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二分,高铁G1234次列车准时驶出站台。
顾深坐在6号车厢靠窗的位置,单肩包放在腿上,拉链没拉——伸手就能拿到里面的东西。包里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份加密卷宗,没有换洗衣物,没有洗漱用品,甚至没有一本用来打发时间的书。
他从来不在交通工具上做任何“不必要”的事情。
窗外,站台的灯光向后退去,速度越来越快。城市的天际线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灰绿色的田野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山丘。顾深看着那些快速掠过的风景,脑子里却在回放一段七年前的画面。
那段画面他回放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样清晰——
定海市,城东老工业区,凌晨两点。
他追一个人追了将近两公里。那个人从小区围墙翻出来,穿过一条马路,钻进了废弃厂房区。顾深的鞋底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他听到前方也有脚步声,但那个脚步声很轻,轻得不像是一个成年男人在奔跑。
更像是一只猫。
他追进一条死胡同,手电的光柱扫过潮湿的墙壁和堆满杂物的角落。胡同尽头是一堵三米高的墙,墙上有一根生锈的排水管。
那个人已经翻过去了。
顾深冲到墙下,手电向上照——他看到了一个背影。深灰色外套,黑色鞋子,身形偏瘦。那个人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借助排水管,只是单手撑着墙顶,轻轻一翻就过去了。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顾深站在墙下,大口喘气。
他离那个人最近的时候,不到二十米。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雾中人”。
也是他唯一一次距离那个人不到二十米。
七年来,他再也没能靠近过。
“各位旅客,前方到站——云城西站。”
广播声把顾深从回忆中拽了出来。他眨了眨眼,窗外的田野已经变成了城市的边缘——灰色的居民楼、冒着白烟的工厂烟囱、高架桥上川流不息的车辆。
顾深的手机震动了。来电显示:林小禾。
“到了吗?”林小禾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紧迫感,像是她已经在做某件事而且不想被打断。
“刚到云城边界。”顾深说,“你呢?”
“我昨晚就到了。”林小禾说,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我已经在公安局技术科了。这边的环境比我想象的差,服务器是五年前的型号,运行速度慢得像蜗牛。我正在搭建临时的数据分析环境,大概还需要两个小时。”
“你这么急?”
“你让我来查‘雾中人’。”林小禾停了一下,“顾队,你七年都没查出来的人,我不觉得靠‘急’就能搞定。我需要数据,大量的数据。你给我数据,我给你答案。”
顾深沉默了两秒。
“你相信直觉吗?”他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我只相信数据。”林小禾说。
“那你这次要失望了。”顾深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电线杆,“我什么都还没查到。没有线索,没有证据,只有一个退役女刑警的电话说她觉得‘有人在小区里’。你让我拿数据,我拿不出来。”
林小禾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深以为电话断了。
“所以你叫我来,是因为你的直觉?”她终于问。
“是。”
“顾队,我——”
“你先别急着拒绝。”顾深打断她,“你听我说完。七年前我第一次见到那个人,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米。七年来,我查了所有能查的线索,分析了所有能分析的数据,用了所有能用的技术。我什么都没找到。但每次我以为他已经消失了,他又会出现。在另一个城市,带走另一个孩子。九个孩子,九个城市,九年。你不觉得这不对劲吗?”
