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沈夜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他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早晨一样。他从床上坐起来,后背的脊椎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不是老了,是睡得太硬了。他一直睡硬板床,软床会让他在睡着时不自觉地翻动,翻动会发出声音,声音会让人注意到他。所以他睡硬板床。不翻身。不出声。
系统界面在视野右上角亮着,冷蓝色的数字比窗外的晨光更早地照进他的眼睛。
存在点数:12.8
人性值:41%
沈夜盯着那两行数字看了五秒钟,然后下床,去洗手间洗脸。镜子里的脸和昨天一样——颧骨高了一些,眼皮紧了一些,眼窝深了一些。硅胶垫和胶带还在,他昨晚没有取下来。不是为了省事,是为了保持。伪装有它自己的记忆,取下来再贴上去,角度可能会有偏差。所以他带着伪装睡觉。
水龙头的水很凉。他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用毛巾擦干。毛巾是灰色的,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
他走回床边坐下,系统界面展开了。
【当前状态评估】
【目标:翡翠湾小区12栋301室】
【警方布控:初步评估30名便衣已到位。固定哨12处,机动组4组。】
【突破“人肉包围圈”需求分析:
——监控屏蔽:8点
——信号干扰:6点
——步态伪装:4点
——意外应对:7点
总计:25点】
【当前可用:12.8点】
【缺口:12.2点】
沈夜看完了,没有反应。
12.2点。不是一个大数字,但在当下是一个无法跨越的鸿沟。因为没有点数,就没有行动。没有行动,系统就会卸载。系统卸载,他就会变成一个不存在的人——不是“隐姓埋名”,不是“重新开始”,而是从数据的角度上被删除。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没有银行卡,没有任何一条能证明他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数字痕迹。
他会变成一个幽灵。
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但没有任何合法身份的幽灵。比死人更麻烦,因为死人至少还有一份死亡证明。
【建议:通过**险任务获取额外存在点数。】
界面上弹出了一个新的窗口,里面列着三条任务。
【任务A(+8点):在警方数据库中植入一条假记录,指向一个不存在的人。需要入侵警务终端。操作窗口:90秒。超时或操作失误将导致追踪。】
【任务B(+5点):制造一起假绑架事件,引导警力向错误方向调动。需要制造可验证的物理痕迹,并触发至少一次110报警响应。】
【任务C(+3点):主动暴露一次行踪,然后成功逃脱,让警方记录下“错误的行为模式”。风险:最低。收益:最低。】
沈夜的目光在任务A和任务B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任务C被直接排除了。3点不够,而且暴露行踪意味着让顾深看到他的尾巴。顾深只要看到一条尾巴,就能顺着它摸到整只猫。
A和B。13点。加上现有的12.8,刚好覆盖25点的需求。
【执行**险任务将消耗额外人性值。】
【任务A预计消耗:2%】
【任务B预计消耗:1%】
【总计消耗:3%】
【执行后预测人性值:38%】
沈夜看着“38%”这个数字,想起了前辈说过的话——“你不记得了。但你还有机会。”
38%。还有机会。不是很多,但够用。
【是否确认执行任务A和任务B?】
沈夜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外面的街道上人不多,一个老人在遛狗,一个中年妇女提着菜篮子从菜市场方向走回来,一个穿深色夹克的***在街角看手机——又是他。昨晚那个便衣。换了个位置,换了个姿势,但人没换。
沈夜放下窗帘。
“执行A和B。”
界面的颜色变了一下——不是闪烁,不是变化,只是所有的数字同时刷新了一次。
【已确认。任务A时限:3小时。任务B时限:6小时。】
二
上午九点半,云城,城郊结合部。
沈夜站在一条支路的街边,看着对面那家网吧的招牌。“鑫旺网咖”四个字,有两个灯管坏了,“鑫”字只剩下上半截,“咖”字完全不亮。门面不大,夹在一家兰州拉面和一家成人用的东西店之间,卷帘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了。
