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风筝飞走后的第七天,林深开始做梦。
不是寻常的梦。那些梦里有J江,有化龙桥,有老周坐在天台上晒太阳的背影,有Z站在桥墩下藏箱子的手,有**在风中飘动的风衣下摆,有S在黑暗中抬起的银色指尖。所有的画面都是碎片,不连续,不完整,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反射着同一个世界的不同侧面。他试图把它们拼在一起,但每一次快要拼好的时候,梦就醒了。
第七天的梦不一样。
他站在一片空地上,不是C,不是S,不是任何他去过的地方。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云,没有太阳,没有任何可以辨别方向的东西。地面是平坦的,灰色的,像是水泥,又像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材料。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和远处一个模糊的、正在向他走来的人影。
人影越来越近,轮廓逐渐清晰。花白的头发,深灰色的风衣,银色的右手。**。他走到林深面前,停在了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和化龙桥上那晚一样。但他脸上的表情不一样了。不是痛苦,不是疲惫,是一种更接近于……平静的东西。像一个经过了漫长航行、终于看到海岸线的人。
“你来了。”**说,声音和在化龙桥上一样——低沉,沙哑,带着那种遥远的、陌生的口音。
“这是哪里?”林深问。
“你在做梦。这是你的梦。我在你的梦里。”
“你能进入我的梦?”
“不能。是你让我进来的。你在想我,所以我在你的梦里出现了。”他看着四周那片灰白色的、空无一物的空间,“你想知道我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不是还在做那些你不认可的事。”
林深沉默了几秒。“你在哪里?”
“在C。在J江边。在Z放风筝的地方。我没有走。一直在那里。”
“做什么?”
“等。等你来找我。但你一直没有来。所以你开始做梦了。因为你的大脑知道,如果你不来,你就永远找不到答案。”
“什么答案?”
**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林深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接近于……告别的东西。
“Z为什么选择死。”
二
林深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醒来。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中挤进来,在床尾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窄窄的、银白色的长条。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起伏。那个梦还在脑海里,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颜色模糊了,线条晕开了,但轮廓还在。
**在等他。
在J江边,在Z放风筝的地方。在化龙桥。在他第一次找到另一个箱子的地方。在他开始做梦的地方。他一直在那里。从化龙桥的那一晚开始,从林深放他走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没有离开。他在那里等,等林深来,等林深问他那些他还没有问的问题——为什么Z选择死?为什么**选择继承?为什么老周选择不加入?所有的为什么,都在那里等着被问,等着被回答。
林深坐起来,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得他眯了眯眼睛。他看了时间——三点十九分。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他应该继续睡,应该休息,应该为明天的工作储备精力。
但他睡不着了。因为梦里的**说得对。如果他不去,他就永远找不到答案。
他拨通了方岩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方岩接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
“林队?”
“我去C。现在。帮我订最早的一班航班。”
“发生了什么事?”
“**在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像在消化这个名字、这句话、以及所有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解释。
“好。到了给我消息。”
电话挂了。
林深起身,穿好衣服,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和放在抽屉最里层的枪,走出了门。
三
清晨的虹桥机场人不多。林深坐在候机厅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从自动贩卖机里买来的、已经凉透了的黑咖啡,看着玻璃幕墙外面那些在晨光中起降的飞机。方岩给他订了最早的一班航班,六点四十起飞,八点二十到C。他还有将近两个小时要等。
手机震动了。苏青发来了一条信息:“你去C了?”
他回复:“去了。”
“**?”
“对。”
“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一个人去。”
“注意安全。”
“会的。”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喝了一口那杯凉透了的黑咖啡。苦的,涩的,没有任何香味,只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让人清醒的苦味。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样。他知道苏青在担心他。不是因为**危险——**已经证明了他不会伤害林深——而是因为她不知道**会说什么,那些话会对林深产生什么影响。她也看到了那封信。她也知道**在化龙桥上选择了“不去”。但她也知道,一个人可以“不去”一次,不代表可以永远“不去”。
登机了。林深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最后一排——坐下,系好安全带。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起飞,穿过云层,穿过雾,穿过那片灰白色的、无边无际的天空。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做梦。也许是因为**不需要在梦里出现了,因为他已经在路上了。在去往他的路上,在去往答案的路上,在去往所有事情终点的路上。
四
八点四十分,林深到达了化龙桥。
清晨的江边很安静,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和一两艘在江面上缓慢移动的清漂船。桥还是那座桥,老旧的、沉默的、被江水拍打了半个多世纪的石拱桥。桥面上有几处修补过的痕迹,水泥的颜色和周围的石头不一样,像一块块补丁。林深走上去,脚步声在空无一人的石板路上回荡,和那晚一样。
**在桥的另一端。他坐在桥头的石墩上,面朝江面,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像一面灰色的旗帜。银色的机械义肢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曲着,像一只正在休息的、但仍然随时可以苏醒的动物。
林深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来了。”**没有转头。声音和在梦里一样——低沉,沙哑,平静。
“来了。”
“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差点没来。”
“为什么来了?”
