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七月的上海,暴雨如注。
林深站在灰狐小队驻地的窗前,看着雨水从屋檐倾泻而下,在水泥地上砸出无数个细小的、转瞬即逝的坑。雨已经下了整整两天两夜,没有停过。气象台说这是上海近十年来最强的一次梅雨,低压槽在长江口徘徊,没有移动的迹象。雨水从天空倒灌下来,城市的排水系统不堪重负,很多街道都积了水,地铁的部分区间限速运行,机场的航班大面积延误。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密不透风的水幕中,像一座被淹没的、正在缓慢下沉的亚特兰蒂斯。
方岩从实验室里走出来,左手还打着石膏,右手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组林深看不懂的数据。他的脸色不太好,黑眼圈重得像被人用墨汁画了两笔,但眼睛是亮的——那种只有在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时才会出现的、像猫科动物在黑暗中发光的亮。
“林队,克莱恩的探测器下水了。”
林深转过身。“在哪里?”
“J江。化龙桥上游三公里处。我们的人在C监测到了水下磁场异常,和银线材料的信号特征完全匹配。”方岩把平板电脑递过来,屏幕上有一张J江的水下地形图,一个红色的光点在缓慢移动,像一只在水底爬行的、发光的虫子,“克莱恩不知道我们已经有了银线材料探测器。他以为我们是瞎子,以为我们还在用声呐和潜水员在江底瞎摸。他不知道**帮我们造了这台机器,不知道我们已经找到了Z的箱子,不知道我们早就把里面的东西取走了。”
林深看着那个红色的光点。
“他知道箱子是空的。”
“他知道。但他不知道里面的东西去了哪里。他在找。他以为Z的DNA还在江底,以为我们没找到,以为他还有机会。”
“他还有机会吗?”
方岩看着林深。
“没有。Z的DNA在MSS的实验室里,在零下八十度的冷冻柜里。克莱恩翻遍整条J江也找不到。但他不知道。他会一直找,一直找,直到我们发现他的位置,找到他的实验室。”
“他的实验室在洛杉矶。秦小雨已经确认了。”
“那是他的一个实验室。不是全部。像他这样的人,不会只有一巢。他会狡兔三窟,会分散风险,会在全世界各地都藏着实验室。我们找到一个,他还有三个。找到三个,他还有五个。只要他还有钱,还有人,还有技术,他就永远不会被彻底消灭。”
林深沉默了。雨声在窗外轰鸣,像无数只拳头在同时敲打着玻璃。他想到了Z。想到了Z在信里写的那句话——“种子需要时间发芽。”克莱恩不是园丁,他是蝗虫。他不播种,只收割。他飞到一个地方,吃光所有的庄稼,然后飞到下一个地方,继续吃。永远在移动,永远在饥饿,永远不满足。
方岩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那只打着石膏的左手。“石膏还要戴多久?”林深问。
“医生说两周。但我觉得一周就够了。”
“听医生的。”
“我不想等。克莱恩不会等。他每多活一天,就有更多的人可能会死。多一个人穿着银线覆盖服,在黑暗中行走,在无声无息中靠近。”
林深看着方岩的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疲惫的、但从未失去光彩的眼睛。
“你怕他吗?”
方岩沉默了几秒。“不怕。我怕的是,在他死之前,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的人。老周,Z,还有那些我们不知道名字的、没有被任何人记住的、在黑暗中消失的人。”
二
苏青在下午来到驻地。她穿着军绿色的雨衣,雨水从帽檐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摊。她没有打伞,雨衣的扣子也没有系好,显然是在雨里走了很长一段路。
“秦小雨的消息,”她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手臂的线条,“克莱恩在C的联络人被抓了。一个当地渔民,五十多岁,姓刘。他在J江上打了几十年的鱼,对江底的地形和水流比任何人都熟悉。克莱恩通过一个中间人找到他,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帮忙在J江里找一个‘银色的铁盒子’。”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他以为是什么走私货。克莱恩没有告诉他真相。”
“他现在在哪里?”
