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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hes Protocol

Chapter 4 /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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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Ashes Protoc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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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爆炸的火光在视网膜上烙下了一个无法褪去的残影。

林深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燃烧的集装箱,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在关注眼前的灾难,另一半在疯狂地处理秦小雨刚才传来的信息。

三天后,嘉陵江上空,你们会看到真相。

在那之前,不要来找我。

周牧云发了这条信息。从他们脚下的这个码头,在他们到达前几分钟。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一直都在他们的视线之外,看着他们走进那个装满陷阱的集装箱,看着他们发现那些银色的蝴蝶装置,看着他们意识到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然后他按下了引爆开关。

不是为了杀他们。如果他想杀他们,他有无数种更有效的方式——神经信号发射器可以在他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让他们的心脏停跳,银线材料可以让他悄无声息地接近然后一击致命。他没有这么做。他选择了爆炸——一种原始的、粗暴的、充满警示意味的方式。

他在警告他们。他在说:退后。不要靠近。三天后,一切都会揭晓。

但他也在保护他们。如果他没有引爆那些装置,那些装置会被谁引爆?破壁人?还是那个银色人?当林深走进那个集装箱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进入了某个人的射程。周牧云抢先了一步——用爆炸切断了所有的线索,也切断了破壁人追踪林深的路径。

一个警告,也是一次拯救。

林深不确定自己应该感到愤怒还是感激。

“林队!”方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急促,“火势在蔓延,我们需要撤到安全距离以外!”

林深转过身,看到方岩的脸上沾满了黑色的烟灰,左手的绷带被什么东西划破了,露出下面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他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不正常的红光——不是受伤,是反射。是那些燃烧的集装箱里某种特殊材料的颜色。

“所有人,撤到车上,”林深说,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平静,“方岩,在撤离之前,扫描一下爆炸残留物。任何东西——碎片、气体、温度异常——我都要数据。”

方岩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他蹲下身,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比之前更大的扫描仪,对着燃烧的废墟开始采集数据。扫描仪的屏幕上跳出一串串林深看不懂的数字和图表,但方岩的表情告诉他——这些东西很重要。

老马和小李已经把车开到了码头边缘,引擎还在运转,车灯照亮了前方五十米的碎石路。大赵站在车旁,***已经收起,换成了一把短管突击步枪,枪口指向码头入口的方向,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击的猎豹。

林深走到他身边。

“看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大赵说,声音低沉而稳定,“爆炸之后,码头入口方向的信号就消失了。不是中断,是消失——像有人关掉了一盏灯。”

“有人在监控我们,”林深说,“然后他们撤了。”

“或者他们从来没来过,”大赵说,“用远程设备操控一切,本人远在几公里之外。这是他们的风格,不是吗?”

林深点了点头。是的,这就是他们的风格。隐身、远程、不留痕迹。你永远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因为他们永远不在你看到的地方。

方岩完成了扫描,跑回车上。林深最后看了一眼燃烧的集装箱——火焰已经蔓延到了相邻的几个集装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火光映在江面上,把整条嘉陵江染成了橙红色。

那个画面会留在他的记忆里。不是因为它的壮观,而是因为它的象征意义——破壁人在烧毁他们的痕迹,而周牧云在烧毁破壁人的痕迹。在这场三方博弈中,每一方都在摧毁、隐藏、误导。

而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属于哪一方。

二

晚上九点,林深坐在重庆空军基地的一间临时指挥室里。

房间不大,曾经是一个军官的办公室,墙上还挂着一张重庆的旧地图,地图上标注着一些他已经看不懂的军事符号。桌子是金属的,表面有被刮擦的痕迹,几条电线和数据线从桌面上延伸到墙角的设备柜里,柜子里放着方岩带来的所有电子设备。

秦小雨的全息投影站在桌面上。不是真人,是一个实时传输的三维影像——国家安全部的技术允许她在上海以这种方式“出现”在重庆的指挥室里。她的影像有些模糊,偶尔会闪烁一下,但声音是清晰的。

“我已经分析了方岩传回的数据,”她说,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桌面上出现了一组林深看不太懂的图表,“爆炸残留物中含有高浓度的银线材料残留。这意味着那些被炸毁的神经信号发射器是真实的,不是模型,不是诱饵。它们确实可以工作。”

“但被炸毁了,”苏青说。她坐在林深对面,风衣脱了,只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战术服,左臂上有一道新的擦伤——是在第三个标记点搜索时被什么东西划的。她没有处理伤口,血已经干了,在深色的衣服上几乎看不出来。

“被炸毁了,”秦小雨确认道,“但不是被周牧云炸毁的。”

林深抬起头。“什么意思?”