林深看着江面。江水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有几只白色的水鸟在水面上低飞,翅膀拍打水面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因为我需要知道答案。”
**终于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愤怒,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温柔的、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的目光。
“好。我告诉你。”
他从石墩上站起来,走到栏杆边,看着江面。
“Z和我是在实验室认识的。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刚刚从大学毕业,被分配到军方的生物技术实验室。他是那里的首席科学家,比我大几岁,但已经是整个E A最年轻的、最有天赋的研究员。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天才。他说话很慢,走路很慢,做实验也很慢。但他的慢,不是因为他笨,而是因为他在想。一直在想。每一秒钟都在想。他的大脑从来没有停止过运转。”
他停了一下。
“我很快成了他的搭档。他负责理论,我负责实现。他把那些天马行空的、看起来根本不可能的想法画在图纸上,写下那些我看不懂的公式和符号,然后对我说,‘**,你做出来’。我做了。因为我信任他。信任他的每一个想法,每一句话,每一个指令。他是那种让你愿意为他做任何事的人。”
“你爱他?”林深问。
**沉默了几秒。
“我爱他。不是那种爱。是另一种。一个你愿意把生命交给他的人。一个你相信他可以改变世界的人。一个你在他身边的时候,觉得自己也变成了更好的人。”
五
“他的研究被终止的那一天,我永远不会忘记,”**说,“我们刚完成了一个实验——神经接口与武器化改造人系统的兼容性测试。结果是完美的。所有的数据都对上了,所有的指标都达标了。Z看着那些数据,没有说话。他是一个在成功的时候比在失败的时候更沉默的人。我问他在想什么。他说,‘我在想,这个技术会被用来做什么’。”
“我说,‘用来做好事。帮助那些失去身体功能的人’。他说,‘也许。但也可能被用来做坏事。杀人’。我说,‘那不是我们的责任。我们只负责创造,不负责使用’。他看着我说,‘那是你的想法。不是我的’。”
“第二天,实验室被关了。他和我是最后离开的两个人。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写着‘军发生物技术实验室’的牌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先走’。我说,‘你呢?’他说,‘我再待一会儿’。”
“我走了。他再也没有回来。”
**的声音变得更低了。
“我后来才知道,他在里面待了一整夜。他把所有的研究资料——那些我们花了好几年积累的、耗费了无数心血的、被认为是国家机密的资料——全部销毁了。不是删除了,不是加密了,是销毁了。烧掉了。所有的纸质文件,所有的硬盘,所有的存储设备。他把它们堆在实验室的中央,浇上汽油,点了一把火。”
“然后他离开了。像一个什么都没有了的、一无所有的人。”
林深靠在栏杆上。
“所以他没有把技术留给任何人?”
“留了。但不是全部。他销毁了那些可以直接被用来制造武器的部分。留下了那些可以被用来帮助人的部分。他说,‘技术本身没有善恶,善恶在于使用它的人。所以我不能把所有的技术都留给别人。因为我不能保证使用它的人都是好人’。”
“他留下了什么?”
“理论。框架。方向。那些需要很多年才能实现的、需要很多努力才能完成的、需要很多智慧才能理解的东西。他说,‘如果有人真的想用我的技术做好事,他会愿意花这个时间,会愿意付出这个努力,会愿意学习这些东西。如果他不想,那他就不配拥有它’。”
林深看着江面。金色的阳光在水面上跳跃,白色的水鸟在低空中盘旋。
“所以你一直在等。等那个愿意花时间、愿意付出努力、愿意学习的人。”
“等了五年。”
“等到了吗?”
**看着他。
“等到了。是你。”
六
“我不是那个人,”林深说,“我只是一个警察。”
“你是警察,但你不只是一个警察。你找到了所有的箱子,读完了所有的信,听懂了所有的话。你找到了K,送他上了审判席。你找到了我,没有杀我,没有抓我,没有审判我。你只是站在那里,听我说完,然后让我走。世界上有多少警察会这样做?”