系统在后台锁定了这家网吧。
不是因为它的网速快,不是因为它的机器好,而是因为它有一个漏洞——这台放在收银台旁边的电脑,那个用它的人,是城东派出所的一个临时工。他的工号没有注销,他的VPN权限还在,他可以在家里登录公安内网。这个漏洞是三个月前的系统升级留下的——有人忘了回收权限,而系统记住了。
沈夜推门走进了网吧。
烟雾——这是他的第一感觉。不是一根两根烟的味道,是几十个人同时在抽烟、抽了一天一夜之后留下来的那种浓稠的、粘在衣服上、粘在头发上、连呼吸都觉得喉咙发紧的烟雾。
前台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染着粉色的头发,正在用手机追剧。手机支在收银台上,外放的声音大得整个网吧都能听到——一个古装剧,一个女人在哭,哭得很假。
沈夜走过去,把一张二十元的纸币放在柜台上。“开机。”他说。
前台女孩头都没抬:“身份证。”
系统伪造了一张。沈夜把“王军”的身份证递过去。
女孩接过去,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绿灯亮了一下,显示“正常”。她把身份证扔回柜台,递过来一张上机卡:“B区,37号。”
沈夜拿着上机卡走进去。网吧内部比他想象的更大,分成A、B、C三个区,机器大概有一百多台。大部分座位上有人——打游戏的、看视频的、聊天的。空气里混合着泡面味、烟味和某种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化学甜味。
他没有走向B区37号。他走向了C区。
C区在最里面,灯光比外面更暗,空气更闷。这一区的机器配置更好,价格更贵,但人反而更少——因为贵。沈夜走过一排排空着的座位,目光没有四处张望,但他的余光已经扫过了整个区域。
找到了。
那台机器在C区最角落的位置。一台配置很高的主机,配着电竞椅和带RGB灯效的机械键盘。屏幕亮着,一个穿黑色卫衣的年轻人正戴着耳机打游戏,手指在键盘上砸得噼里啪啦响。他的屏幕上是一款射击游戏,画面的右上角有一小块半透明的窗口——那是公安内网的登录界面,他开着,没有关。
临时工。系统判断得没错。
沈夜在C区转了一圈,回到B区37号坐下。他开机,打开浏览器,随便点开了一个新闻网站,假装在看。他的余光一直落在那个年轻人的身上。
年轻人打得很投入。他的身体随着游戏里的移动而左右摇摆,嘴里时不时蹦出一两句脏话。“艹!”“什么垃圾队友!”“我他妈……”
沈夜耐心地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十一点十五分,年轻人猛地推开键盘,站起来。“艹!不打了!”他摘下耳机,甩在桌上,转身大步走向厕所。
沈夜站起来。没有犹豫,没有加速,用一种自然的、不紧不慢的步伐走到那台机器前,坐下。
屏幕还亮着。游戏界面还在,但右上角那个半透明的内网登录界面还在后台运行。沈夜点开它,界面弹出了公安内网的首页。蓝色背景,白色字体,右上角显示着登录人的名字:周晓东(城东派出所)。
系统界面出现了。
【操作窗口已开启。倒计时:90秒。】
沈夜的手指落在键盘上。
他首先打开了户籍系统。在搜索栏里输入了系统生成的身份证号——18位数字,前六位是云城的行政区划代码,中间八位是生日,后四位是顺序码和校验码。系统已经算好了校验码,他知道这个号码能通过验证。
查询结果显示“无此记录”。
他点开了“新增人口”的页面。表单很长:姓名、性别、民族、出生日期、身份证号、户籍地址、现居住地、文化程度、婚姻状况、职业……
姓名:赵明。
性别:男。
出生日期:1989年3月15日。
身份证号:(系统生成)。
户籍地址:云城市城东区红旗街道阳光社区23号。
现居住地:(同上)。
他继续填写。职业这一栏,他选了“自由职业”。婚姻状况:已婚。配偶姓名:赵丽(系统生成)。子女:无。
然后他打开了前科系统。
这是一个单独的模块。沈夜打开了“新增前科记录”,选择“盗窃案”,时间是两年前。他填写了案件编号(系统生成)、办案单位(城东派出所,两年前确实处理过几起盗窃案,真实的案件可以作为掩护)、处罚结果(行政拘留十五日)。
他填写的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日期、每一个案件编号,都是系统实时生成的——不是随机的,而是与真实存在的案件、真实存在的办案人员、真实存在的档案编号形成某种“合理的交集”。就像是把一个假人嵌进了真人的合影里。单独看,他是真的。放在人群里,他也像真的。只有当你把所有照片放在一起对比的时候,你才会发现——他不在任何一张其他人的照片里。
最后是照片。