“爆炸的触发方式不是手动,也不是定时,”秦小雨放大了一组波形图,“这是冲击波的分析。爆炸的中心点不在集装箱内部,而在集装箱外部——在集装箱门的正前方。这意味着,****不在箱子里,而在箱子外面。有人站在门外,引爆了里面的东西。”

指挥室里安静了一秒。

“周牧云站在门外,”林深说,“他引爆了那些装置。”

“不,”秦小雨说,“周牧云不可能站在那里。方岩的扫描数据显示,在爆炸发生前的三十分钟内,集装箱门前的区域没有任何人体热源信号。如果有人站在那里,扫描仪会发现。”

“所以站在那里的人,穿着银线覆盖服,”苏青说,“隐身了。”

“对,”秦小雨说,“站在门外****的人,不是周牧云,是那个银色人。”

林深感觉自己的大脑又被撕裂了一次。

周牧云发了那条信息。银色人引爆了那些装置。他们是同伙?还是敌人?如果他们是同伙,为什么周牧云要警告林深“不要来找我”?如果他们是敌人,为什么银色人要摧毁那些装置——那些装置明明可以成为破壁人的武器?

“我们需要重新评估周牧云和银色人的关系,”林深说,“他们不是简单的‘科学家与被胁迫者’。他们之间的关系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也许是合作,”苏青说,“也许是控制,也许是某种我们都没想到的东西。”

“或者,”秦小雨说,“他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林深和苏青同时看向她的全息影像。

“同一个人?”林深皱眉,“什么意思?”

“我查了周牧云被开除前的所有资料,”秦小雨说,“他的研究方向不仅仅是神经接口与改造人系统的兼容性。他还有一个副项目——意识转移。将人类的意识从生物大脑转移到人工神经网络上。”

“意识转移?”苏青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信任,“那是科幻小说的内容。”

“五年前,它确实是科幻小说的内容,”秦小雨说,“但周牧云在离职报告中写了一段话——‘意识转移的理论框架已经完成,下一步是寻找合适的实验体。如果成功,人类将不再受限于生物大脑的容量和寿命。我们可以将自己的意识上传到任何载体上——机器、网络,甚至另一个人的大脑。’”

林深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沿着脊柱一路向上,直到后脑勺。

“你是说,那个银色人可能是周牧云的意识载体?”

“我只是提出一个可能性,”秦小雨说,“银色人的行为模式和周牧云高度吻合——他们都避免不必要的杀戮,都试图保护无辜者,都在用极端的方式传递信息。而且,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银色人在上海入侵事件中读取了三个人的记忆,但他没有杀任何一个人。是记忆读取过程本身导致了死亡。他在重庆也没有杀你们,只是让你们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这不是仁慈,”苏青说,“这是精确。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后果是什么。他在刻意控制自己的行为。”

“一个没有感情的武器化改造人,不会刻意控制自己的行为,”林深说,“他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任何挡路的人。但银色人没有这么做。所以要么他不是武器化改造人,要么——”

“要么他保留了自己的人格,”秦小雨接话,“完整的、独立的人格。”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林深闭上眼睛,试图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银色人可能是周牧云的意识载体。周牧云可能在用自己的身体做实验。银色人摧毁了那些神经信号发射器,不是为了破坏破壁人的计划,而是为了阻止林深接触到那些装置——因为那些装置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危险。

“我们需要找到周牧云,”他睁开眼睛,“不管他是人还是意识,不管他是合作者还是受害者。我们需要找到他,在他做任何不可逆的事情之前。”

“三天后,”苏青说,“嘉陵江上空。”