林深沉默了。
“Z在信里说,‘如果你找到了所有的箱子,读完了所有的信,听懂了所有的话,你就是那个人’。不是因为他觉得你聪明,不是因为他觉得你勇敢。是因为他觉得你善良。”
“善良?”林深苦笑了一下,“我杀了S。”
“你帮了S。他求你帮他,你帮了。”
“那不一样。”
“一样。在Z看来,一样。因为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慈悲。不是让一个痛苦的人继续活着,而是让他选择自己的死亡。老周也是这样。他选择了死。我没有杀他。”
“但你给了他一个他无法接受的选择。”
“如果他接受了呢?如果他说‘好,我加入你们’呢?那我就会让他活着。不会杀他。不会伤害他。不会用任何方式强迫他。因为Z说过,‘不要强迫任何人’。所以我给了老周一个选择。他选了。不是我杀了他是他自己选择了死。”
林深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灰色的、浅淡的、像冬天的湖面一样的眼睛。他在寻找谎言,寻找掩饰,寻找任何可以证明**在逃避责任、在推卸罪责的迹象。
但他什么也没有找到。
因为在**的世界里,他真的没有杀人。他只是给了老周一个选择。和老周自己每天给自己的那个选择一样——活着,或者死去。老周选择了后者。不是因为他恨这个世界,而是因为他太爱他了。太爱Z了。太爱那些他失去了的、再也回不来的东西了。
“你应该走了,”**说,“你已经知道了答案。”
“什么答案?”
“Z为什么选择死。”
林深看着他。
“你还没有说。”
“已经说了。他没有选择死。他选择了活。活在他的技术里,活在他的信里,活在他的种子里。他的身体死了,但他的意识从来没有死。它一直在你身边。在你每一次做决定的时候,在你每一次站在黑暗中的时候,在你每一次选择不去做那些你认为错的事情的时候。他在那里。看着你。等着你。相信你。”
七
江面上起风了。那些白色的水鸟从水面上飞起来,在天空中盘旋,排成一个大大的圆弧,然后向远处飞去。林深看着它们,感觉自己的胸腔里有某种东西在松动,像是被冬天的冰冻了很久的泥土,终于开始解冻了。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问**。
**看着远处的水鸟。
“不知道。也许继续等。”
“等什么?”
“等下一个愿意听的人。”
“如果一直等不到呢?”
“那就一直等。Z等了五年,等到了你。我可以等更久。”
林深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是一封信,没有封口,白色的信封,上面没有写任何字。
“这是什么?”
“Z写给你的信。他没有寄出去。藏在宝鸡电梯井的箱子里。和我那些信在一起。他写了所有人的信,老周的,方岩的,苏青的,秦小雨的,E W的,F的,我的。还有你的。他没有寄,因为他知道你会在某个时候出现。他让我转交给你。”
**接过信封,手指在颤抖。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字迹是端正的、工整的、像尺子量过的——Z的字迹。
“**。如果你在读这封信,说明林深找到了你。说明你还在等。还在相信。还在做着那些你以为正确、但别人都不认可的事。我想告诉你,你不需要等。你不需要相信。你不需要做任何事。你只需要活着。活到老,活到头发白了,活到牙齿掉了,活到走不动了。然后在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坐在江边,晒着太阳,看着水面,想起我。想起那些我们一起做实验的夜晚,那些你用你的手实现我的想法的瞬间,那些我们以为可以改变世界的日子。就够了。”
**把信折好,放进了风衣内袋。和之前那封Z写给他的、他已经读过无数遍的信放在一起。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把信给我。”
“不客气。”
“你该走了。有人在等你。”
林深看着他。“谁?”
**看着桥的另一端。
苏青站在那里。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被风吹乱了,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看着他们。她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
林深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在等他。
八
林深走向苏青。
“你怎么来了?”
“方岩告诉我你来了C。我坐下一班飞机。”
“你应该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说‘不用来’。”
林深沉默了几秒。她说得对。他会说“不用来”。不是因为不需要,而是因为他不想让别人卷进他的事情。他的寻找,他的答案,他的选择。一直都是他一个人的事。
但也许,不是。
“他说了什么?”苏青看着桥那端的**。
“他告诉我Z为什么选择死。”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选择死。他选择了活。活在他的技术里,活在他的信里,活在他的种子里。他的身体死了,但他的意识从来没有死。它一直在。”
苏青看着他。
“你相信吗?”
“相信。”
“为什么?”
