的脸欺骗了。

他们等了一个小时。

下午一点二十五分,门开了。E W从里面走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困惑的东西。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没有注意到走廊里的林深和苏青,从他们身边走过,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一分钟后,K走了出来。他锁上门,整理了一下领带,然后向会议室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很稳,很从容。

林深和苏青跟着他,但没有靠近。他们看着他走进会议室,看着他坐在他的位置上,看着他打开水杯,喝了一口水。

那把水杯——一个银色的、保温的、杯盖上有一个微小的划痕的水杯——就放在桌子上,在他右手边,离他不到二十厘米。

林深看着那个水杯。

DNA。K的DNA。在那把水杯上,在杯口,在那些他嘴唇接触过的地方。

如果他能拿到它,如果他能把它带出大楼,如果他能把它交给秦小雨——

“不能在这里,”苏青低声说,“有监控。有人。等他离开。”

林深深吸一口气。

他转过身,走出了大楼。

六

下午五点,会议结束了。

参会人员陆续从大楼里走出来。K是最后一批出来的。他一个人,没有和任何人交谈,径直走向停在广场入口的那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他坐了进去。轿车驶离了广场,汇入了G的晚高峰车流。

林深和苏青上了一辆出租车,跟在后面。

轿车穿过市中心,穿过那些古老的街道和现代的大楼,穿过人群和车流,最终停在了一家酒店门口。酒店不大,只有四层,外墙是白色的,窗户是黑色的铁艺栏杆。K下了车,走进酒店。轿车驶离了。

林深和苏青下了出租车,走进酒店。

前台是一个年轻的棕发男人,微笑着问他们需要什么。林深说想订一间房,最好在三楼,窗户朝着街道。男人查了一下电脑,说有一间,在三楼,朝街。林深说就要这间。

他接过钥匙,和苏青走上了楼梯。

三楼,朝街的房间,窗户正对着酒店的大门。他们可以看到每一个进出的人,每一辆停下的车。

K住在四楼。秦小雨的情报显示,他每次来G都住在这家酒店,同一个房间,房间号420,窗户朝着庭院。

“他晚上会出来吗?”苏青问。

“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如果他不会,我们就需要进入他的房间。”

“怎么进入?”

苏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装置。“MSS的新产品。可以在一分钟内破解任何酒店的电子门锁。”

林深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出发前。秦小雨给我的,说‘也许用得上’。”

林深看着那个黑色装置,又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了,酒店的灯亮了起来,每一个窗口都透出温暖的、橘色的光。

“等到深夜,”他说,“所有人都睡了。”

七

凌晨两点,酒店里一片寂静。

林深和苏青走出房间,走上四楼。走廊里没有人,灯光很暗,地毯很厚,他们的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了。420房间在走廊的尽头,门口有一盏壁灯,发出微弱的、暖黄色的光。

苏青拿出那个黑色装置,贴在门锁上。装置发出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蜂鸣,然后指示灯从红色变成了绿色。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解锁了。

林深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和他们的房间差不多。一张床,被子叠得很整齐,没有人睡过的痕迹。K不在。他出去了,也许在深夜,也许在更早的时候,去了某个他们不知道的地方。

“他不在,”苏青低声说。

“在更好,不在也更好。”

“为什么?”

“在他回来之前,我们有时间找我们需要的东西。”

林深戴上手套,开始在房间里搜索。他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西装,几件衬衫,一条领带。他检查了口袋,什么都没有。他打开抽屉,里面有几本书,一个笔记本,一支笔。他翻开笔记本,里面是空的,没有任何字迹。他打开卫生间,检查了漱口杯、牙刷、毛巾——所有可能留有K的DNA的东西。他用棉签擦拭了漱口杯的边缘,把棉签放进了证物袋。

“找到了吗?”苏青问。

“找到了。漱口杯上有他的唾液。”

他走出卫生间,准备离开。

然后他看到了床头柜上的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片花海中。女人的脸很模糊,看不清五官,但她的微笑很清晰,很温暖,像阳光。

K的家人?他的妻子?他的孩子?

林深拿起相框,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手写着几个字:“E & L,1995年春天。”

E。L。1995。

他不知道E和L是谁。也许是他死去的妻子,也许是他失去的孩子,也许是他永远无法再见到的、被他伤害过、抛弃过、遗忘过的人。

他把相框放回原处。

走出了房间。

八

凌晨三点,林深和苏青回到了他们的房间。

证物袋里有三根从K的西装上提取的头发,一个用棉签擦拭过的漱口杯,一个从笔记本封面上提取的指纹。这些样本会被送到MSS的实验室,和那个从C带回来的、装在玻璃瓶里的、属于K的DNA样本进行比对。如果匹配,他们就有了在G境内、通过合法手段获取的、可以在法庭上使用的证据。

“他去了哪里?”苏青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凌晨两点,他不睡觉,不在房间,去了哪里?”

“也许去见一个人。也许去办一件事。也许只是去散步。”

“凌晨两点散步?”

林深看着她。

“K是一个习惯在深夜行动的人。Z说过,‘他总是在夜晚出现,在黑暗中行走,在人们睡着的时候做他的事’。这是他的一贯作风。”

“他会回来吗?”

