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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llage Notes

Chapter 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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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Village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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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绘队进村那天,下了点小雨,梯子岩那段路上的雾浓得能拧出水。

省设计院的皮卡车,一路打着双闪,开到了村委会门前。车上下来四个人,穿着冲锋衣,打开后备箱拿下各种仪器箱。副驾室下来的工程师姓孙,戴着黑框眼镜,皮肤是常年坐办公室的那种白净,手指细长,和村里人粗粝的手掌形成鲜明对比。

李指挥长早就在院子里等着了,迎上去递烟。孙工摆手:“谢谢李指挥,没干的。咱们抓紧时间说工作。”他说话快,条理清晰,“计划三天完成古道全线控制点和重点断面测绘。需要村里配向导,协助维护作业秩序,保证数据采集不受干扰。这是技术要求。”他递过来一叠打印文件。

李指挥长接过来,扫了一眼,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孙工,你这‘控制点’、‘三维建模’的,咱大老粗看这个跟看天书似的。你就说,需要我们怎么做,我们全力配合!”

“引路人最重要。”孙工推了推眼镜,“要熟悉古道全程,特别是危险路段。”

“引路人啊……”李指挥长摸了摸下巴,眼神瞟向一旁的陈志远,“这事儿,恐怕得请老夏帮忙。”

陈志远点点头。他们心里都清楚,红碧村最熟悉那条路的,除了夏德山,找不出第二个。

两人一同往村尾夏德山家走去。雾还没散,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草木气息和淡淡的牲畜粪味。夏德山正在屋后的牛棚边铡干草,嚓嚓的响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牛躺在棚里,悠闲地睡觉。

“老夏,忙呢?”李指挥长嗓门洪亮。

夏德山停下动作,抬眼看了看两人,没说话,继续弯腰抱了一捆草塞进铡刀口。

“有个事儿想请您帮忙。”李指挥长凑近些,语气熟稔,“省里专家来了,要给咱们这条老路‘号号脉’,画个‘全身相’。村里就您最熟,想请您给带个路。有报酬,二百块一天,管顿晌午饭。”

夏德山直起身,捶了捶后腰,走到旁边水桶边,舀了瓢水喝。喉结滚动了几下。

“就是带个路,保证专家们和那些设备仪器的安全。”李指挥长补充道,话说得实在,“他们城里来的,没走过咱这山路,娇气。”

夏德山用袖口抹了抹嘴,看向陈志远:“你也去?”

陈志远点头:“我跟着,要负责协调。”

夏德山沉默了一下,弯腰从棚子角落拿起他那根磨得油亮的青冈木棍,又在土墙钉子上摘下一顶边缘破损的旧草帽,拍了拍灰,戴在头上。“走吧。”

测绘队看到向导是这么个沉默寡言的老人,都有些意外。孙工打量了一下夏德山和他手里的木棍,欲言又止,最后只说:“老师傅,注意安全,跟紧我们技术员的节奏。我们的设备很精密。”

队伍出发。雾还没散尽,白茫茫一片。夏德山走在前头,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草鞋底几乎不发出声音。他手里的木棍不时探出,点在雾气笼罩的前方路面上,发出笃笃的闷响,像在给后面这群陌生的闯入者试探虚实。

陈志远和孙工走在一起。孙工边走边向陈志远介绍,语速很快,带着技术人员的自信:“我们这次用RTK配合全站仪,动态差分,厘米级精度没问题。古道的三维模型建起来,不仅对工程设计有参考价值,对研究沿线地质变迁和文化遗产保护,意义更重大。”

陈志远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前方夏德山微微佝偻的背影上。老人走路的姿态很特别,肩背放松,身体重心随着山路起伏自然地左右微调,仿佛他整个人就是这山体延伸出来的一部分,移动的不是他,而是山在接纳他的重量。

雾渐散,路渐陡。到了“三瞪眼”那段近乎垂直的岩隙,年轻的技术员们看着都腿软。架设全站仪时,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想把棱镜杆立在崖边一块凸出的石头上。

“那石头是活的。”夏德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却让那男生的手停在半空。

男生愣了一下,狐疑地用力按了按那块石头,纹丝不动。“挺稳的啊。”

夏德山没再说话,走过去,用木棍在石头根部一处不起眼的缝隙里,轻轻掏了掏。几块松动的碎石和着泥土簌簌滚落下来。男生脸色变了。

孙工扶了扶眼镜,蹲下身仔细察看石头和周围岩层的咬合情况,又快速在平板电脑上调出这一带的地质素描图,眉头微皱。图上对这一片的标注很简略,只有“岩体较完整”几个字。他再次看向夏德山时,眼神里多了些探究。

“老师傅,您怎么判断的?”