林小禾又沉默了。
“你给我数据,”顾深说,“我给你直觉。也许加起来,能碰到点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叹。
“我尽量在中午之前跑完第一轮筛选。”林小禾说,“挂了,别打扰我。”
电话断了。
顾深把手机放回口袋,列车减速驶入云城西站。站台的灯光明晃晃地照进车厢,照在他的脸上。他眯了一下眼,拿起单肩包,站起来,走向车门。
车门打开,外面在下小雨。
云城用一场灰色的细雨迎接了他。
顾深没有打伞。他走进人流,快步走向出租车候车区。单肩包挂在肩上,夹克的领子立起来,雨水顺着他的短发往下滴。
他站在候车区排队时,手机又震动了。
何婉清。
“到了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一个不能大声说话的地方。
“到了。先去你那儿。”
“小区门口见。”
何婉清挂了电话。顾深收起手机,上了出租车。
“翡翠湾小区。”他说。
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踩下油门。
二
同一时间,云城城北。
沈夜骑着电动车,停在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路的两边是荒地,长满了枯黄的野草。远处,几栋灰白色的建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是废弃纺织厂的厂房。
他的手机屏幕右上方,信号格从两格变成了一格,然后变成了一个叉。
手机信号消失了。
系统界面也跟着发生了变化——地图上的所有数据点开始闪烁,颜色从冷蓝变成了灰白,然后全部消失了。只剩下最基础的文字信息还亮着:
【进入信号盲区。地图数据不可用。警力热力图不可用。监控定位不可用。建议:谨慎行动。】
沈夜把电动车停在一棵枯树旁边,锁好,从背包里拿出望远镜。他蹲下来,用枯草做掩护,观察前方的废弃纺织厂。
厂区大门是铁栅栏门,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铁链缠绕了三圈。门的左侧有一块褪色的牌子,上面写着“云城市第二纺织厂”。牌子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废”字,用红漆喷的,漆已经开始脱落了。
但沈夜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他注意到的是:大门右侧的围墙,距离地面大约一米五的位置,有一块砖被抽掉了,留下一个不规则的洞。洞的边缘很光滑——不是被砸开的,是被反复摩擦过的。那个洞的大小刚好够一个人钻过去。
有人经常从这里进出。
沈夜把望远镜转向厂区内。空地上停着几辆车——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满是灰尘;一辆黑色轿车,轮胎已经瘪了;还有一辆三轮摩托车,车斗里堆着空油桶。所有的车都蒙着灰,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
但地面有新鲜的车辙印。
不是这些车留下的——车辙印的宽度比面包车窄,比轿车宽,像是普通家用轿车的轮胎。而且不止一条,多条车辙印交织在一起,通向厂房的侧面。
有人开车来过这里,而且不止一次。
沈夜放下望远镜,从包里拿出那卷电工胶带,缠在左手虎口上——不是为了保护手,而是为了在翻墙时减少指纹残留。他沿着围墙走了大约五十米,在厂房的背面找到了那个被野狗扒开的洞。
洞不大,但足够一个成年人蜷着身体钻进去。
沈夜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洞口里面。杂草、碎石、生锈的铁丝网碎片。洞的另一头是厂区内部的一片空地,能看到灰色的水泥地面和一台倒下的叉车。
他把背包先塞进去,然后整个人钻进洞里。衣服被铁丝挂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撕裂声。他继续往前爬,直到身体完全通过了洞口,才站起来。
厂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荒凉。
沈夜站在废弃的厂房前,抬头看着那栋四层楼的建筑。窗户全部破碎了,露出黑洞洞的空腔。墙上的标语还依稀可辨——“安全生产,质量第一”几个大字,红色的油漆已经褪成了粉色,像干涸的血迹。
他走向厂房的大门。门是铁皮的,被一根铁链锁着。铁链很新——与生锈的大门形成鲜明对比。新铁链意味着最近有人锁过这扇门。
沈夜没有试图打开它。他绕过厂房,走向后面的那栋更小的建筑。那栋建筑的屋顶有一根烟囱,墙上有通风管道。院子的地面铺着水泥,但裂缝里长出了野草,有些草已经齐腰高了。
他在地面上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个烟头。
不是那种商店里买的普通香烟,而是一种手卷烟——用烟纸自己卷的那种。烟头上没有品牌标识,只有发黄的滤嘴和卷曲的烟纸。烟头的燃烧端已经完全碳化,但形状保持得还算完整。
这个烟头被丢弃的时间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沈夜蹲下来,用一张纸巾把烟头包起来,放进口袋。他不需要分析烟头的DNA——他需要知道的是:有人在这片“数据黑洞”里活动,而且这个人很可能现在就住在这里。
他继续往前走,绕过了厂房,来到了厂区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栋不起眼的平房,灰砖砌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沈夜停下脚步。
系统界面在右上角闪烁着那条警告:【未知信号源。建议谨慎探索。】
他没有犹豫。他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段向下的楼梯,台阶是水泥的,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空气中有一股霉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化学气味。墙壁上有电线——粗的、细的、铜芯裸露的、缠着胶布的,像一张杂乱的蜘蛛网。
沈夜打开手电,光柱照亮了楼梯下的黑暗。
这是一条地下通道。
准确地说,是人防工程。