“会。他的东西都在房间。他的西装,他的笔记本,他的相框。”

苏青沉默了。

林深走到窗前,看着街道上的路灯。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一条金色的线,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他看到了一个人影——在街道的尽头,在路灯的光晕中,缓缓走来。

是K。

他走得很慢,很稳,很从容。和白天一样,和所有时候一样。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他走到酒店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林深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回来了。”

苏青走到窗前,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

“他去见了谁?”

“也许是我们永远查不到的人。”

九

第二天早上,林深和苏青没有去P des N。

他们留在房间里,整理那些收集到的证据,等待秦小雨的消息。中午十二点,秦小雨发来了一条加密信息。

“DNA比对完成。样本与K的DNA完全匹配。我们已经将证据通过外交渠道提交给U。U内部已经启动了调查程序。K被限制出境,等待调查结果。”

林深看着那条信息,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

不是疲惫,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更接近于……空的东西。就像跑完了一场马拉松,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身体还在奔跑,但已经没有终点了。

“他被抓了,”他对苏青说。

苏青看着他。

“你开心吗?”

“不开心。”

“为什么?”

“因为抓他的不是我。是U。是外交渠道。是那些永远不会出现在现场、永远不会面对他、永远不会问他‘为什么’的人。”

苏青走到他面前。

“你见过他。你在全体会议上见过他,你们握过手,你们说过话。你是唯一一个同时见过他和周牧云、温特、银色人、阿明的人。你是唯一一个可以把所有的碎片拼成一幅完整图画的人。你是唯一一个知道他是谁、做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做的人。”

林深看着她。

“所以呢?”

“所以,你是那个需要问‘为什么’的人。不是U,不是外交官,不是律师。是你。”

林深看着窗外。

G的天空还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

他想起K的脸。那张温和的、礼貌的、毫无攻击性的脸。那张在讲台上、在灯光下、在所有的人的注视下、说着“全球技术监管面临的挑战与机遇”的脸。

他想起Z的脸。那张严肃的、疲惫的、充满痛苦的脸。那张在黑暗中、在灯光下、在视频画面里、说着“种子需要时间发芽”的脸。

他想起W的脸。那张在书页上、在文字里、在忏悔中、说着“对不起”的脸。

他想起S的脸。那张没有五官、没有表情、没有名字的脸。那张在临死前、在黑暗的厂房里、在电光和枪声中、说着“帮帮我”的脸。

他想起A的脸。那张年轻的、迷茫的、被利用的脸。那张只在录音中出现过、从未被任何人看到的、在说着“妈,对不起”的脸。

所有的脸,所有的碎片,所有的真相,都在这间小小的、朝街的、窗外有梧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的房间里,汇聚到了他一个人的身上。

他闭上眼睛。

“他是一个园丁,”他低声说,“他在全球播下技术的种子,看着它们发芽、生长、开花结果。然后他收割。他收割技术,收割市场,收割人命。他以为自己在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一个没有限制、没有规则、只有自由的世界。但他错了。他创造的不是美好,是混乱。不是自由,是奴役。不是技术,是武器。”

他睁开眼睛。

“他就是我要找的答案。”

十

那天晚上,林深一个人坐在酒店的屋顶上。

屋顶不大,铺着灰色的砖瓦,四周是矮矮的护栏。他坐在护栏上,看着G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像一张发光的网,湖面反射着金色的光,A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他想起了C的夜晚。J江边的夜晚。化工厂的夜晚。桥塔上的夜晚。那些夜晚和这个夜晚一样黑暗,一样安静,一样充满了未知。

但他不再害怕了。

不是因为他不恐惧了,而是因为他知道恐惧是什么了。恐惧不是敌人,恐惧是本能。它告诉他危险在哪里,敌人在哪里,他需要保护的东西在哪里。恐惧是一片漆黑的水,他在那片水里游了很久,呛过水,沉过底,但他没有淹死。他游过来了。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苏青走了上来,站在他身后。

“明天早上,我们回上海。”

“好。”

“你还在想K?”

“我在想所有人。”

苏青走到他身边,坐在他旁边。

“你见过他,和他说过话,和他握过手。他是唯一一个你面对面见过的、真正的、活着的敌人。你是什么感觉?”

林深想了几秒。

“我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觉得他是一个人。一个普通的、平凡的、和我们一样的人。会吃饭,会喝水,会睡觉,会笑,会生气,会害怕。他不是魔鬼,不是怪物,不是任何我们想象中的可怕的东西。他只是一个做出了错误选择的、没有勇气回头的、在孤独和恐惧中度过了一生的人。”

苏青看着他。

“你同情他?”

“我理解他。同情和理解为是不一样。同情是站在高处往下看,理解是站在平地上,看着他,也看着他走过的路。我走过一些他走过的路,我也做过一些错误的、无法回头的决定。但我比他幸运,我有你们。我有人在黑暗中拉我一把,有人在我倒下的时候接住我,有人在所有人都放弃我的时候还相信我。他没有。他什么都没有。所以他只能在黑暗中越走越远,直到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

风吹过屋顶,带着湖水的味道和夜的凉意。

林深看着那些星星。不是在天上,是在地上,在城市的灯火里。每一盏灯都是一个人,一个故事,一个正在发生或已经结束的、快乐的或悲伤的、重要的或不重要的生命。

K的灯还在亮着。

Z的灯已经灭了。

但他的光还在。在那些他留下痕迹的地方,在那些被他改变过的人的记忆里,在那些正在发芽的种子里。

林深站起身,走下楼梯。

明天,他回上海。

回到那个他能够保护的人中间,回到那个他属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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