“因为我感觉到了。在每一次我做决定的时候,在每一次我站在黑暗中的时候,在每一次我选择不做那些我认为错的事情的时候。他在那里。看着我。等着我。相信我。”
苏青把一杯咖啡递给他。
“那你就别让他失望。”
林深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热的,香的,带着奶泡的甜味。和他早上在机场喝的那杯完全不一样。
九
**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回头,没有停留。他只是从石墩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子,然后沿着江边的小路向北走去。银色的机械义肢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和S的覆盖服一样,但又不是。S的光是冷的,死的,没有温度的。**的光是温暖的,活的,有生命的。
林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树影中。
“他会去哪里?”苏青问。
“不知道。也许去下一个城市,下一个江边,下一座桥。也许在某个地方,还有人在等他。”
“等他说那些话。”
“等他说完。”
他们站在化龙桥上,看着江水在阳光下流淌。金色的光斑在水面上跳跃,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弹奏一架看不见的钢琴。声音是有的,很低,很轻,像呼吸,像心跳,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着没有词的歌。
“你还记得Z在信里写给你的那句话吗?”苏青问。
“哪一句?”
“‘你的选择是你的,不是我的’。”
林深沉默了。
“我记得。”
“你选择了不杀**。”
“选择了。”
“你选择了相信他。”
“选择了。”
“你选择了来C找他。”
“选择了。”
苏青看着他。
“那你有没有想过,Z也在选择?他选择了死,不是因为他不爱这个世界,而是因为他太爱了。爱到不愿意看到它被他的技术毁掉。”
林深看着江面。江水在流淌,时间在流逝,世界在继续。他想起了Z的那句话——“种子需要时间发芽。你只需要耐心等待。”也许Z说的不是那些技术,不是那些信,不是那些箱子。他说的是人。是**,是林深,是所有在黑暗中等待光明、在绝望中等待希望、在沉默中等待声音的人。他们才是种子。他们需要时间发芽,需要时间生长,需要时间开花结果。而Z,只是一个园丁。一个在J江边放风筝的孩子,一个被国家开除的科学家,一个在逃亡中度过了五年的逃亡者,一个把自己装进箱子、沉入江底、用生命换取时间的人。
他给了他们时间。
现在,轮到他们了。
十
林深在C待了三天。
他没有办案,没有追捕,没有审问。他只是在这个城市里走,走过那些他曾经和Z、和**、和老周、和苏青一起走过的地方。化龙桥、J江边、社区中心的新楼、老周的天台。每一个地方都在,但都不一样了。化龙桥的桥墩下还藏着那个装过箱子的洞,但洞里空了。J江边还有人在放风筝,但那只鹰已经飞走了。社区中心的新楼还在,老周的办公室被锁上了,门口贴着纸条:“改造人社区中心新址,请从东门进入。”
第三天下午,林深去了Z曾经住过的地方——不是他的家,不是他的实验室,是他逃亡时住过的那些临时住所之一。方岩从Z的通信记录里找到了这个地址,在C郊区的一个老旧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他爬上去,门是锁着的,锁是新的,有人住。
他没有敲门。他不需要进去。Z不在那里。Z在J江底,在化龙桥的桥墩下,在宝鸡中学的老槐树里,在每一个他留下痕迹的地方。也在他离开的地方,在他再也没有回来过的、但从未真正离开过的那些房间里。
他下了楼,走出小区,站在路边。下午的阳光很暖,照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的绒毛。他拿出手机,给苏青发了一条信息:“明天回S。”苏青回复:“我去接你。”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沿着街边慢慢地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但他知道,他在这个城市的时间不多了。明天,他就要回S,回到那个他属于的地方,回到那些需要他的人身边。但在离开之前,他需要再看一眼。看一眼J江,看一眼化龙桥,看一眼所有他曾经战斗过、失去过、找到过的地方。
他走到了江边。夕阳西沉,把江水染成了橙红色。有几个孩子在岸边放风筝,风筝在天空中飘荡,线在他们手中绷紧,风在耳边呼啸。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风筝,想起了Z。
他没有说再见。因为他知道,他不会再来C了。至少,不会以这种方式来了。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不需要了。Z在每一个地方,在他走过的每一条街,在他看过的每一片江面,在他听过的每一阵风声里。他不需要来C找他。他只需要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他。
他转身,离开了江边。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比他的人更长,比他的记忆更长,比他的生命更长。
十一
回到S的那天,苏青来机场接他。
她穿着便装,牛仔裤,白色T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和平时一样,但又不太一样。她的脸上有一种林深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严肃,不是温柔,是一种更接近于……等待的东西。像一个在站台上等火车的人,火车晚点了,但她不着急,因为她知道火车一定会来。
他们上了车。苏青发动引擎,车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
“你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她问。
“找到了。”
“是什么?”