“在看守所。秦小雨的人正在审他。”
“他会知道克莱恩在哪里吗?”
苏青摇了摇头。“他只是最底层的小角色。克莱恩不会把自己的行踪告诉他这种人。但他知道中间人是谁。一个在C做水产生意的商人,姓王。秦小雨已经在查他了。”
林深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叠照片——那个姓刘的渔民,他的船,他的家,他在J江上打鱼时的样子。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东西,普通人,普通的生活。但就是这样的普通人,被克莱恩利用了。用钱,用谎言,用一个他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承诺,把他变成了找箱子的工具。他以为自己在赚钱,以为自己在帮人忙,以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帮一个什么样的人,不知道那个人会用他找到的东西做什么,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因为他找东西而死去。
“他会被判刑吗?”苏青问。
林深沉默了几秒。“不会。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一个被利用的人。和A一样。”
苏青看着他。“你想救他?”
“不是救。是让他在法庭上说真话。说出克莱恩的名字,说出中间人的名字,说出所有他知道的事。克莱恩可以消失,可以改名,可以换一个国家。但他的名字不会消失。会在法庭上被宣读,在新闻里被报道,在所有人的记忆里留下痕迹。只要他的名字还在,他就永远无法真正消失。”
三
方岩的石膏在八天后拆了。
他没有等到医生说的两周,也没有等到自己说的一周。是**帮他拆的。**从C来到S,带着一个他新研发的、比医院用的更轻便的拆石膏工具——一把小小的、银色的、用电驱动的锯。锯片很薄,转速很高,接触到石膏的瞬间,石膏像黄油一样被切开,但没有伤到皮肤。
方岩看着自己那只被石膏包裹了将近一个月的左手。皮肤很白,白得有些透明,血管在皮肤下面清晰可见,像一张微型的、活生生的地图。肌肉有些萎缩,手指有些僵硬,但骨头已经长好了。他用右手握住左手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活动。很疼,不是骨头疼,是肌肉和韧带疼。那种太久没有使用、突然被唤醒时的、酸胀的、灼热的、让人想要尖叫但又必须忍耐的疼。
**摘下护目镜,把锯放在操作台上。“每天做康复训练,至少两个小时。一个月后,就能和以前一样。”
方岩看着自己的手。
“一个月。”
“一个月。”
方岩抬起头,看着**。“你为什么要帮我?”
**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的手和我的手一样。都是不完美的。”
方岩看着**那只银色的机械义肢。
“你的手不是不完美的。它是另一个样子。”
**看着自己的手。“另一个样子也是不完美的。因为没有温度。”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在高楼的玻璃幕墙上投下一道金色的、转瞬即逝的光。
“我的手可以感知压力、温度、湿度,可以通过传感器把外界的信息转换成电信号传到我的大脑。但感觉不到疼。”
“感觉不到疼是好事。”
“不是好事。疼是活着的证明。会疼,说明你还活着。不会疼,说明你已经死了。”
方岩走到他身边,伸出右手,握住了那只银色的机械义肢。金属是冰凉的,没有温度,没有脉搏,没有生命。但方岩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一个用自己的方式活着的、保护着它的主人的、虽然不完美但从未放弃的手。
“它有温度,”方岩说,“我的手的温度。”
**看着方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对非我族类的本能的排斥。只有一种平静的、温暖的、像是在说“我在这里”的东西。
“谢谢你,”**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的手。”
方岩松开了手,回到操作台前,开始做康复训练。
四
克莱恩的探测器在J江里搜索了整整十二天。
十二天里,林深每天都能收到方岩传来的监测数据。红色的光点在水下地形图上缓慢移动,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在黑暗中摸索的盲虫。它搜遍了化龙桥上下游五公里的区域,搜遍了每一个桥墩、每一块岩石、每一条裂缝。它找到了很多银线材料的信号——那些被Z藏在各处的、早已被林深取走的箱子的残留信号。
但没有找到Z的DNA。因为Z的DNA不在J江底了。它在MSS的实验室里,在零下八十度的冷冻柜里,在一个只有秦小雨和另外两个人知道密码的保险柜里。克莱恩永远找不到它。除非他能突破MSS的防火墙,突破实验室的安保系统,突破那些荷枪实弹的、日夜巡逻的、训练有素的警卫。
“他放弃了吗?”苏青站在林深身边,看着屏幕上那个仍然在缓慢移动的红色光点。
“没有。他不会放弃。”
“他还能找多久?”