“看苔藓。”夏德山用木棍指了指石头底部和旁边岩壁连接处,“活的石头,缝里的苔藓是断的,颜色浅,是新的。长死的,苔藓是连成一片的,颜色深,是老苔。”他说得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孙工凑近看了很久,甚至用手摸了摸不同区域的苔藓厚度和湿度,然后对旁边负责记录的年轻女技术员说:“小赵,记一下:此处岩体局部存在不稳定危岩体,建议后期工程评估避让或清除。判断依据:现场观察结合……结合向导经验判断。”

叫小赵的女生快速在记录板上写着,抬头好奇地看了夏德山一眼。

中午在背风处休息。大家拿出干粮。测绘队的是面包、火腿肠、独立包装的卤蛋和瓶装水。夏德山摆摆手推辞了孙工递过来的食物,独自坐在一块石头上,从怀里掏出布包,里面是两个冷硬的荞麦粑粑,就着军用水壶里的凉茶,慢慢嚼。

小赵拿着面包和卤蛋,再次递给夏德山,夏德山举起手里的荞麦粑粑,示意让她自己吃,不要管。小赵不再坚持,在夏德山旁边不远处坐下。“老爷爷,您走这路这么多年,怕不怕啊?”她问,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脆。

夏德山嚼着粑粑,看了她一眼:“怕。”

“啊?”小赵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第一次跟马队走,过‘红沙地’,腿都打闪闪。”夏德山说得直接,没什么羞耻感,“后来就不怕了。”

“为什么?”

“怕没用。”夏德山喝了口水,目光望向远处的山谷,“货在背上,家里等米下锅。路在那儿,你就得过去。怕,你就得死,货也得丢。”

小赵怔住了,咬了一口面包,半天没咽下去。她看看手里的面包,又看看夏德山手里粗粝的粑粑,似乎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生存”这两个字的分量。

下午的路更难走,要经过那片有名的“红沙地”。那是一片陡峭的、表面覆盖着流动般细碎红沙的石坡,所谓的“路”是在坡面上凿出的一排仅容脚尖的浅坑,需要面贴岩壁横移过去,下面是几十米深的雾气峡谷。

看着那片令人眩晕的红色坡面,测绘队的人都沉默了。设备根本没法带过去,人也危险。

“这段……必须测吗?”孙工看着深谷,脸色发白。

“设计院要求全线数据,特别是这种特殊地质段。”一个技术员小声说。

夏德山没说话,走到坡边看了看,然后开始脱脚上那双旧草鞋。

“您做什么?”陈志远问。

“鞋滑,赤脚稳。”夏德山把鞋放在一边,露出那双宽大、布满厚茧和伤疤的脚。他从随身带的麻绳里分出一股,一头系在坡边一棵碗口粗的岩松根部,用力拽了拽,另一头系在自己腰间。“我过去,把绳子拉过去,你们抓着绳子,踩着我的脚印过。”

只见他赤脚踩上第一个石窝,脚趾像铁钩一样紧紧扣住边缘,身体紧贴坡面,开始横向移动。红沙从他脚下簌簌滑落,坠入深谷,无声无息。他的动作不快,但异常稳定,像一只紧贴岩壁的岩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小赵紧紧捂住嘴。

夏德山移到十米外一处稳固的石柱,将绳子固定好。一条细长的“生命线”横贯在红沙坡上。

“一次一个,抓紧绳子,看脚下,别往下看。”他朝这边喊。

最终,在夏德山的引导和保护下,所有人和必要的轻便设备都安全通过。当最后一个技术员踏上对面坚实的岩石时,几乎瘫软在地。夏德山的赤脚上沾满红沙,有些地方被尖锐的砂石划出了血痕,但他只是拍了拍,穿上草鞋。

孙工惊魂甫定,走到夏德山面前,这次非常郑重:“老师傅,今天……多亏您。不仅是帮我们工作,是救了……”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夏德山摆摆手,把草帽往下拉了拉,遮住眼睛:“小伙子,说这些!拿了钱,该做的。”

后续的测量,孙工明显更重视夏德山的意见。无人机起飞,沿着红沙坡嗡嗡地盘旋拍摄,机载的摄像头闪着红光。夏德山仰头看着那个黑色的、苍蝇一样的小机器,看了很久,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困惑的表情。他似乎无法理解,这样一个小小的东西,如何能取代血肉之躯的触摸和眼睛的丈量,去认识这条他走了一辈子的路。

下午的测量快结束时,在一个相对平缓的垭口,陈志远看到夏德山走到一块不起眼的岩壁边,用手拨开厚厚的苔藓。下面露出几行浅浅的、歪斜的刻字:

光绪廿三年 冬月 黔客张万顺 殁于此 同乡 立

字迹几乎被岁月磨平,但还能辨认。

“这是……”陈志远走过去。

“一个。”夏德山说,又往前走了几步,指着一堆不起眼的、垒放整齐的卵石,“这下面,埋过一个赶马的,连人带马摔下去,找不到尸骨。”