他走下楼梯,手电的光在墙壁上扫过。墙壁上写着红色的标语——“深挖洞、广积粮”,字迹已经模糊不清。那个年代的东西,冷战时期的遗产。这座城市的地下,曾经有一个完整的人防网络,可以容纳数千人避难。
沈夜走了大约三十步,楼梯到了尽头。眼前出现了一条宽阔的隧道,拱形的顶,两侧有排水沟。隧道的地面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走了进去。
隧道很深,手电的光照不到尽头。每隔几米,墙上就有一个生锈的铁门,门后是不同功能的房间——物资仓库、指挥室、医务室、休息区。有些房间的门开着,里面堆满了杂物:生锈的铁架床、破碎的木头箱子、发霉的棉被、空了的油桶。
沈夜在一个房间里停下了。
这个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原本可能是某个指挥室。但现在的布局不像是仓库——墙边放着一个睡袋,睡袋里有枕头和毯子。地上有几个空罐头和矿泉水瓶。角落里有一堆烧过的灰烬,旁边放着几根蜡烛。
有人住在这里。
沈夜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睡袋。睡袋上有明显的使用痕迹——褶皱、污渍、头发。他用手背碰了碰睡袋内侧——还有一点余温。
人刚走不久。
他的心跳加快了8%。系统没有提示,因为它在这片灰色地域里无法监测他的生理数据。沈夜第一次感觉到“没有系统”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不是自由,而是失重。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下去,却没有绳子绑着。
他站起来,手电的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他看到了那本书。
一本翻烂了的《百年孤独》,放在一个倒扣的油桶上,书页朝下,显然是有人正在读,临时合上了。沈夜走过去,拿起那本书。书脊已经断裂,书页泛黄发脆,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但批注的文字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甚至不像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那些符号歪歪扭扭,像是孩子随手画的涂鸦,又像是一种自创的密码。
沈夜翻开扉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是中文的,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但清晰:
“我已经不记得我的名字了。如果你看到这本书,请把它烧掉。”
沈夜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合上书,放回原处。
他没有烧掉它。他只是记住了那句话。
他转身离开了房间,沿着隧道继续往前走。隧道分叉了三次,每一条分支都通向不同的方向。最左边的那条向下延伸,空气中有一股水的味道——那是排水系统,连接着城市的下水道。
最右边的那条向上延伸,通向另一个出口,方向大约是城北工业区的边缘。
中间的那条最宽,看起来是主隧道,一直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
沈夜没有走太远。他从背包里拿出打火机,在每一个岔路口的墙壁上用炭笔做了标记。然后他原路返回,经过那个有人住的房间时,又看了一眼。
睡袋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不锈钢杯子,里面还有半杯水,冒着微微的热气。
刚才还没有。
沈夜的手电光停在那个杯子上,然后沿着光柱的方向看向房间的深处。
一个人坐在墙角。
一个老头。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左眼是浑浊的白色,似乎失明了;右脸上有一道刀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他的头发花白,乱糟糟地堆在头上,像是很久没有洗过。他的右手里拿着那本《百年孤独》,左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正看着沈夜。
不是那种被吓了一跳的表情,而是一种平静的、漫长的、像是等待了很长时间终于等到一个人的表情。
沈夜没有动。
老头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大约五秒钟。
“你是谁?”沈夜问。
老头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翻开那本《百年孤独》,用那种听不懂的语言读了起来。声音很低,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夜后退了一步,手电的光始终照着老头。
老头读了几行,停下来,抬起头。
“你也有系统吧?”他问。
沈夜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别怕。”老头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铁皮,“我不会说出去的。你以为我是谁?我是你。或者说,我是你未来的样子。”
沈夜站在原地,手电的光在老头脸上停住。
“你说什么?”
老头放下书,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他走到睡袋旁边,拿起那个不锈钢杯子,喝了一口水。
“你的系统有没有告诉你,归零协议之后是什么?”老头问。
沈夜没有回答。
“消失?”老头笑了,露出缺了几颗牙齿的牙龈,“不。归零协议之后,你会成为我。一个被困在地下的幽灵,一个不属于任何地方的人。你的系统会离开你,但你会被留在这里。不能出去,不能死,只能等。”
“你也是……使用者?”沈夜问。
“曾经是。”老头说,“我的系统已经死了。三年前,它说‘任务失败’,然后消失了。它把我关在这里,不让我出去。”
“你的任务是什么?”
“带走一百个孩子。”老头说。
沈夜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我只带走了九十九个。”老头说,“第一百个的时候,我被抓了。不是被警察抓的——是被系统抓的。它说我‘失败了’,然后就把我扔在这里。三年了。我出不去。”
“为什么出不去?”