林深看着窗外。高速公路的路灯在车窗外连成一条金色的线,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和那天晚上一样,和所有他在这条路上来回穿梭的夜晚一样。
“Z没有选择死。他选择了活。活在他的技术里,活在他的信里,活在他的种子里。他的身体死了,但他的意识从来没有死。它一直在。”
苏青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
“你相信这个?”
“相信。”
“因为你在C感觉到了?”
“因为在C,我看到**还活着。看到老周的社区还在运转。看到Z的信被读到了,被记住了,被传递了。如果Z的意识死了,这些东西不会存在。它们存在,所以他活着。”
车驶下了高速,进入了市区。街道上人很多,车很多,灯光很多。这座城市和他们离开时一样,和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和他们永远不会再来的那些日子里一样。喧嚣的,混乱的,充满烟火气的。但在这喧嚣、混乱、烟火气的背后,有一种东西在流动——不是江水,不是时间,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地下水一样的东西。Z的意识。在那片地下水里,在那些看不见的、但无处不在的、滋养着这座城市每一条根、每一片叶、每一朵花的暗流中。
方岩在驻地门口等他们。他穿着那件永远皱巴巴的夹克,手里拿着那个银线材料扫描仪的最新版。看到车停下来,他快步走过来,敲了敲车窗。林深摇下车窗。
“找到了?”方岩问。
“找到了。”
“是什么?”
林深看着他,看着这张永远皱巴巴的、带着神经质笑容的、但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从未缺席过的脸。
“Z说,‘谢谢’。”
方岩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谢谢你帮他找到了那些箱子,读完了那些信,听懂了那些话。”
方岩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把扫描仪换到左手,用右手拍了拍林深的肩膀。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早点告诉你什么?”
“他的信里写了什么。”
“你收到了。”
“收到了。但我想听你说。”
林深看着方岩的眼睛,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疲惫的但从未失去光彩的、属于一个永远不会放弃的人的眼睛。
“他说,‘方岩,你的手会好的。不是因为手术成功,不是因为康复训练,是因为你需要它。需要它去造那些可以穿透黑暗的机器,去保护那些在黑暗中行走的人,去握那些需要被握的手。你的手不会辜负你,就像你不会辜负它。’”方岩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转过身,走向驻地的大门,肩膀在颤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林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苏青也下了车,站在林深身边。
“你编的?”她问。
“编的。”
“他没有写信给方岩?”
“写了。但不是这个内容。”
“那他写了什么?”
林深沉默了几秒。
“他写了,‘方岩,你的手是好的。不是因为手术成功,不是因为康复训练。是因为你用那只手做过正确的事。’”
苏青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编?”
“因为他需要听的不是Z写的话。是他自己想听的话。”
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味道和夜的凉意。
林深和苏青站在驻地门口,看着路灯下的落叶在地上打旋。
它们会去哪里?不知道。
但它们会落在地上,会变成泥土,会滋养新的种子。
就像Z。就像老周。就像所有离开了、但从未真正消失的人。
十二
那天晚上,林深一个人坐在灰狐小队的屋顶上。
屋顶不大,铺着灰色的防水卷材,四周围着矮矮的铁栏杆。他坐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S的夜晚比C更亮,更密,更像一片金色的海洋。但没有C的雾,没有C的江,没有C的山。他坐在那里,没有说话,没有看手机,只是看着那些灯火,听着远处的车声和人声。
他想起了Z,想起了老周,想起了**,想起了所有在这个故事里出现过的人。活着的和死了的,有名字的和没有名字的,他见过的和没见过的。他们都在那片灯火里。在那片由无数个生命、无数个故事、无数个正在发生或已经结束的悲欢离合构成的海洋里。而他,也在那里。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把从宝鸡带回来的钥匙——他父亲办公室的钥匙,他童年的钥匙,他所有的记忆和遗忘的钥匙。在灯光下转动,看着那些齿痕在光线下投出细小的、复杂的阴影。
他需要回宝鸡。不是现在,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等所有的案子都结了,等所有的种子都发芽了,等所有的风筝都飞到了天上。他需要回去,把他父亲的办公室清理干净,把那间尘封了十几年的房间打开,让阳光照进去,让风吹进去,让那些在黑暗中等待了很久的东西重新见到光。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在这里。在这个屋顶上,在这片灯火中,在这个他属于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下楼梯。
门在身后关上了。没有锁。
因为他知道,他会回来的。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