方岩从操作台前抬起头来。“他的探测器的能量来源是什么?如果是电池,最多还能撑三天。如果是电缆,可以撑到永远。”
苏青看着林深。“三天后,如果他还找不到,他会怎么做?”
林深沉默了几秒。
“他会来找我们。”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自己暴露了。他知道我们也在找那个箱子。他知道我们可能已经找到了。他会来找我们,不是来求我们,是来拿。拿Z的DNA,拿漏洞代码,拿所有他没有得到的东西。”
“用武力?”
“用他所有的力量。”
五
三天后,克莱恩的探测器信号消失了。
不是关闭了,不是没电了,是被人为摧毁了。方岩的监测屏幕上,那个红色的光点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没有任何信号的空白。他调出了最后的信号记录,分析了几分钟,然后拿起电话,打给林深。
“林队,克莱恩的探测器被摧毁了。不是被我们,是被他自己。他在销毁证据。”
“他在哪里?”
“不知道。信号消失前最后的位置是化龙桥下游两公里处。但那是探测器的位置,不是他的位置。他可能在岸上,可能在船上,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
林深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雨又开始下了。不是暴雨,是细雨,密密的,斜斜的,像无数根银色的针从天而降,扎在那些楼顶、街道、行人的伞面上。他不知道克莱恩在哪里。但克莱恩知道他在哪里。因为他是公开的。他的名字在新闻里出现过,他的照片在网站上被人转载过,他的发言在会议上被直播过。克莱恩见过他的脸,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知道他在做什么事。
克莱恩也许已经在S了。也许正在某个他看不到的地方,通过望远镜观察着他的窗户,通过窃听器监听他的电话,通过网络摄像头监控他的一举一动。也许就在这条街上,在这栋楼对面,在那个亮着灯光的房间里,等着他犯错误。
林深拉上了窗帘。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把从宝鸡带回来的钥匙,放在手心里,握紧。金属的齿痕硌着他的皮肤,微弱的疼痛从手掌传来。他看着那把钥匙,想起了父亲,想起了宝鸡,想起了那些他以为已经忘记了、但从未真正消失的记忆。克莱恩拿不走那些记忆。他拿不走Z的种子,拿不走老周的社区,拿不走方岩的扫描仪,拿不走**的手。他只能拿走那些可以被偷走的、可以被复制的、可以被取代的东西。但他拿不走那些不能被偷走的、不能被复制的、不能被取代的东西。
林深把钥匙放回抽屉,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六
苏青在楼下等他。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防弹背心,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夹克。腰间别着***枪,左腿上挂着一把战术刀。她的头发扎成了一个紧紧的发髻,一丝不乱。脸上没有化妆,嘴唇有些干裂,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但她的眼神和平时一样——冷,硬,像两块被打磨过的、没有任何温度的花岗岩。
“你要去哪里?”她问。
“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知道克莱恩在哪里的人。”
“谁?”
林深看着她。“姓王的中间人。那个C的水产商人。秦小雨的人已经查到了他的住址。他在C,在解放碑附近的一个小区里。我去找他。”
“我陪你去。”
“不用。”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去了,他会害怕。他害怕就会说谎。他说谎,我们就找不到克莱恩。”
苏青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不怕危险?”