“因为我一旦离开这片区域,系统就会报警。不是给警察报警——是给‘他们’报警。”老头的独眼看着沈夜,“你以为系统是谁造的?你以为它真的只是一个工具?不,它是有主人的。它在这里,是因为它在做实验。我就是实验失败的产物。”
沈夜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系统地图上那片“数据黑洞”——系统无法穿透的区域。但老头说,一旦离开这片区域,系统就会报警。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片灰色地域不是“系统无法覆盖”的地方。而是“系统故意不覆盖”的地方。是它的牢笼。
“你的名字是什么?”沈夜问。
老头想了想,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
“我不记得了。”他说,“我连我自己的脸都不记得了。”
沈夜转身,走回了楼梯。
他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老头的声音,用那种听不懂的语言读着《百年孤独》的第一句话:
“很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
沈夜加快了脚步。
他走出铁门,回到地面。天空比下来时更灰了,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系统的界面恢复了——冷蓝色的数据流重新出现在他的视野右上角。
【信号恢复。地图数据可用。警力热力图可用。监控定位可用。】
沈夜看着那几条信息,第一次感到某种不适。
系统在他离开那片区域后立刻恢复了正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像那个老头不存在。
三
上午九点四十分,翡翠湾小区。
顾深在小区门口下了出租车,雨还在下,不大不小,刚好让人的衣服变潮。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小区的门头——金色的“翡翠湾”三个字,下面是物业公司的名字和一个联系电话。很普通的高档小区,和他见过的其他高档小区没什么区别。
何婉清从门卫室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扎成马尾。她的脸上没有化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昨晚没睡好。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进来吧。”何婉清转身往里面走。
顾深跟在她身后,走进小区。绿化很好,有几棵银杏树,叶子开始黄了。人工湖里有锦鲤,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两个老人在聊天。游乐场里有几个孩子在玩滑梯,笑声传得很远。
“12栋在那边。”何婉清指了一下前方的一栋灰色小高层。
他们走了大约三分钟,到了12栋楼下。何婉清刷卡开门,两人走进电梯。电梯里的镜面不锈钢映出两个人的脸——何婉清绷着脸,顾深皱着眉。
“他还来过吗?”顾深问。
“不知道。”何婉清说,“昨天之后,我一直在观察。小区里没有陌生人,至少我没看到。但我心里不踏实。”
电梯到了三楼,门开了。何婉清掏出钥匙开门,顾深跟在她身后走进客厅。
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浅色的布艺沙发,实木茶几,电视柜上摆着一家三口的合影。茶几下面放着一把剪刀——顾深注意到了,但没有说。
“坐。”何婉清指了指沙发,自己走到厨房,“喝什么?水还是茶?”
“水。”
何婉清倒了两杯水,端过来。顾深接过水杯,没有喝,放在茶几上。
“监控呢?”他问。
何婉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顾深。“便利店的监控,我找人拷贝的。小区内部的监控我也看了,没有拍到那个人的脸。”
顾深从单肩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插上U盘,打开视频文件。便利店收银台的监控录像,昨天上午十一点左右。
他把进度条拖到何婉清说的那个时间段。
画面里,沈夜走进便利店,拿了一瓶水,走到收银台。他低着头,帽子压得很低。放钱的时候,他的手在摄像头正下方——只能看到手腕以上。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摄像头捕捉到了他的脸。
一团灰白色的像素雾气。
顾深按下暂停,盯着那团雾气看了十秒钟。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是他。”他说。
何婉清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水杯,指尖发白。
“你确定?”她问。
“确定。”顾深说,“七年前我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监控里也是这样的画面。一模一样。不是设备故障,不是信号干扰。是他。”
何婉清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为什么要来我的小区?”她问。
顾深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他喝了口水,然后把杯子放下。
“可能只是路过。”他说,“也可能不是。”
“不是什么?”
顾深靠在沙发上,手撑在扶手上。他看着何婉清,脑子里在组织语言。何婉清以前也是警察,不需要委婉。但他说的是“可能”,因为他没有证据。他的直觉告诉他答案,但直觉不能当证据。
“前九次,他的目标家庭都有一个共同特征。”顾深说。
何婉清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什么特征?”
“家里有人是警察。或者,住在警察家属院里。”
何婉清的手开始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颤抖,是一种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抖动。她把手放到了膝盖上,掌心朝下,压住。
“你的意思是,”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不是在拐孩子。他是在向警察宣战。”
顾深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她。
“我会保护好宇轩。”何婉清说。
“我知道。”顾深说,“但你不能只靠防守。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从哪个方向来。你能守一天、两天、一个星期。他能等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他是猎人,你是猎物——猎物的优势是随时可以逃,猎人的优势是随时可以等。”
何婉清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那你说怎么办?”
“让他犯错。”顾深说,“他做了九次,一次都没被抓到。他一定会越来越自信,越来越觉得自己不会失手。自信就是漏洞。我需要你做的,就是待在这里,正常生活,不要让他觉得你察觉到了什么。”
“你是要我当诱饵?”
“你是要你当你的孩子的母亲。”顾深说,“你本来就在这个位置上。”
何婉清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的窗口,背对着他。
“追了他七年,”她说,“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顾深沉默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客厅墙上的一张照片上——何宇轩穿着恐龙T恤,站在滑梯上笑。
“所以这次,”他说,“我要让他犯错。”
卧室的门开了,何宇轩跑出来。
“顾叔叔好!”他喊了一声,然后跑到茶几旁边,拿起一块乐高积木,“你看,我拼了一个霸王龙!”