“我们不能等三天,”林深站起身,“从现在开始,每一分钟都是倒计时。方岩,你留在这里和秦小雨一起分析数据。老马、小李、大赵,你们负责搜索嘉陵江沿岸所有可能的高空发射点——高楼、桥梁、山头、任何可以架设发射器的地方。”

“你去哪里?”苏青问。

林深拿起外套,走向门口。

“我去找老周。他在来重庆的飞机上。如果他弟弟在传递信息,老周是唯一能解读的人。”

三

晚上十点二十分,林深在重庆江北国际机场接到了老周。

老周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左手提着一个小行李箱,右手——那只机械义肢——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他的脸色比昨天在上海时更差,眼袋深得像是几天没睡,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风霜侵蚀的老树。

“周叔,”林深走过去,接过他的行李箱,“一路辛苦了。”

老周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跟着林深走出机场,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车是苏青安排的,没有标识,外表普通,但内部安装了军方级的通讯和定位设备。

林深发动引擎,驶出机场。

“周叔,”他说,“你弟弟说‘三天后’。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老周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沉默了很久。

“小牧从小就是一个特别的孩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缓慢,“他五岁的时候,就能拆开家里的闹钟,然后再装回去。七岁的时候,他在学校的科技展上做了一个小型的无线电发射器,能发射信号到一公里外。老师说他是个天才,我们全家都为他骄傲。”

林深没有说话,让他继续说。

“但他也是一个孤独的孩子。他不善于和人交往,不懂得怎么表达感情。他唯一的交流方式就是他的研究。他用技术说话,用成果表达。当他被军方选中、进入生物技术实验室的时候,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找到了归属。他说,他在那里可以做真正有意义的事情——用技术帮助那些因为事故或疾病而失去身体功能的人。”

老周的声音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们告诉他,他的研究被终止了。不是因为他的研究是错的,而是因为有人担心他的研究会被人滥用。他们说,‘周博士,你的理论太超前了,我们需要先制定规则,再允许你继续研究’。但小牧等不了。他说,‘规则永远追不上技术,如果我们等规则,技术就永远无法进步’。他们不听。他们关掉了他的实验室,开除了他的军籍,把他像丢垃圾一样丢出了大门。”

“他恨他们吗?”林深问。

“他不恨任何人,”老周说,“他恨的是这个体系——一个把技术关在笼子里、用规则扼杀创新的体系。他说,东亚联盟的管制政策不是在保护人民,而是在保护当权者的权力。因为真正的技术革命会打破现有的权力结构,让每个人都有能力保护自己、改善自己。而权力者不希望这样。”

林深沉默了几秒。

“你同意他吗?”

老周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痛苦,是矛盾,是爱与恨的交织。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他是我弟弟。不管他做了什么,不管他要去哪里,他都是我弟弟。”

车驶过嘉陵江大桥,江面上的灯光在黑暗中连成一条金色的线,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周叔,”林深说,“你弟弟说的‘风筝’——断了线、飞到天上去、永远不回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老周闭上眼睛。

“那是我们十岁那年的事,”他说,“春天,嘉陵江边,我们放风筝。小牧做了一只风筝,比店里卖的任何风筝都大、都漂亮。他用了好几天的时间,用竹条和宣纸一点一点地做。风筝飞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抬头看。它飞得太高了,高到线不够长。然后线断了。”

“你说它会掉下来。”

“我说它会掉下来,”老周说,“因为所有的风筝最终都会掉下来。但小牧说,它不会。他说,它会飞到天上去,变成一个星星,永远挂在夜空里,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林深的心脏跳了一下。

“一个星星,”他重复道,“永远挂在夜空里。”

“对,”老周说,“一个星星。”

林深猛地踩下刹车。车在路中间停了下来,后面的车辆按着喇叭绕行,但他没有动。

“怎么了?”老周惊讶地看着他。

林深没有回答。他拿起通讯器,拨通了秦小雨。

“秦小雨,”他说,声音急促,“你之前说过,周牧云的研究方向包括意识转移。把人的意识上传到任何载体上——机器、网络,甚至另一个人的大脑。”

“对,”秦小雨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怎么了?”