“怕。”
“那你还一个人去?”
“因为这是唯一的方法。”
苏青把一把备用枪从腰间取下来,递给他。“带着。”
林深接过去,放进口袋。枪很沉,金属的冰冷透过衣料传到皮肤上,让他想起S的覆盖服,想起S在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帮帮我。”
他会帮的。但不是帮S,是帮那些还活着的人。那些还在克莱恩的阴影下生活、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还在黑暗中等待光明的人。
他转身,走进了雨中。
七
C,解放碑。
林深到达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雨还在下,比S的雨更大,更急,更像是在天上破了一个洞,所有的水都在从这个洞里坠落。他打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解放碑的碑体下方,看着那个姓王的中间人住的小区。
小区不大,只有几栋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些已经脱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门口有一个岗亭,但里面没有人。保安也许在躲雨,也许在打瞌睡,也许根本不在这里工作。林深收起伞,走进小区。
楼号是秦小雨发给他的。三号楼,二单元,四楼,门牌号402。他走进单元门,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他跺了跺脚,没有反应。他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楼梯,一阶一阶地往上走。
四楼到了。
402的门是防盗门,深灰色的,上面贴着一个倒着的“福”字。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有人在里面。林深敲了敲门。没有反应。他再敲,这一次更重。门开了一道缝,一个男人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五十多岁,圆脸,秃顶,眼睛很小,眼神慌张,像一只被堵在死胡同里的老鼠。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C口音。
“林深。警察。”
男人的脸色变了。他想关门,但林深用脚抵住了门。
“王建国,你涉嫌参与非法技术走私、非法获取国家机密、协助国际逃犯在E A境内活动。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王建国的脸色从慌张变成了绝望。
“我没有……我不知道……我只是帮他找了一个人……”
“谁?”
“一个姓刘的渔民。他说他要找一个箱子。在J江里。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箱子。他说很重要。给了我很多钱。我……”
“他在哪里?”
王建国看着林深,眼睛里的慌张变成了恐惧。
“我不知道。他从来没有告诉我他在哪里。我们都是在网上联系的。他用的是一个加密的聊天软件。我查不到他的IP。他……”
林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
“你见过这个人吗?”
照片上是克莱恩。在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戴眼镜,表情严肃。王建国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你到底见没见过?”
“我……好像见过。有一次,他让我去C的一个地方取一个东西。我去了。在约定地点等了一个小时,然后一个人走过来,把一个信封交给我。我看不清他的脸,他戴着帽子和口罩。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和这张照片上有点像。蓝色的。很浅的蓝色。像玻璃球。”
蓝色。很浅的蓝色。林深的心跳加速了。
“他让你取什么东西?”
“一个U盘。里面是什么我不知道。我没有打开过。我只是把它放在另一个地方,然后告诉他,他可以去取了。”
“放在哪里?”
“C火车站。存包处。柜子的密码我发给他了。我只是一个中间人,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我……”
林深收起了手机。
“你需要跟我走。”
王建国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去哪里?”
“S。接受调查。”
“我……我有老婆孩子……”
“那你就不应该帮克莱恩做事。”
王建国低下了头。
他的肩膀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愧疚。林深没有问。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克莱恩还在C,还在通过王建国这样的人获取情报、传递信息、维持他在E A的活动网络。只要王建国这样的人还在,克莱恩就不会消失。他会换一个名字,换一个国家,换一种方式,但不会消失。像病毒一样,永远在变异,永远在传播,永远在寻找新的宿主。
八
林深带着王建国走出了小区。
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路面上积了水,他们的脚步声在水花中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警车停在解放碑附近的一条小巷里,没有开警灯,黑色的车身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林深打开车门,让王建国坐进后座,然后关上门。
他绕到驾驶座,拉开门,准备坐进去。
一只手按住了车门。
银色的,机械的。
**。
林深转头看着他。他穿着深色的雨衣,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银色的机械义肢在雨中反射着冷白色的光,雨水从金属表面滑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直在这里。在等克莱恩。”
“他来过吗?”