顾深低头看了看那块乐高——歪歪扭扭的,根本不像霸王龙。
“挺好的。”他说。
何宇轩笑了笑,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牙齿,然后跑回了卧室。
何婉清站在厨房的窗口,背影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四
下午两点,云城市公安局技术科。
林小禾的工作台上摆着三台显示器。中间的屏幕上是一张云城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红点——那是翡翠湾小区周边五公里范围内的所有监控摄像头。左边的屏幕上滚动着数据流,每一行都是一段监控视频的元数据。右边的屏幕上是她正在写的分析程序代码,绿色的字符在黑色的背景上跳动。
她坐在转椅上,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盘在椅子上。卫衣的袖子撸到手肘,露出细瘦的小臂。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盯着屏幕,已经有将近两个小时没有眨过眼了。
小周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放在她桌角。
“林工,你的咖啡。”
“谢谢。”林小禾没有抬头,手伸过去摸到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捏扁了杯子——把铝制的易拉罐捏成了一个扭曲的铁片。
小周看着那个被捏扁的杯子,嘴角抽了一下。
“林工,你为什么叫‘回声’啊?”小周问。
林小禾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因为声音不会消失。”她说,“它只是变形了。回声就是被改变过的声音,但它本质上还是原来的声音。”
小周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所以你能从变形的数据里找回原始信号?”
“差不多。”林小禾说,“行了,别打扰我。我刚跑到60%。”
小周识趣地退到一边。
林小禾重新盯着屏幕。她的程序正在逐帧分析两千多个监控摄像头过去七十二小时内的所有视频文件。将近一百TB的数据,如果用人眼看,一辈子都看不完。但计算机可以。它会把每一帧画面分解成数百万个像素点,然后比对每一个像素的颜色、亮度、饱和度。当一个像素的变化超过预设的阈值时,它就会被标记为“异常”。
到目前为止,程序已经筛选出了127段“疑似异常”的画面。
林小禾一个一个地检查。大部分是设备故障——飞虫从镜头前飞过造成的模糊,光线突然变化造成的过曝,镜头上沾了灰尘造成的脏点。她把这些归类存档,继续运行算法。
三点整,程序跑完了第一轮筛选。
林小禾盯着屏幕上的结果,眉头皱了一下。
127段异常画面里,有17段的数据特征与其他110段不一样。
这17段异常的持续时间都是0.3秒。不是0.29秒,不是0.31秒,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0.3秒。设备故障不会有这么精确的持续时间——飞虫飞过镜头的时间取决于它的飞行速度,光线变化取决于光的强度。只有人为制造的信号干扰,才能精确地控制在毫秒级别。
林小禾坐直了身体。
“小周,过来看。”
小周跑过来,弯下腰看屏幕。
“这是什么?”
“0.3秒的信号异常。”林小禾放大波形图,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凸起,“这不是设备故障。故障不会有这么精确的持续时间。”
她把17段异常画面按时间顺序排列,在地图上标注出了每一个异常信号对应的摄像头位置。然后她把这些点位连成一条线——按照时间顺序,用线段把17个点一个一个地连接起来。
一条轨迹线出现在云城地图上。
轨迹线从城北方向开始,蜿蜒穿过城区,经过老城区、城东新区,最终指向翡翠湾小区。
“他在过去七十二小时里,”林小禾说,“至少三次经过翡翠湾小区。”
小周的脸色变了。
林小禾盯着那条轨迹线,手指在下巴上敲了两下。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这个人是怎么做到的?他知道每个监控摄像头的位置,所以他选择了一条只能被有限几个摄像头拍到的路线。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信号***留下的痕迹,比他的脸更显眼。
回声找到了。
但她只找到了回声,没有找到声音的来源。
五
同一时间,小旅馆。
沈夜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他刚从城北回来,身上的衣服还没换,还带着地下隧道里的霉味。他躺在床上已经十五分钟了,脑子里一直在回放那个老头的话。
“归零协议之后,你会成为我。”
一个被关在地下的幽灵。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的人。一个被系统抛弃的实验品。
那个老头的系统说“任务失败”,然后消失了。但老头的任务只完成了九十九个——离一百个只差一个。
差一个。
沈夜的任务是十个。他已经完成了九个。
他排在最后一步上。再往前迈一步,就是归零协议。归零协议之后是什么?老头说不是消失,是被关在地下。但老头的话可信吗?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的人,他的记忆有多少是真实的?