系统界面弹出了一张脸。AI生成的,三十五岁左右的男性,国字脸,浓眉,嘴唇微厚,表情平淡,穿深色衣服。这是一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脸。你见过一千张这样的脸,不会记住任何一张。
沈夜上传了这张照片,点击“保存”。
【数据写入中……】
屏幕上的进度条一点一点地向右移动。沈夜的眼睛盯着那个进度条,余光扫过网吧的过道。没有人走过来。那个年轻人还没有从厕所回来。
【保存成功。】
【剩余时间:7秒。】
沈夜关闭了内网页面,清除了浏览器的历史记录和缓存文件。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外套,走向前台。
“下机。”他对前台女孩说。
女孩正在追剧,眼泪刚流到一半,被他一打断,表情有些恍惚。她吸了吸鼻子,在键盘上敲了两下。“你上了不到两个小时,扣十块,退十块。”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元钱,推过来。
沈夜收了钱,推门出去。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了一下眼。
身后的网吧卷帘门关上了,把烟雾、键盘声和那个假人留在了里面。
三
下午两点,云城城东,老旧小区。
沈夜骑着一辆共享单车,停在一个叫“红旗里”的小区门口。这是一个建于九十年代的居民区,六层楼,没有电梯,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但大部分已经脱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小区的围墙很低,上面拉着生锈的铁丝网,看起来不怎么管用。
系统选择这个小区是有原因的:它紧邻一个治安案件高发区,附近有两个派出所,但都不是重点单位。这里发生一起“疑似拐卖案”,会触发正常的警力响应,但不会惊动顾深的核心力量。至少——不会立刻惊动。
沈夜推着自行车走进小区。门口没有保安,只有一个铁皮岗亭,里面没有人。他沿着小区的内部道路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栋楼——有没有人、有没有监控、有没有容易脱身的后路。
然后他找到了他要的楼。
十二号楼,在小区的最深处,紧邻围墙。单元门没有锁,门禁系统早就坏了,用一个铁丝弯成的钩子钩着,一直开着。楼道里的灯坏了,白天也很暗。
沈夜上了四楼。
四楼有三户人家。左边那户的门上贴着福字,福字下面压着一只快递袋,袋子上落了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有人开过这扇门。右边那户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中间那户的门——没有贴福字,没有放快递,门锁是那种老式的弹子锁,钥匙孔周围有一圈锈迹。这是空置房。
沈夜从工具包里取出一张小铁片——不是那种专业的****,就是普通的铁片,在砂轮上磨过几下。他插入锁孔,轻轻转动了一下。弹子锁的结构很简单,他花了不到十秒钟就打开了。
门开了。房间里有一股发霉的味道,混合着石灰墙面的干燥气味。地面是水泥的,铺了一层薄薄的灰。窗户关着,窗帘拉着,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细细的亮线。
沈夜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家具,没有电器,没有任何有人住过的痕迹。这就是一间等着出租的空房。
他从工具包里取出一副橡胶手套戴上,然后蹲下来,从包里取出一张指纹贴膜。
这是系统伪造的指纹。不是从数据库里翻出来的——系统没有“赵明”的指纹,因为“赵明”不存在。所以系统生成了一个全新的指纹,十个手指的纹路全部是算法生成的,然后打印在一张透明的膜上,背面有微量的油脂和盐分,贴上去之后会留下和真实指纹几乎一模一样的残留物。
沈夜用镊子夹起那张膜,贴在窗台的边缘,用力按压了三秒钟,然后小心地撕下来。窗台上留下了一枚完整的、清晰的指纹。
然后他走到窗台下面的桌子前——一张旧桌子,不知道谁留下的,桌面裂了一条缝。沈夜用手掌侧面在桌面边缘蹭了一下,没有留下指纹——戴着手套。他把桌子挪了一个位置,让它的角度看起来像是被人撞歪的。
接着他把窗帘拉开了半尺,让更多的阳光照进来——不是为了采光,是为了让那枚指纹在阳光下更容易被发现。他环顾四周,检查有没有遗漏的地方,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都已经用手套处理过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四