“没有。但我知道他会来。”**看着后座上的王建国,“他认识你吗?”
“不认识。他只在网上见过克莱恩的照片。”
“那他在车上什么也做不了。”
“他知道克莱恩在C的联络方式。也许可以通过他,找到克莱恩。”
**沉默了几秒。“他不会说的。克莱恩用他的家人威胁他。如果他说出联络方式,他的老婆孩子就会死。”
林深看着王建国。
那个人蜷缩在后座上,身体在颤抖,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你怎么知道?”
“因为克莱恩也这样威胁过我。在我刚离开实验室的那几年,他来找过我几次,想让我加入他的组织。我没有答应。他说,如果你不加入,我就杀了你哥。”
“你哥?”
“我没有哥。他查错了。但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因为他真的会杀人。他不像K,他不谈判,不等,不想。他直接杀。”
林深握紧了拳头。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克莱恩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他可以随时找到我们,我们找不到他。除非他自己暴露。”
“他什么时候会暴露?”
**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
“快了。他的探测器被摧毁了,他知道自己暴露了。他会离开C,去另一个他不知道但我们可以找到他的地方。”
“哪里?”
“洛杉矶。他的实验室在那里。他的团队在那里。他的一切都在那里。”
“他不会回洛杉矶。他知道我们在盯着那里。”
“他会回去。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看着林深。
“你也要去?”
“对。”
“你确定?”
“确定。”
“你会杀他吗?”
林深沉默了几秒。
“不会。”
“为什么?”
“因为Z说,‘不要杀他,不要抓他,不要审判他。找到他,告诉他,你的选择是你的,不是我的。’”
**看着林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Z说的不是我。是克莱恩。”
林深的心脏跳了一下。
“克莱恩也是Z的同事?”
“是。他也是Z的同事。在军方的实验室里,我们有三个人。Z,我,还有他。他是我们中间最聪明的。Z的理论,我的实现,他的应用。三个人,缺一不可。”
“他为什么离开了?”
“因为他想用Z的技术赚钱。Z不同意。他们吵了一架。第二天,克莱恩就消失了。带着所有的研究成果,去了北美联合体,加入了赫利奥斯。”
“Z知道他会做什么吗?”
“知道。但Z没有阻止他。因为Z说,‘他的选择是他的,不是我的’。”
林深靠在车门上,感觉雨水顺着衣领流进脖子里,冰冷而刺骨。
Z的那句话,不是对**说的。是对克莱恩说的。在他离开实验室的那一天,Z就对他说了这句话。但克莱恩没有听。他选择了自己的路,一条Z永远不会走的路。一条杀人、控制、掠夺的路。一条没有尽头的、永远在黑暗中延伸的路。
九
林深把王建国交给了C警方,然后和苏青一起飞往洛杉矶。飞机在太平洋上空飞行了十几个小时,窗外的云层很厚,看不到海,看不到天空,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的、像棉花一样的云。林深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睡不着。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像一个停不下来的引擎,轰鸣着,震颤着,把各种画面和声音从记忆深处翻搅出来。
他看到了Z,在J江边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线断了,风筝飞走了。Z站在江边,看着那只风筝越飞越远,越飞越高,最后变成了一颗星星。他看到了克莱恩,在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表情严肃。他在做实验,在做那些Z不会做、**不会做、只有他会做的实验。用活人做,用那些被拐卖来的、被欺骗来的、被威胁来的人做。他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家人。他们只是他实验的样本,用完就可以丢弃。
他看到了S,在化工厂的厂房里,被银线覆盖服包裹着,没有脸,没有表情,只有光滑的流动的银色的表面。S说,“帮帮我。”林深帮了。用一颗子弹穿过银线材料,穿过覆盖服,穿过那个曾经是人的身体。
他看到了自己,在洛杉矶的街道上,在克莱恩的实验室门口,在即将到来的黑暗中,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你会杀他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Z说,“你的选择是你的,不是我的。”
飞机开始下降,穿过云层,穿过雾,穿过那片灰白色的、无边无际的天空。洛杉矶在下方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的、发光的、纵横交错的网。林深看着那片灯火,想起了C,想起了J江,想起了所有他曾经战斗过、失去过、寻找过的地方。
那些地方不在了。但他还在。
他闭上眼睛,等待着降落。
十
克莱恩的实验室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地下三层。