沈夜睁开眼睛。
系统界面上的数字没有变化。存在点数12.8,人性值41%。
他盯着那个“41%”,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他完成了第十次任务,归零协议激活,他的人性值会变成多少?0%?
0%的人性值是什么样子的?是变成那个老头那样,忘记一切,只记得一本《百年孤独》里的句子?还是变成一台机器,一台只会执行指令、没有任何情感的机器?
又或者,归零之后,他不会变成任何一种东西——因为他会“消失”。不是死亡,不是被关在地下,而是真正的、彻底的消失。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从所有数据库里消失,从这个世界里消失。
像一个从来不存在的人。
那是他最初想要的。
他想要消失。
因为消失比活着容易。
系统界面闪烁了一下。
【检测到异常数据分析行为。来源:云城市公安局技术科。分析对象:翡翠湾小区周边监控网络。】
沈夜坐了起来。
【已识别分析人员:林小禾,网络安全专家,外号‘回声’。能力等级:高。当前分析进度:约30%。预计在4小时内完成全部分析。】
沈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天色开始暗了,路灯还没亮,街道上笼罩着一层灰蓝色的光。
【当前暴露概率:34%。如数据分析完成,暴露概率将升至67%。】
沈夜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种接近于认命的反应。
三分之一。他暴露的概率是三分之一。
“如果我现在停止行动,离开云城,”沈夜对着空气说,“生存概率是多少?”
系统沉默了大约两秒。
【放弃任务将导致归零协议永久失效。系统将在72小时后自动卸载。届时你将失去所有辅助。】
沈夜闭上了眼睛。
失去系统。没有热力图,不知道警察在哪里。没有监控屏蔽,每一条街上的摄像头都会拍下他的脸。没有步态伪装,他的步伐会被行人记录仪捕捉。没有假证件,他连旅馆都住不了。
他是一个有前科的人。
不——他比有前科更糟糕。他在这世上没有任何痕迹。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没有社保、没有银行账户。他不是“有案底的逃犯”,他是“不存在的人”。
一个不存在的人,在社会上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只有系统能让他“存在”。
沈夜睁开眼睛,窗外的路灯亮了。
“如果我继续任务呢?”
【当前风险可控。建议:继续执行任务。】
沈夜转过身,从桌上拿起那张纸质地图,在老城区的位置画了一条线。这条线从小旅馆的后门出发,穿过三条窄巷,绕过两个菜市场,经过一家五金店,最终到达翡翠湾小区的后门。
全程没有主干道,没有红绿灯。监控覆盖率比主干道低了大约60%。但在那条路上,有一个点位是危险的——五金店门口。那个位置正好在翡翠湾小区外围的监控盲区边缘,如果有人在那里布控,那个点位就是整个盲区的“眼睛”。
沈夜盯着那个点位看了十秒钟。
“顾深会发现这个点位吗?”他问。
系统显示:
【根据顾深的历史布控模式分析,其优先选择高视野、长射界点位。五金店点位不符合其常规模式。布控概率:23%。】
23%。不是0%,但也不是50%。
“走。”沈夜说,“不绕行。”
他从桌上拿起包,背上,走出了房间。
六
下午五点半,天色渐暗。
沈夜走在老城区的窄巷里,脚下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下午的雨水。他的步伐不快不慢,鞋底是软橡胶的,踩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巷子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墙面斑驳,窗台上晾着床单和衣服。一个老头坐在自家门口抽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沈夜经过他身边时,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抽烟。
沈夜一直往前走。
他的目光没有四处张望,只是看着前方的路。但他的余光已经把周围的一切都收入眼底——左边有一个垃圾桶,右边有一辆电动车,前方的路口有一个监控摄像头,摄像头的角度是向下的,覆盖范围大约十五米。
他在离摄像头还有十米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等到一个送外卖的电动车从他身边经过,挡住了摄像头的视角。在摄像头被外卖箱挡住的那一秒里,沈夜加快了步伐,穿过了摄像头的覆盖区。
系统没有提示——因为不需要。这一切都在沈夜自己的掌控里。
他走过一个菜市场,菜贩们正在收摊。地上扔着烂菜叶和塑料袋,空气里混合着生肉和鱼腥味。一个女人推着婴儿车从他面前经过,婴儿车里的小孩在哭。沈夜从那辆婴儿车旁边走过去,脚步没有任何变化。
他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到了“老张五金店”的门口。
五金店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门前的街道很窄,对面是一排老式居民楼。街道上没有什么人,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
沈夜正要走过去。
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五金店门口的街道上,背对着沈夜,面朝街道的另一头。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短发,身形结实。右手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暮色中忽明忽暗。
沈夜的脚步没有停。
他的目光扫过那个人的背影,只用了零点几秒——足够他看到那个人的站姿。那种站姿不是普通人的站姿:重心微微前倾,膝盖微曲,像是一个随时准备动起来的人。
那种站姿,沈夜见过。
在顾深的档案照片里。
沈夜的心跳加快了。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某种接近于“诧异”的情绪——23%。他的系统计算顾深在这个点位的布控概率是23%。23%不是零。23%的意思是,每四次里就有一次会撞上。