沈夜走出楼道,站在单元门口,掏出手机。不是他常用的那部僵尸手机——备用机,更旧的型号,里面的SIM卡是一次性的,用过就扔。他拨了110。
电话接通了。
“你好,110报警中心。”
沈夜的声音变了。不是压低声音的那种变,是一种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调整——语速快了10%,音调高了半个音,加入了轻微的颤抖,像是一个普通人看到拐卖儿童事件时自然会有的紧张和不安。
“我在红旗里小区,十二号楼,我看到……我看到了一个男人,穿黑衣服,戴口罩,他……他好像在拐一个小孩,小孩大概四五岁,穿蓝色衣服,我看到他抱着小孩往小区后门跑了!”
“先生,您能说一下您的具体位置吗?”
“红旗里小区,十二号楼楼下!你们快来!”
“我们已经通知了附近的巡逻民警,请您在安全的地方等候——”
“我是一个路人,我不是小区的,我得走了。”沈夜挂了电话。他把手机SIM卡取出来,掰成两半,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他走到小区门口,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看着对面的街道。
不到七分钟,第一辆警车到了。白色的,车身侧面写着“公安”两个蓝色的大字。车顶上红蓝警灯交替闪烁,没有拉警笛。车停在小区门口,两个穿制服的民警跳下来,快速走进小区。
不到十分钟,第二辆警车到了。这辆是便车——一辆黑色的大众,车窗贴着深色的膜,车门打开,下来三个穿便衣的人。其中一个人的腰带上别着一个黑色的对讲机。
沈夜认出了那个人的站姿。刑警。
第三辆车在十五分钟的时候到了。这辆是派出所的巡逻车,车上下来四个民警,分成两组,一组进小区搜查,一组在外围布控。
沈夜站在梧桐树下,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截,遮住了工装上的物业logo。他的身形在树荫下模糊成一团深色的影子,没有人在看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小区里面——在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那枚伪造的指纹、那个不存在的孩子身上。
他站了大约十分钟,看着小区里进进出出的警察。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记录,有人在打电话。一个民警从十二号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物证袋,袋子里装着一样东西——沈夜看不清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一枚指纹。
他已经看到了他需要看到的一切。
沈夜转身,走进了对面的巷子。
身后,警笛在响。不是紧急的那种响,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是在说“我们在这里”的那种响。
五
下午四点,何婉清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本地新闻的推送窗口占据了屏幕中央。
“城东红旗里小区发生疑似拐卖儿童未遂事件。据警方通报,现场发现可疑指纹,已提取送检。一名目击者称看到一名黑衣男子抱走一名四五岁男童。目前警方正在全力追查。嫌疑人身份正在核实中。”
何婉清盯着那条新闻,眉头一点一点地皱起来。
红旗里小区。城东。
她打开地图,搜索了一下。从翡翠湾小区到红旗里小区,开车大约十五分钟,不堵车的话。距离不算远,但也不算近,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往返——至少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
除非那个人根本就没打算往返。
何婉清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厨房的窗口。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慢跑,两个保安骑着电动车从楼下经过。一切都很正常。太正常了。
她拨通了顾深的电话。
“看到推送了。”
“嗯。”顾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听起来像是已经好几个小时没喝水了。
“红旗里那个案子,你觉得是真的吗?”