“如果他上传的不是意识呢?”林深说,“如果他上传的是信号?一个可以覆盖整个城市的神经信号?”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是说,”秦小雨的声音变得很慢,像是在思考每一个字,“三天后,嘉陵江上空,他要发射的不是一个攻击,而是一个信号——一个可以把他的意识传遍整个城市的信号?”

“不是他的意识,”林深说,“是他的理论。他的研究成果。他要把他的研究变成一颗‘星星’,挂在夜空中,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大脑接收。”

老周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小牧,”他低声说,“你要做什么?”

四

凌晨零点,林深回到了空军基地的临时指挥室。

秦小雨的全息投影还在桌面上,但她的表情比几个小时前更凝重了。苏青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阴影。

方岩从设备柜后面探出头来,脸上沾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油渍。

“林队,”他说,“我重新分析了码头爆炸的残留物数据,发现了这个。”

他走到桌前,把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碎片放在桌面上。碎片的表面是银色的,但已经扭曲变形,边缘处有熔化的痕迹。在碎片的一角,林深看到了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刻印——一个被圆圈包围的闪电符号。

“这是什么?”林深拿起碎片,对着灯光看了看。

“神经信号发射器的核心部件,”方岩说,“但这个不是银线材料制造的。这是普通的军用级合金。换句话说,被炸毁的那些发射器有两种——大部分是银线材料的高端货,但这个碎片来自一个廉价的仿制品。”

“有人用仿制品替换了真品,”苏青说。

“或者,”林深说,“真品从一开始就不在那些箱子里。那些箱子里的东西大部分是假的,只有少数是真的。真正的神经信号发射器,已经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秦小雨重复道,“比如三天后发射信号的地方。”

林深点了点头。

他走到墙上那张重庆旧地图前,看着那些已经褪色的线条和符号。地图上的嘉陵江被画成一条弯弯曲曲的蓝线,从北到南穿过整个城市。江的两岸标注着一些地名——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

“周牧云说‘江边’,”他说,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嘉陵江有几百公里长,‘江边’不是一个具体的位置。但‘风筝’——风筝需要风,需要开阔的空间,需要足够的高度。”

“他在找一个能发射信号的高点,”苏青说,“嘉陵江沿岸有很多山。”

“不是山,”林深说,“是桥。”

他指向地图上的一个点——嘉陵江大桥。

“这是重庆最老的桥之一,桥面距离江面有几十米高,桥上没有遮挡,信号可以从这里发射到整个渝中半岛。”

他的手指移向另一个点。

“千厮门大桥,桥塔的高度超过一百米,可以覆盖江北区和渝中区。”

再移。

“东水门大桥,连接渝中和南岸,桥塔的高度和千厮门差不多,覆盖范围更广。”

他转过身,看着秦小雨的全息投影。

“这些桥的桥塔顶部,有没有可能安装信号发射器?”

秦小雨的手指在空中快速操作,调出了三座桥的详细建筑结构图。

“理论上可以,”她说,“桥塔顶部有维护平台,空间足够安装一个小型发射器。但问题是,这些桥都是公共设施,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人经过。在桥塔顶部安装任何东西,都会被看到。”

“如果是晚上呢?”林深说,“如果是深夜,当所有人都睡觉的时候?”

秦小雨沉默了几秒。

“有可能,”她说,“但需要专业的登山设备和高度的技术能力。”

“银色人有银线材料,”苏青说,“他可以光学隐身。就算有人在桥塔下面抬头看,也看不到他。”

“而且他有阿明,”林深说,“一个年轻的、受过武器化改造的帮手。两个人同时行动,可以在一夜之间完成三座桥的安装。”

“三座桥,”老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老周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他的小行李箱,脸上带着一种林深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接受的东西。

“小牧从小就喜欢桥,”老周走进房间,把行李箱放在墙角,“他说桥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它连接了两个被水隔开的地方,让人可以走到对面去。他想做一座桥,一座连接人和技术的桥。”

林深看着老周,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

“周叔,”他说,“你弟弟要做的,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大。”