这是那一次。
沈夜走进五金店。
店里的空气闷热,灯泡上落满了灰尘,光线昏黄得像是黄昏本身。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工具——扳手、钳子、螺丝刀、电钻、电线、开关。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听到有人进来,头都没抬。
沈夜走到货架前,拿起一把扳手,假装在看尺寸。
他的耳朵在听外面的声音。
脚步声。
顾深的脚步很重——不是那种沉重的重,而是那种有力的、脚掌抓地的重。那是常年跑步和训练的人才会有的步态。
脚步声在五金店门口停了一下。
沈夜的手指收紧了扳手的握把。
系统没有显示任何信息——不是因为系统不想,而是因为在这个距离上,任何操作都可能被检测到。
然后脚步声又开始移动了。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沈夜的余光看到五金店门口的黑影从橱窗外掠过,然后消失了。
他等了三秒钟,放下扳手,从后门走出五金店。
后门是一条窄巷子,只够一个人通过。巷子的尽头是另一条街。沈夜走进巷子,快步走了大约三十米,靠在一面墙上,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指的关节发白——是因为握扳手握得太用力了。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的身体记得那种被猎手盯上的感觉。而他的大脑,已经在系统的“优化”下忘记那种感觉是什么了。
“距离:17米。”沈夜对着空气说。系统显示出了那段信息:【警方距离:17米。方向:正在远离。安全。】
17米。
七年了,他离顾深最近的一次。
七
顾深在街角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他已经在翡翠湾小区周边转了一个多小时了。不是为了布控——省厅的警力还没批下来,他现在只有他自己、林小禾和一个退役六年的前刑警。他没有什么可布控的,他只是想用自己的眼睛看看这片区域。
老城区的地形比他想象的复杂。窄巷子多,岔路多,监控覆盖率低。如果他是那个人,他一定会走这片区域——安全、隐蔽、不容易被追踪。
顾深走到五金店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点了一根烟。
他抬头看了看对面的居民楼。远处,翡翠湾小区的高层建筑隐约可见。从这个位置到翡翠湾小区,走小巷子大约需要十分钟。如果走主干道,只需要五分钟,但路上有六个监控摄像头。
那个人会选择小巷子。
顾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他转了一下头,目光扫过五金店的橱窗。
橱窗里,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正在看扳手。
顾深的目光在那个人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他继续往前走,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走了大约十步之后,他停下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停下来。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人在看着他的后背。他慢慢转过身,看着五金店的橱窗。
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已经不在了。
顾深站在街边,看着五金店橱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他努力回想刚才那个人的样子——灰色夹克、平头、低着头、看不清脸。
那就是他记得的全部了。
没有更多的细节。没有身高、没有体型、没有五官。只有一件灰色夹克和一个低着的头。
顾深皱了一下眉。
他走进五金店,收银台后面的老板抬起头。
“刚才那个买扳手的人呢?”顾深问。
老板愣了一下:“什么人?”
“穿灰色夹克的,刚才站在这儿的。”
老板摇了摇头:“没注意。”
顾深站在货架前,看着那一排扳手。最左边的那一把上,有一个淡淡的指纹印——在金属表面上留下的油渍。他没有带提取工具,而且就算提取了指纹,也没有比对对象。数据库里没有“雾中人”的指纹。
他转身走出了五金店。
街上空荡荡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一种模糊的光晕。
顾深站在路灯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灰色夹克,五金店,右手有茧。”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删掉了。
没有证据。没有证人。没有监控。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感觉。感觉不值钱。
顾深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他走出去大约五十米,又停下了。他转过身,看着五金店的方向——那里的灯光在暮色中越来越暗。
他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雾中人”,他刚才就从我面前走过去了。
顾深站在原地,雨又开始下了,很小,像雾一样飘在空中。他抬起头,让雨水落在脸上,然后低下了头。
他不知道自己离那个人最近的时候——只有十七米。
八
晚上七点,林小禾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手指停在鼠标上,一动不动。
她已经完成了全部分析。17个监控的0.3秒异常信号,全部标记完了。轨迹线指向翡翠湾小区。一切都清楚了——有人在翡翠湾小区周边活动,他在使用某种信号干扰设备躲避监控,他的手法极其精确,精确到毫秒级别。
但她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
那些0.3秒的异常信号,是从哪里发出的?