秦小雨的情报显示,这栋楼的产权属于一家在维京群岛注册的空壳公司,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一个查不到身份的人,所有资金往来都通过加密货币进行,不留任何痕迹。实验室的入口在写字楼的货运电梯旁,一扇没有标识的灰色铁门。门锁是生物识别的,需要克莱恩的指纹和虹膜才能打开。
林深和苏青在凌晨两点到达了那栋楼对面的一个停车场。他们坐在一辆租来的黑色SUV里,通过车窗看着那栋楼。楼很高,有三十多层,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的。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也许有人在加班,也许有人在值夜班,也许只是忘了关灯。
“他在里面吗?”苏青问。
“不知道。秦小雨的人说他已经三天没有离开那栋楼了。也许他在做实验,也许在等什么。”
“也许在等我们。”
林深看着那扇灰色的铁门,门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个拒绝开口的、守口如瓶的、不会出卖主人的忠仆。
“他不会等我们。他等的是Z的DNA。”
“他等不到了。”
“他知道。但他不相信。他会一直等,一直找,直到有人告诉他真相。”
“谁告诉他?”
林深推开车门,走下车。“我去。”
苏青也下了车。“我陪你去。”
“不用。”
“为什么?”
“因为他不会见两个人。他只见一个人。”
苏青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
苏青把手枪从腰间取下来。“带着。”
林深接过枪,放进口袋。枪很沉,金属的冰冷透过衣料传到皮肤上,让他想起了J江的水,想起了S的覆盖服,想起了所有那些冰冷的、没有温度的、曾经触摸过但从未真正感受过的东西。
他穿过街道,走向那栋楼。
夜色很深,路灯很亮。他的影子在脚下被拉得很长,像一个在黑暗中行走的、孤独的、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必须继续走的旅人。
他走到了那扇灰色的铁门前。
门关着,没有把手,没有锁眼,只有一块小小的、银色的、光滑的金属面板。面板上有一个微弱的、蓝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在呼吸的心脏。他抬起手,按在了面板上。
冰冷的。比江水的冰,比S的覆盖服的冰。
指示灯闪烁了一下,变成了红色。然后,门开了。
十一
走廊很长,灯光很暗,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化学药品的味道。林深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孤寂的、像有人在远处敲钟一样的回响。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白色的、刺目的灯光。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实验室很大。比他想象的大。白色的墙,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地板。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设备靠墙排列,有些在闪烁指示灯,有些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有些沉默着、安静得像坟墓。实验室的中央有一个透明的、圆柱形的容器,容器里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一个人的身体。赤裸的,苍白的,瘦弱的。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和电线,像一个被科学家制造出来的、但还没有被赋予生命的、仍在等待第一口呼吸的弗兰肯斯坦。
林深走近那个容器,看到了那个人的脸。
那不是克莱恩。那是阿明。那个在C失踪的、在录音里向母亲道歉的、说他不能再吃番茄炒蛋的阿明。他没有死。他被克莱恩带到了这里,被关在了这个容器里,被当作一个实验品,被用来测试Z的神经接口技术。他的眼睛闭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正在做一场很长很长的梦、但永远醒不过来的睡美人。
“你找到了他。”
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深转身。克莱恩站在门口,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表情严肃。和林深在照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样,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浅蓝色的,灰白色的、浅蓝色的、像玻璃球一样的眼睛。
“阿明我以为他死了。”林深说。
“他没有死。他还活着。但他的大脑已经死了。我把他从C带到这里的时候,他已经因为神经信号过载陷入了深度昏迷。他的大脑已经没有任何意识活动了。他只是身体还活着。心脏在跳,肺在呼吸,血液在循环。但已经没有思想了。”克莱恩看着容器里的阿明,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你为什么要救他?”