“我知道,”老周说,“所以我来了。”

五

凌晨两点,林深站在基地的停机坪上,看着那架小型侦察无人机起飞。

无人机是秦小雨从上海远程操控的,配备了最新的神经信号扫描仪和光学探测设备。它的任务是在嘉陵江上空进行全流域扫描,寻找任何可疑的神经信号或光学异常——比如一个穿着银线覆盖服、在桥塔顶部安装设备的人。

无人机的信号灯在夜空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光点,融入了满天的星星。

林深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老周说的那个故事。

断了线的风筝,飞到天上去,变成一个星星,永远挂在夜空里。

如果周牧云真的做到了——如果他把自己的研究成果变成了一颗“星星”,让所有人都能接收到——那会发生什么?每个人都能知道神经接口与改造人系统兼容的秘密?每个人都能学会制造武器化改造人的方法?每个人都能成为下一个银色人?

那不是一个乌托邦。那是一个噩梦。

“睡不着?”苏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深转过身。她站在停机坪的边缘,手里拿着两杯咖啡。风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但她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纹丝不动。

“睡不着,”林深接过咖啡,“太多了要想。”

苏青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看着无人机消失的方向。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如果周牧云真的成功了,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每天都在想。”

“我也是。”

他们沉默了几秒。

“我父亲死的那天,”苏青说,声音很低,“我在学校里。老师突然走进教室,把我叫出去,说‘你父亲牺牲了’。我那时候不懂‘牺牲’是什么意思。我以为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过一段时间就会回来。”

“后来呢?”

“后来我长大了。我知道了‘牺牲’的意思——他在战场上被一个武器化改造人杀了。那个人有某种能力,可以在一瞬间让人的神经系统崩溃。我父亲的战友说,他死的时候甚至没有闭上眼睛,因为他的大脑根本来不及发出‘闭眼’的指令。”

林深没有说话。

“我来追这个案子,”苏青继续说,“不只是因为命令,也是因为我父亲的死。我想找到那个杀了他的人,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人,想知道他是不是也有一个像老周一样的哥哥,在某个地方等他回家。”

“你找到了吗?”

苏青摇了摇头。

“没有。也许永远找不到。但我找到了别的东西——一个比复仇更重要的目标。我要确保没有第二个十八岁的女孩,在教室里被老师叫出去,听到‘你父亲牺牲了’。”

林深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坚硬,但眼睛里有某种柔软的东西——不是脆弱,而是一种被深深掩埋的、不愿意示人的情感。

“你会做到的,”他说,“我们都会。”

苏青转过头,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也许是感激,也许是信任,也许两者都有。

“希望如此,”她说。

六

凌晨四点,侦察无人机传回了第一批数据。

林深、苏青、方岩和老周围在临时指挥室的桌前,看着秦小雨调出的全息图像。图像显示的是嘉陵江大桥的桥塔顶部——一个狭窄的金属平台,四周是护栏,中间有一个方形的维护井盖。

平台上空无一人。

但方岩的手指在扫描仪上快速跳动,放大了图像的一个角落。

“这里,”他说,指向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阴影,“这个阴影的形状不太对。正常情况下,桥塔顶部的阴影应该是护栏和井盖的投影。但这个阴影有一个额外的凸起——大小和形状都像一个小型设备。”

“设备已经安装了?”林深问。

“不确定,”方岩说,“阴影可能是设备,也可能是别的东西——一片落叶、一只鸟、一个塑料袋。需要更近距离的扫描才能确认。”

“千厮门大桥和东水门大桥呢?”

秦小雨调出了另外两座桥的图像。

千厮门大桥的桥塔顶部同样有一个可疑的阴影。东水门大桥也是。三座桥,三个阴影,形状和大小几乎完全一致。

“这不是巧合,”苏青说,“设备已经安装了。”

“或者还没有,”林深说,“这些阴影可能是设备的包装箱、安装工具、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我们需要亲眼看到。”

“天快亮了,”老周说,声音沙哑,“如果有人在桥塔上,天亮之前他们必须离开。否则会被看到。”

林深看了一眼窗外。东方的天空已经开始发白,云层后面透出一层淡淡的、灰蓝色的光。

“方岩,”他说,“无人机还有多少电量?”