信号***需要一个发射源。那个发射源的位置,应该在地理上接近被干扰的监控摄像头——至少要在同一片区域。但林小禾计算了所有17个异常信号的时间差和信号强度,发现发射源的位置在每一次异常中都不一样。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人不是固定在一个位置发射干扰信号。他在移动。他带着信号***,一边走一边用,在每个摄像头前面精确地打开0.3秒,然后在摄像头拍不到他的时候关闭。
这需要他知道每一个摄像头的精确位置、拍摄角度、传输延迟。
这需要他在脑子里有一张完整的地图。
这不像是人类能做到的事情。
林小禾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她的眼睛酸得发疼,但她不想停下来。她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那是她昨晚在临江市采集的警用频段录音文件。
她把录音文件导入分析软件,转换成波形图。然后她把波形图放大到毫秒级别,开始一个一个地比对时间戳。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十七号监控的异常信号出现在这个时间。录音文件的同一个时间点上——
有一个凸起。
0.3秒的凸起。频率大约在18千赫兹,不在人耳可识别的范围内。但波形图上清清楚楚。
林小禾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恐惧。是兴奋。
一种只有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摸到了墙壁一角的人才有的兴奋。
她把录音文件按照时间戳分段,与17个异常信号一一比对。每一个都对上了。17个异常信号,17个对应时间点上的警用频段录音文件,全部有0.3秒的18千赫兹信号凸起。
不是设备故障。不是信号干扰。不是任何可以用常规理论解释的东西。
有人在干扰警用频段。有人在监听警察在说什么。有人在用这些信息,提前知道警察在哪里,提前规划路线,提前完成转移。
林小禾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波形图,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不可能。
但如果不可能的事情正在发生,那就意味着——她对“可能”的定义,一直是错的。
林小禾拿起手机,拨通了顾深的号码。
“顾队。”
“怎么了?”
“我想我找到了一些东西。”林小禾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0.3秒。十七个监控,每一个都有0.3秒的信号异常。而且——”
她停了一下。
“而且什么?”
“警用频段的录音文件里,在相同的时间点上,也有0.3秒的异常信号。频率是人耳听不到的,但机器能检测到。”林小禾说,“顾队,这个人不是在躲监控。他在监听你们。他知道你们在哪,知道你们在说什么,知道你们下一步要去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顾深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低沉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七年了。”
“什么?”
“七年了,我一直觉得他提前知道我的每一步。”顾深说,“我一直告诉自己那是巧合,是运气,是我想多了。现在你告诉我——”
“不是你想多了。”林小禾说。
顾深又沉默了。
“你能定位那个信号源的发射位置吗?”他问。
“还在算。但根据信号强度和时间差的综合计算,发射源应该在翡翠湾小区周边五百米范围内。误差不超过一百米。”
“五百米。”顾深重复了一遍。
“顾队,你说的直觉,是什么?”
顾深没有回答。他看着酒店房间的天花板,外面是云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在黑暗中亮成了密密麻麻的光点。五百米。那个人就在他周围五百米范围内。他可能正站在某扇窗户后面,看着同一个月亮。
“我的直觉告诉我,”顾深说,“他就在这个城市里。而且他还没走。”
九
晚上十点,沈夜坐在小旅馆的床上,系统界面的冷蓝色光照亮了他的脸。
存在点数12.8。没有变化。
他用手指摩挲着那张女儿的照片,灰白色的像素在手机屏幕上像一团凝固的雾。他试图回忆她笑起来的样子,但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系统。”他说。
【在。】
“如果刚才被看到了,你有备用方案吗?”
系统没有回答。
三秒钟。五秒钟。十秒钟。
系统沉默着。
右上角的冷蓝色光依然亮着,但它不说话。沈夜盯着那片沉默的界面,第一次感到一种奇异的孤独——不是没有人在身边的孤独,而是连一个没有感情的系统都不愿意搭理你的孤独。
“我问你话呢。”沈夜说。
界面闪烁了一下。
【当前不存在需要备用方案的情况。无需提供。】
沈夜看着那行字,知道系统在回避。
他没有再问。
他关掉手机,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中像一个张开的嘴。窗外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雨滴打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
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但在黑暗中,那个老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是记忆里的声音。那些听不懂的语言,翻烂了的《百年孤独》,被遗忘的名字。
“很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
沈夜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他什么都不想了。
他只想睡觉。
因为他知道,明天会更难。
猎狗已经嗅到了气味。猎场已经开幕。而猎物——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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