顾深沉默了一下。何婉清认识他很多年了,知道他沉默的长度有不同的含义。一秒是“我在听”,两秒是“我不同意但不想反驳”,三秒以上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次是三秒。
“现场发现了指纹。”顾深说。
“然后呢?”
“系统比对上了‘赵明’。”
何婉清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了两下。“你信吗?”
顾深又沉默了。这次更长,四秒。
“我不信。”他说,“但我需要证据才能不信。”
何婉清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面对着客厅。儿子坐在地毯上拼乐高,绿色的恐龙模型已经拼好了身体,正在拼尾巴。他的小舌头从嘴角露出一小截,是他专注时的习惯。她看着他,想起了那个人在楼道里的脚步声——轻得像猫,无声无息,只有刑警才能听出那种步伐里藏着的、经过千锤百炼的安静。
“他在玩弄你们。”何婉清说。
“我知道。”
“红旗里那个地方,离我家不远不近。时间点选在下午——正好是我儿子午睡醒来、去游乐场玩的时间。如果一个人真的要拐孩子,为什么要在五公里外先搞出这么大动静?为什么不等晚上?为什么不等没人的时候?为什么偏偏选一个人最多的时段?”
“因为他故意让人看到。”顾深说。
“对。他不是没被发现——他是想被发现。那个报警的人,那个‘目击者’,不是路人。是他。”
“我知道。”顾深说。
“那你还去追‘赵明’?”
“我没有在追‘赵明’。”顾深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很稳,像是刀在磨石上拉了一下,“我在查‘赵明’是在哪一天被人创造出来的。这个人的身份证号是三个月前在城东派出所补办的。补办的时候,户籍警不在,是另一个民警帮忙办的,没有留下照片记录。也就是说,没有任何人见过‘赵明’本人。”
何婉清的手停了一下。
“他花了三个月做了一个假人,”顾深说,“就是今天用的。”
何婉清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那只手的手心全是汗。“他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做一个假人,搞一个假案子,就为了——”
“让我分兵。”顾深说,“让我去追一个不存在的人,让我去查一个不存在的案子,让我把警力分散到城市的另一边。这样他就可以在我眼皮底下做他想做的事。”
何婉清想起顾深中午告诉她的人肉包围圈——三十个人,十二个固定哨,四个机动组。她问:“如果他从红旗里那个方向来呢?”
“他不会从红旗里来。”何婉清的胸口突然疼了一下。不是心脏,是某种比心脏更深的地方,像是有人用手指在那里按了一下,按到了什么不该被按到的东西。“他就在我附近。他一直都在。”
她挂断了电话。
客厅里,儿子举起了他的乐高恐龙。“妈妈你看!恐龙拼好了!”
