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将尽,天色卡在将明未明之间。
这是整日里最黑暗、也最蚀骨寒凉的一刻。
戾王府大半院落仍浸在沉睡里,唯有值守侍卫与巡夜更夫在暗影里悄然走动。西侧小院的卧房依旧静悄,外间处置急务的小书房,却已是灯火长明,亮了整整半宿。
朱执执意从卧房挪到书房理事,陈瘸子与秦太医轮番苦劝,终究拗不过他。
他身披厚重玄色大氅,内里只着单薄中衣,整个人深陷铺着厚狼皮褥的宽大圈椅里。烛火摇曳下,面色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笼着浓重青黑,难掩一夜未歇的疲惫。肩头旧伤的锐痛反倒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失血过多、连日劳心耗神攒下的深沉虚弱,每一寸筋骨都透着透支后的滞涩。
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指尖捏着陈瘸子刚送来的简报,纸页上还凝着深夜的露气。
“北门粥棚寅时初便有人排队,此刻已聚了近五百人,人流还在不断往这边涌。多是妇孺老弱,个个面有菜色。咱们的人混在队列里,耳边尽是怨言,都说王府粥食一日比一日稀,怕是撑不了几日。更有人当众鼓噪,要王府开仓放粮,不该只顾着自身安稳。”
陈瘸子嗓音低沉沙哑,带着熬夜的倦意。
“带头起哄的是什么来路?”朱执目光始终落在简报上,不曾抬眼。
“都是生面孔,口音驳杂,不似本地常年挨饿的贫民,反倒像市井里混日子的青皮无赖,多半是被人暗中雇来挑事的。混在人群里鱼龙混杂,眼下既不好分辨,也不便贸然拿人,只能先静观其变。”
“由着他们闹。”朱执缓缓放下简报,指尖因寒意与虚弱微微发颤,他抬手拢紧大氅领口,语气淡漠却暗藏深意,“闹得声势越大,越好。东门、西门、南门那边情形如何?”
“大体相差无几,各门都有陌生之人混迹人群暗中煽动。西门天未亮时,有个老者饿晕在地,当场掀起一阵小骚乱,咱们的人及时将人抬走施救,才勉强压住场面。只是民心……早已隐隐浮动不安。”
“守备营韩承,可有动静?”
“北门、西门守军各增一队岗哨,只固守城门楼与街口要道,对粥棚聚集的人群只远远观望,既不靠近疏导,也不派兵驱散。”
远远观望,坐观成败。
韩承心思昭然若揭,打定主意要蛰伏旁观,等着乱势蔓延到王府压制不住的地步,再以维持城防安定为由顺势入局。届时弹压民心、接管秩序,甚至借机染指王府相关权责,都能名正言顺。
“府衙那边呢?王长史可有说辞?”
“昨夜府衙便派人来探过口风,说府尊心系民情,若王府有需,府衙可调拨差役协助维持粥棚秩序。老奴以王府家事不劳府衙费心,当场回绝。今日天未破晓,府衙派了几名书办衙役巡过四门粥棚,随意盘问排队百姓、记录些许情由,随后便折返而归,看着只是例行公事走过场。”
看似例行巡查,实则暗藏心思。
记录民怨舆情,既可当作王府施粥不力的把柄,又能为日后可能爆发的民变留存说辞,两全其美的算计。
“朔州来的那名师爷,还有那名货郎,可有新踪迹?”