“还能飞两个小时。”

“让它再飞一圈,重点扫描三座桥的桥塔底部和周边区域。如果有人在安装设备,他们会留下痕迹——绳索、工具、包装材料。任何东西都可以。”

方岩点了点头,转身回到设备柜前,开始操作。

林深走到窗前,看着东方的天空。

三天。不,现在是两天半了。

时间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速度流逝,而他能做的,只有追。

七

上午七点,太阳终于从云层后面露出了头。

重庆的清晨是灰色的,雾气弥漫,能见度不到五百米。侦察无人机在雾中穿行,传回的图像模糊不清,方岩不得不反复调整扫描参数才能看清细节。

林深一夜没睡,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困。肾上腺素在血液里奔跑,压过了所有的生理需求。他的大脑像一个高速运转的引擎,不断处理着新传来的信息,不断调整着行动计划,不断试图找到那个能解开所有谜题的钥匙。

老周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没有喝,只是看着那杯茶,像是在看一个遥远的东西。

苏青站在地图前,手指在嘉陵江上划过,默默计算着三座桥之间的信号覆盖范围。她的计算结果显示,如果三座桥的桥塔顶部各安装一个信号发射器,三者的信号可以覆盖整个重庆主城区——从北碚到巴南,从沙坪坝到南岸,半径超过五十公里。

五十公里。

在这个范围内,任何拥有神经信号接收设备的人,都可以接收到周牧云的“信号”。而在这个时代,几乎每个人的大脑都植入了基础的神经接口——用于医疗、通讯、身份识别。不需要额外设备,每个人都是接收器。

“他在对所有人说话,”苏青低声说,“每一个重庆人,每一个有神经接口的人。”

“不是说话,”林深说,“是灌输。他要把他脑子里的东西,直接塞进所有人的脑子里。”

老周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小牧不会这么做的,”他说,声音沙哑而坚定,“他不是一个暴力的人。他不会伤害无辜的人。”

“周叔,”林深说,“你弟弟可能不认为这是伤害。他可能认为这是‘启蒙’——让所有人同时了解他的理论,让所有人同时‘进化’。在他眼里,这不是攻击,这是拯救。”

老周闭上了眼睛。

“他还是那个孩子,”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个在嘉陵江边放风筝的孩子。他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风筝。”

林深走到他身边,蹲下身,看着他的脸。

“周叔,”他说,“你弟弟在码头发了一条信息。他说‘三天后,嘉陵江上空,你们会看到真相’。我们需要知道,‘真相’是什么。”

老周睁开眼睛,看着他。

“我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他说,“但我知道小牧。他做任何事情都有一个理由。他不会无缘无故地杀人,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冒险。如果他说‘真相’,那就真的是‘真相’——一个他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知道、但被某些人隐藏起来的真相。”

“被某些人隐藏起来的真相,”苏青重复道,“比如GETA?比如赫利奥斯?比如那些跨国资本?”

“也许,”老周说,“也许还有别的。”

林深站起身,走回地图前。

“秦小雨,”他说,“你之前说过,周牧云在被开除前写了一篇终极研究报告——关于神经接口与武器化改造人系统完全兼容的理论模型。这份报告里有什么?除了技术细节,还有什么?”

秦小雨的全息投影闪烁了一下。

“报告是绝密的,我没有完全访问权限。但我看过摘要。报告的最后一段话是——‘这项技术的意义不在于制造更强大的武器,而在于打破人类与机器之间的最后一道屏障。当这道屏障被打破,人类将不再是人类,而是一种全新的存在。这种存在没有国界、没有阶级、没有战争。因为所有的冲突都源于沟通的失败,而当我们可以直接分享彼此的思想,沟通的失败将不再存在。’”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林深感觉自己的大脑在快速处理这段话。

“他在追求一个乌托邦,”他说,“一个所有人都能直接分享思想的乌托邦。没有误解,没有谎言,没有欺骗。因为所有人的大脑都是连通的。”