何婉清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绿色恐龙。
“很好看。”她的声音有些哑。
她把儿子拉过来,抱了一会儿,抱得很紧。
六
下午五点,沈夜回到了日租房。
他关上门,反锁,把工具包放在床上,拉链拉开。里面的装备一样没少——信号***、电工胶带、绳子、瑞士军刀。他把每一件东西都取出来,在床头柜上重新排列了一遍。
然后他坐在床沿,打开系统界面。
【**险任务A完成:+8点】
【**险任务B完成:+5点】
【存在点数更新:25.8】
【已满足突破“人肉包围圈”的最低需求。】
沈夜盯着那个“25.8”看了几秒钟。数字在旁边安静地、冷冰冰地亮着,没有任何情绪,既不骄傲也不羞愧,就像一个只会做加法的机器。
他关掉了界面。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阵眩晕。
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眩晕——是那种更微妙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你的脑子里被抽走的感觉。不是痛,是空。就像有人用一根针扎进你的太阳穴,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外抽什么东西——不是血,不是脑脊液,是比这些都更抽象的东西,是没有名字的东西。
沈夜闭上了眼睛。
他试图抓住正在流失的东西。是声音?是气味?是一段记忆的某个边缘?还是某种他从未意识到的、一直陪伴着他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
他抓不住。
它从他的指缝间滑走了,像沙子,像水,像那些你越想抓紧就越快流走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窗外的光线似乎暗了一些。不是真的暗了,是那种“慢了一拍”的暗——像是他的视觉处理和真实世界之间出现了一个极微小的延迟。光线还在那里,阳光还是那个颜色,亮度还是那个数字,但他的眼睛要花比平时多一个瞬间才能把它转化成大脑能理解的画面。
系统在重组他的大脑。
沈夜深吸了一口气。窗外的世界在呼吸之间恢复了正常——光线不再延迟,颜色不再偏移,一切都回到了它应该在的位置。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在了。他说不出来是什么。就像一台收音机,被人调偏了一个极其微小的频率——声音还在,但它不再是原来的声音了。
他掏出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然后点开了相册最深处那个没有缩略图预览的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站在旋转木马前,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粉色外套沾着棉花糖,手里攥着毛绒兔子。背景的旋转木马亮着彩色的灯,那些光晕在照片里散成一团模糊的彩虹,像永远融化不掉的、彩色的雪。
但她的脸是灰白色的。
不是模糊,不是曝光过度,不是像素损坏——是灰白色。一整片灰白色的像素,均匀地覆盖在面部区域,像是有人用一张灰色的纸把她的五官剪掉了,然后用胶水贴在了照片上。
沈夜盯着那片灰白色。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Xiao……”
他在舌尖上滚过这个音节。Xiao。不是“小”,不是“晓”,不是“萧”——只是一个音节,一个没有意义、没有形状、没有主人的音节。他不知道后面该跟着什么字。Xiao什么?Xiao什么?
他把手机屏幕关掉,黑的屏幕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灰白色的,灰白色的,一切都是灰白色的。
他想哭。
但他哭不出来。
他的眼睛干涩得像沙漠里被风吹了千年的河床,每一滴水分都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被蒸发干净了,只留下一层薄薄的、干裂的、一碰就碎的壳。他挤了一下眼睛,期待那里会有某种液体流出来——没有。什么都没有。眼眶是空的,像一个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墙壁上还留着家具的压痕和钉子的痕迹,但家具本身已经不在了。
他又打开了系统界面。人性值的数字从41%跳到了31%——不是一下子跳的,是慢慢降下去的,像是在每一秒都在卖掉他身体里的某一个小零件。头发。指甲。皮肤。眼泪。最后是他的记忆,他最珍贵的记忆,他活着的唯一理由。
他用女儿的名字买了8点。用女儿的脸买了5点。
他不知道系统下次会向他征收什么。也许是最后一声“爸爸”。也许是女儿笑声的频率。也许是他第一次把她抱起来时感受到的、那种轻到几乎没有重量却又重到让他整个人都变了形的感觉。
也许他会在某一天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完全忘记了那个孩子。
不是“想不起来”,而是“从来不知道”。像一张被格式化的硬盘,表面看起来干干净净,连回收站都清空了,好像那些数据从来没有存在过。
沈夜关掉了手机。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让那片灰白色压在被子上,压在枕头底下,压在他每天晚上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到的那个位置上。
然后他开始整理装备。
信号***。电工胶带。绳子。瑞士军刀。假身份证。假工作证。