再往前,类似的痕迹越来越多。有的是一行小字,有的是一块磨出凹槽的“拴马石”,有的地方岩壁颜色异常。夏德山没有一一解释,但陈志远明白了。这条路上,每一处异常,可能都是一个生命的终点,一段故事的**。

孙工和小赵也注意到了这些痕迹。小赵拿出相机想拍照,夏德山看了她一眼,没阻止,也没说话。孙工在记录本上补充:“沿线发现多处疑似历史行人遗留刻痕及人工堆放痕迹,建议考古部门进一步勘察。”

他的描述准确、专业,但也冰冷。在他的记录里,这只是“痕迹”,是“疑似”,是需要“进一步勘察”的考古对象。而在夏德山的记忆里,那是“黔客张万顺”,是“找不到尸首的赶马人”,是具体的人,具体的死亡,具体的故事。

测绘结束,下山回村时,天边已有晚霞。夏德山依旧走在前面,背影沉默。小赵和其他年轻技术员经过一天的惊吓和疲惫,话多了起来,讨论着晚上吃什么,数据怎么处理。

路过村口时,他们遇到了从镇上返回的郑副书记。郑涛已经从车里下来了,正背着手,听旁边一个村干部汇报什么。看到测绘队回来,尤其是队员们略显狼狈的样子和队伍前方那个沉默的老人,他眉头动了动,走了过来。

“孙工,辛苦了!”郑涛伸出手和孙工握了握,脸上是那种标准的、关切的领导表情,“进展还顺利吧?有没有什么困难?”

“挺顺利的,多亏了这位老师傅。”孙工指了指夏德山,语气真诚,“他对地形很了解,也提供了很多有价值的一手信息。”

郑涛转向夏德山,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带着一种自上而下的赞许:“老同志!发挥余热,支持国家建设,这就是咱们老同志该有的觉悟嘛!回头我们研究一下,看能不能给点额外奖励。”

夏德山看了郑涛一眼,没接话,只是把草帽往下又拉了拉,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从郑涛身边走过,往自己家方向去了。

郑涛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但很快恢复自然,转向李指挥长和陈志远:“群众的思想工作,尤其是关键人物的思想工作,要讲究方式方法。像夏德山这样的,要多关心,多沟通,把道理讲透。必要的生活困难,可以适当帮助解决,体现组织温暖嘛。”他说着拍了拍李指挥长的肩膀,“基层工作不容易,你们辛苦了。但再难,也要确保工程顺利推进,这是大局。”

李指挥长连连点头称是。

郑涛又转向孙工:“孙工,数据出来后,能不能尽快给我们镇里一份简版?特别是涉及到可能影响施工安全的地质隐患点,我们好提前做好群众沟通和应急预案。”

“没问题,郑书记。”孙工答应着。

目送郑涛的车离开,李指挥长掏出烟,自己点上,又递给陈志远一支。“看见没?这就是我们的事。上面要数据,要进度,要稳定。下面呢?老夏那样的,心里揣着一本我们看不懂的旧账。”他吐出一口烟,“我们啊,就是夹在中间的泥,哪边都得糊平了。”

陈志远看着夏德山消失在村道尽头的背影,又看看手中那支还没来得及点的烟。暮色四合,远山的轮廓变得模糊。但那条古道的痕迹,那些岩壁上的刻字,夏德山赤脚踩在红沙上的画面,却异常清晰地印在他脑子里。

测绘结束了。

数据即将入库。

而有些东西,注定无法被测量,无法被录入任何数据库。

它们只存在于某些人的记忆里,随着这些人的老去、离开,最终沉入群山永恒的沉默。

他捏了捏口袋里那张组织部给驻村工作队统一购买的保险单。这张轻飘飘的纸,能保障意外,却保障不了正在发生的、另一种形式的消逝。

晚饭是在村里小饭馆吃的,李指挥长做东,算是感谢测绘队。席间,孙工多喝了两杯包谷酒,话匣子打开了,拉着陈志远感慨:“陈书记,你们基层不容易。我今天算是见识了,什么叫‘经验’,什么叫‘活地图’。我们那些仪器再先进,有些东西,还真替代不了。”

陈志远只是笑笑,和他碰了杯。他知道孙工的感慨是真诚的,但也知道,在最终的工程报告和决策里,起决定性作用的,依然是那些精确的数据和模型。夏德山的“经验”,最多只能作为一个有趣的注脚,被记录在某个不重要的附件里。

夜深人静,陈志远回到住处,没有开灯,就着窗外一点月光,坐在桌前。他摊开那个牛皮纸笔记本,却一个字也没写。笔在指间转动,最终轻轻放下。

有些东西,写下来就轻了。

而有些重量,注定只能压在心底,独自消化。

窗外,施工板房的灯光在夜色中固执地亮着,像一只永不瞑目的眼睛,凝视着这片沉睡的群山。而更远处的黑暗中,那条古道,正静静地躺在山脊上,等待着最终的命运。

测量完成了。

下一步,就是真正的开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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