“那不叫乌托邦,”苏青说,“那叫蜂巢思维。没有个体,只有集体。没有自由意志,只有一个巨大的、统一的思想体。”

“但在周牧云看来,那不是失去自由,”秦小雨说,“那是获得真正的自由——从语言的局限中解放,从误解的痛苦中解放,从孤独的存在中解放。”

“他会把所有人都变成他的一部分,”苏青的声音变得尖锐,“那不是解放,那是吞噬。”

老周站了起来。

“小牧不会吞噬任何人,”他说,声音比之前更坚定,“他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理解他。因为他一辈子都在被人误解——被他的同事、被他的上级、被他的国家。他只想说一句话:‘我不是坏人,我只是看到了你们没看到的东西。’”

林深看着老周,看着他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关于技术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孤独的故事。一个天才,因为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而被整个世界抛弃。他要用他的方式,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看到的东西——哪怕这意味着打破所有的规则、所有的法律、所有的底线。

“周叔,”林深说,“如果我们找到他,你能让他停下来吗?”

老周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可以试试。”

八

上午十点,方岩的无人机传回了第二组数据。

这一次,图像清晰了很多——雾气散了一些,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在江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三座桥的桥塔顶部都被放大了。嘉陵江大桥的维护平台上有一个银色的金属箱子,大小和一个登机箱差不多,用绳索固定在护栏上。千厮门大桥也有一个。东水门大桥也有一个。

三个箱子,三座桥,三天后。

“那是什么?”苏青指着图像上的银色箱子。

“信号发射器,”方岩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信号发射器的外壳。里面装的是什么,我的扫描仪看不出来。外壳的材料可能是铅或其他能屏蔽辐射的金属。”

“或者银线材料,”秦小雨说,“银线不仅能隐身,还能屏蔽电磁信号。如果箱子是银线材料制成的,任何扫描都无法穿透。”

“所以我们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林深说,“炸弹?神经信号发射器?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都有可能,”秦小雨说,“但有一个办法可以知道。”

“什么办法?”

“派人上去看。”

林深看着她的全息投影。

“桥塔有多高?”

“嘉陵江大桥的桥塔高度是七十二米,千厮门大桥是一百一十米,东水门大桥是一百一十米。攀爬需要专业的登山设备和技术。而且如果箱子有防拆装置,贸然接触可能会触发爆炸。”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既会攀爬、又能处理爆炸物的人,”苏青说。

“我们有一个,”方岩说。

所有人看向他。

“大赵,”方岩说,“他在加入灰狐小队之前是工兵,专门处理爆炸物。而且他业余爱好是攀岩。”

林深转向门口。

“大赵!”

大赵从走廊里走进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林队。”

“你能爬七十二米的桥塔吗?”

大赵看了一眼全息图像上的桥塔,点了点头。

“能。”

“能处理可能存在的防拆装置吗?”

“能。”

“好,”林深说,“你和小李一组,负责嘉陵江大桥。老马和我一组,负责千厮门大桥。苏青,你的人负责东水门大桥。今天天黑后行动,所有小组同时登塔。”

“如果他们有人在监控呢?”苏青问。

“那就让他们看到,”林深说,“我们已经等了太久了。”

九

下午三点,林深站在千厮门大桥的桥头,抬头看着那座一百一十米高的桥塔。

桥塔是钢筋混凝土结构,表面粗糙,有许多可以抓握的凸起和裂缝。对于有经验的攀岩者来说,这不是一个特别困难的挑战——只要你不往下看。

但他不是攀岩者。他是警察。

“你真的要爬?”苏青站在他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我没有选择,”林深说,“如果箱子里是炸弹,我需要亲眼看。如果箱子里是发射器,我需要亲手拆。如果箱子里是别的什么东西——我也需要知道。”

“你的外骨骼呢?”