“悦来客栈眼线来报,那师爷昨夜书房灯火亮至夜半,似在伏案书写什么。今晨伙计清理杂物时,在屋内盆中发现大量纸灰,显是写完便立刻焚毁踪迹。至于那货郎……已然跟丢。”
陈瘸子语气凝重几分:“那人一头扎进城南骡马市,那里人流繁杂、巷弄交错,地形错综复杂,咱们的人一个疏忽便失了踪影,眼下已派人扩大范围暗中排查。”
伏案写密信,事后即刻焚迹;货郎露面接头后凭空消失。
沈文舟安插在真定城的人手,所作所为绝不止探亲访友、寻常公干那般简单。他们同样在暗中布局,传递隐秘消息,等候指令伺机行事。
“各方眼线、人手,都已尽数就位?”朱执缓缓抬眸,眸光落在陈瘸子身上,烛火在漆黑瞳孔里跃动,映出两簇幽冷寒芒。
“全数就位,无一疏漏。”陈瘸子重重点头,语气斩钉截铁,“四门粥棚明面上只留少量侍卫维持秩序,暗地里每处周边三条街巷内,制高点、巷口暗角、茶楼酒肆皆布下精锐眼线与弩手。城内六大粮行,尤以丰泰、广源为首,仓库后门十二时辰不间断盯守,每半个时辰传回一次动静。守备营几位主将宅邸周边,也加设双重暗哨。王府内外更是布防严密,宛如铁桶。”
“好。”
朱执轻轻吐出一字,似是耗去几分气力,缓缓后仰靠上椅背,闭上双目。纤长睫毛在苍白脸颊投下浅淡阴影,身形看着脆弱得仿佛风一吹便会倾倒,可周身那股冷冽沉凝的气场,却让陈瘸子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心里清楚,少主这是在强忍虚弱,凝神蓄力,静静等候入局的最佳时机。
如同蛰伏雪地的孤豹,收敛所有锋芒与杀意,只待猎物露出破绽,便会骤然发难,一击制胜。
窗外天色,从浓墨沉黑,慢慢晕开一层沉郁深蓝。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缕极淡的鱼肚白,微弱天光挣扎着想要冲破厚重云层。夜风稍稍收敛,寒意却愈发刺骨,是黎明来临前独有的、沁入肌理的清冷。
远方市井间,隐约有细碎人声飘来。起初只是零星低语,渐渐汇成一片低沉喧嚣,像无数困于饥饿中的生灵在焦躁躁动。那是四门粥棚外苦等一夜的百姓,饥寒交迫之下,耐心早已消磨殆尽。而混迹人群里的挑事者,恰似投入干柴的火星,只待一瞬便能燎原。
陡然间,一道尖锐又带着哭腔的嘶吼划破黎明寂静,从北门方向遥遥传来:
“没粮了!王府彻底没粮了!这是要活活饿死咱们百姓啊!”
喊声落下,紧随而起的是连片的怒骂、惶恐叫嚷与嘈杂喧哗,汇成一股汹涌声浪。即便隔着遥远街巷,也能清晰感知那股濒临失控的暴戾之气。
陈瘸子猛地抬头望向北门,五指紧紧攥起。
朱执亦缓缓睁眼,眸中无半分慵懒迷茫,只剩一片冰封般的澄澈冷静。
“开始了。”他低声自语,语声轻若呢喃。
话音刚落,书房门被轻轻叩响,一名暗卫闪身入内,单膝跪地,气息微促却条理分明:
“禀少主、陈老!北门粥棚人群骤然骚动,有人故意推倒粥桶,王府护卫上前阻拦,当场引发推搡,已有数人负伤。人群中有人高呼要冲进王府讨要粮食,大批百姓正向王府方向涌来!守备营军士已结阵拦路对峙,却不敢动刀兵,只一味僵持!”
“东西南三门同时生乱,皆有小股百姓朝王府聚拢,沿途肆意呼喝煽动,引得更多路人跟随。各门守军虽已沿街设卡阻拦,可人流越聚越多,防线已然岌岌可危!”
“丰泰、广源等几家大粮行已然开启侧门,伙计正往外搬运粮袋,门前挂牌售粮,粮价竟涨到平日十倍之多!”
“守备府中门大开,韩承披甲佩剑,亲率一队亲兵出府,行进方向,正是北门!”
一条条急报接连传来,声声如战鼓擂动,敲得人心弦紧绷。
乱象彻底爆发,各方蛰伏的势力终于按捺不住,纷纷褪去伪装,亮出暗藏的爪牙。
朱执静静听着,面色不起半点波澜,唯有眼底眸光愈发清冷锐利。他微微借力,以左手撑住圈椅扶手,想要起身。
“少主当心!”陈瘸子连忙上前欲搀扶。
朱执微微抬手示意不必,借着椅背力道,身形缓缓站直。玄色大氅顺着肩头微微滑落,露出单薄中衣,肩头缠绕的绷带,隐隐渗出淡淡的血痕。他身形仍有几分虚晃,脊背却挺得如青松一般笔直。
缓步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道窗缝。
凛冽晨风扑面而来,卷着远方喧嚣混乱的气息,吹动额前碎发,也让苍白面颊染上一丝异样潮红。
他凝神望向北方,正是北门骚乱爆发之地。天光又亮了些许,云层依旧厚重,整个城池都笼罩在一片阴沉压抑之中。
“陈伯。”朱执缓缓开口,语声不高,却穿透风声与远处嘈杂,自带一种安定人心的沉敛力量。
“老奴在。”
“按原定谋划,尽数行事。”
“是!”
陈瘸子躬身领命,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拐杖敲击地面的声响,在黎明的寂静里,敲出沉稳决绝的节奏。
书房再度归于寂静,只剩朱执独立窗前。
他静静望着窗外被混乱与阴谋裹挟的真定城,望着天际那竭力冲破云层的微光。
肩头旧伤隐隐作痛,周身寒意侵骨,虚弱感阵阵翻涌。
可心底那簇蛰伏的火焰,却从未如此刻这般炽烈燎原。
布局已成,暗潮翻涌。
狩猎之时,已然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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