“我没有救他。我只是在用他的身体做实验。他的神经系统是测试Z的神经接口技术的最佳样本。因为他的大脑已经死了,不会对实验产生任何干扰。他是完美的实验品。”
林深握紧了拳头。
“他不是实验品。他是人。”
克莱恩看着他。
“人?什么是人?是会呼吸、会心跳、会思考的东西吗?阿明不会思考了。他的大脑已经死了。他只是一堆还会呼吸的肉。”
“你不是人。”
“也许不是。但我是那个可以改变世界的人。Z可以,**可以,你不行。因为你只是一个警察。一个只会抓人、不会造东西、不会改变任何事情的警察。”
林深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枪,枪口对准了克莱恩。
克莱恩看着枪,没有任何恐惧,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你会开枪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Z说,‘不要杀他,不要抓他,不要审判他。找到他,告诉他,你的选择是你的,不是我的。’”
克莱恩沉默了几秒。
“Z说过这句话。在我离开实验室的那一天,他对我说了这句话。他说,‘克莱恩,你的选择是你的,不是我的。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但不能用我的名字。’”
“你没有听。”
“我没有听。”
“现在呢?”
克莱恩看着容器里的阿明。
“现在,我听了。太晚了。”
他走到操作台前,按下了几个按钮。容器里的淡蓝色液体开始排放,液面缓缓下降,阿明的身体逐渐暴露在空气中。管子和电线一根一根地从他身上脱落,发出轻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
液面降到了底部,容器的门打开了。克莱恩走进去,用手托住了阿明的后颈。“把他带走。送回C。让他妈看到他。让他妈知道,他死了,但他的身体没有受辱。他不是一个实验品。他是人。”
林深走过去,接过阿明的身体。很轻,比看起来轻得多。皮肤是冰凉的,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他抱着阿明,走出了实验室。
在门口,他回头看了克莱恩一眼。
克莱恩站在操作台前,背对着他,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他的背影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瘦削,格外孤独,像一个在旷野中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棵树、可以靠着休息一下、但知道休息之后还要继续走的旅人。
林深转身,走了出去。
十二
苏青在停车场等他。
看到林深抱着阿明走出来,她没有说话。她打开车门,让林深把阿明放在后座上,然后关上车门。
“克莱恩呢?”
“在里面。”
“你不抓他?”
“不抓。”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抓了自己。”
苏青看着那栋楼,沉默了。
林深靠在车门上,看着洛杉矶的夜空。云层散开了,露出了几颗星星。很亮,很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间,另一个他不需要抓人、不需要找人、不需要任何是非对错的地方。
“他会死吗?”苏青问。
“会的。但不是今天。”
“那是哪一天?”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他永远不会死。因为有些人死了,但你还觉得他们活着。有些人活着,但你已经觉得他们死了。”
苏青看着他。
“你在说克莱恩,还是Z?”
“都在说。”
林深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车驶出了停车场,汇入了洛杉矶清晨的车流。阳光从东方的楼群后面升起,洒在那些高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金色的刺目的光。
林深眯了眯眼睛。
他不知道克莱恩会怎样。也许会继续逃亡,继续实验,继续杀人。也许会在某个实验室里被抓,被审判,被关进监狱,度过余生。也许会像温特一样,在某个江边按下开关,结束一切。
但他知道,阿明会回到C。回到他的母亲身边。回到那个他以为再也不会回去的、但一直在等他的家。
他会在那片他熟悉的土地上,被埋葬,被记住,被怀念。
然后,在某一天,被遗忘。
但不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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