“穿不了,”林深拍了拍身上轻便的攀岩装备,“‘守夜人’太重了,爬不了桥塔。这次只能靠自己。”

苏青沉默了几秒。

“小心,”她说。

林深点了点头,戴上头盔,系好安全带,开始攀爬。

最初的十米很容易。桥塔的底部很宽,凸起很多,他的手和脚都能找到稳固的支撑点。但到了二十米以上,桥塔开始变窄,凸起变少,风变大。他能感觉到桥身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每一次晃动都让他的心脏跳得更快。

他没有往下看。他不敢。

三十米。四十米。五十米。

他的手指开始发酸,前臂开始发胀。这不是他熟悉的战斗方式——不是穿着外骨骼在城市巷战中奔跑跳跃,而是用赤裸的双手和脆弱的身体对抗重力和恐惧。

六十米。

风更大了。他的身体被吹得左右摇摆,每一次摆动都让他的手指在凸起上滑动几毫米。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急促而沉重,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

七十米。

他的手套被粗糙的混凝土磨破了,露出下面已经开始流血的手指。但他不能停。不能松手。不能往下看。

八十米。九十米。一百米。

维护平台就在上方五米处。他能看到那个银色的箱子,固定在护栏上,在风中微微摇晃。

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力气,爬上了平台。

他躺在冰冷的金属网格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平台上,被风吹散。他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肌肉的疲劳。

他休息了三十秒,然后站起来。

银色箱子就在他面前。大约六十厘米长,四十厘米宽,三十厘米高。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识,没有任何开关。在箱子的底部,有一根细长的电缆连接到桥塔内部的某个地方——也许是电源,也许是信号线。

林深蹲下身,仔细观察箱子的结构。

他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防拆装置——没有压力开关,没有光线传感器,没有振动探测器。但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箱子,里面的东西可能比任何防拆装置都危险。

他拿起通讯器。

“方岩,我到了。箱子就在我面前。没有明显的防拆装置,但我需要确认里面的东西。”

“林队,”方岩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我建议你不要打开。如果里面有神经信号发射器,打开可能会触发信号泄露。”

“那我怎么知道里面是什么?”

“扫描仪。我带了便携式扫描仪,就在你的背包里。”

林深打开背包,拿出那个巴掌大小的扫描仪。他按照方岩的指示,把扫描仪贴在箱子的表面,按下启动键。

扫描仪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蜂鸣。

屏幕上出现了一组图像。不是箱子里面的东西,而是箱子的内部结构——一层厚厚的铅衬里,包裹着核心部件。核心部件的形状像一个圆柱体,大约二十厘米长,直径十厘米。

“这是什么?”林深问。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队,”方岩的声音变得很低,“那是一个生物样本容器。里面装的是——神经组织。”

林深的手指收紧了。

“神经组织?人的神经组织?”

“是的,”方岩说,“活的。有神经信号的生物神经组织。”

林深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柱升起。

周牧云不是在发射信号。他是在发射一个东西——一个活的东西——一个由人类神经组织构成的、能够发射神经信号的生物装置。

“周牧云,”他低声说,“你到底在做什么?”

风在桥塔顶部呼啸,银色箱子在风中微微摇晃。

远处,嘉陵江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三天。不,现在只剩下两天了。

而他,仍然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通讯器里传来秦小雨的声音,急促而紧张。

“林深,我刚收到一条新的加密信息。发送者和之前一样——身份无法确认,但加密方式相同。”

“内容呢?”

“‘你们找到了箱子,但你们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那不是武器,不是发射器,不是你们以为的任何东西。那是我的身体。三天后,我会在嘉陵江上空,把真正的我展示给所有人。在那之前,请不要打扰我安眠。’”

林深站在桥塔顶部,手里握着通讯器,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箱子里是周牧云的身体。

活的。有神经信号的。能够发射信号的生物神经组织。

他在把他的身体变成一颗星星。

一颗挂在夜空中、向所有人广播真相的星星。

“秦小雨,”林深说,声音沙哑,“如果我们拆掉箱子,会怎样?”

秦小雨沉默了三秒。

“如果箱子里真的是他的身体——他的生物神经组织——拆掉箱子可能会杀死他。或者更糟——在神经信号传输的过程中中断连接,可能导致信号反向冲击,影响所有接收到信号的人。”

“影响会是什么?”

“我不知道,”秦小雨说,“但可能比心脏停跳更可怕。”

林深闭上眼睛。

风在耳边呼啸。

他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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