一样一样地放进工具包,拉链拉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街道对面的路灯下,那个便衣换了一个人——不是之前那个,换了一个更年轻的,站姿没有那么警觉,但眼睛一直在扫来扫去,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扫描仪。
沈夜放下窗帘,坐回床边。系统界面在右上角亮着,冷蓝色的光在黑暗中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人性值:31%。警告:低于30%将触发强制休眠模式。】
他闭上眼。窗外的路灯隔着那层糊了报纸的玻璃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瘦,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七
晚上七点,顾深坐在临时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赵明”的档案打印件。A4纸,三页。是个人信息,是前科记录,是那张AI生成的照片。他把三页纸并排摆在桌面上,像法医在解剖台上排列三件有关联但不完全匹配的证物。
一样是红旗里小区的现场勘验记录。手写的,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清楚。上面写着“四楼空置房,窗台发现一枚指纹,已提取”。
顾深盯着那张照片。国字脸,浓眉,嘴唇微厚。普通。太普通了。普通到这张脸可以属于这个城市里任何一个男人,也可以不属于任何人。他没有在看这张脸——他在这张脸里看“没有人”。
林小禾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罐装咖啡,一口气喝了一半,然后把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十二个小时,眼睛里全是血丝,但说话的声音还是很清楚,像一台被过度使用了但还没有彻底坏掉的机器。
“赵明的身份证号是三个月前在城东派出所补办的。经手人是一个叫周晓东的临时工,我联系到他了,他说他不记得那天有谁来办过证件。”
“不记得?”顾深抬起头。
“他说那天很忙,来了很多人。但他记得一件事——那天下午户籍警不在,所以所有补***的人都是他经手的。他记得那些人,但想不起来有‘赵明’。”
顾深的手指在桌面上了敲了一下。
“你再问他一遍。”
林小禾拿出手机,拨通了周晓东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边传来嘈杂的背景音——有人在打游戏,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
“周晓东,我是省厅的林小禾。你再说一遍,那天下午补****的人里,有没有一个人你完全没有印象?”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显然在回想。“有一个……有一个我完全没印象。不是我想不起来,是我觉得……那个人可能没来过。但他的档案在那里,系统里有他的记录,照片也有。但我真的不记得他。我见过的人,就算不记得证件信息,也应该记得脸。那个人,我想不起来他的脸。”
顾深把那张AI生成的照片拿起来,举在林小禾面前。林小禾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了免提。
“周晓东,我给你传一张照片,你看看认不认识。”
林小禾把照片发过去。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五秒钟——对于一个在网吧里打游戏的年轻人来说,五秒钟的安静已经很长了。
“不认识。我肯定没见过这个人。”
顾深靠回椅背,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光——这张照片的光太完美了。不是照相馆里的那种完美,而是一种数学上的完美。光线的角度、强度、色温,每一个参数都在“最合适”的位置上,没有偏差,没有瑕疵。但现实中不存在这样的脸。
“赵明”是假的。这个假人像一只精巧的纸船,被那个人折好、放在水面上、轻轻推出去,而所有的警察都在跟着这只纸船跑,追着它、捞它、研究它,没有人想过问一句——这条河的水是从哪里流过来的?
林小禾挂了电话,看着顾深。“顾队,‘赵明’不存在。我们已经浪费了八个小时。”
“不是浪费。”顾深把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空白,什么都没有,“他用八个小时,换了他需要的八个小时。明天这个时候,他会在翡翠湾。不管我们用多少人、多少道包围圈,他都会来。因为他已经把所有能挡在路上的东西都搬走了,棋盘上只剩下最后一颗棋子了。”
那颗棋子是谁,顾深没有说。但林小禾知道。
八
晚上八点,何婉清坐在沙发上。
儿子的呼吸声从卧室的门缝里传出来,很轻,很慢,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温柔的小动物的心跳。
茶几上放着一把***手枪。弹匣已经压满了九发子弹,套筒拉过了,子弹上膛了。保险关着。
手机放在枪旁边,屏幕朝上。
她给顾深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我会在小区的每一个角落。如果他不来,算我输。”
消息显示“已读”。顾深没有回复。
何婉清把枪拿起来,握在手里。金属的冷从掌心一直传到肩膀,又从肩膀传到心脏,像一条冰凉的、细长的、不会断的线。这不是她第一次在深夜里握着一把上膛的枪等一个人,但她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像。
九
沈夜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系统界面还亮着,冷蓝色的。存在点数25.8,人性值31%。时间显示晚上八点十四分。
他坐起来,从枕头下面拿出那张发黄的照片——前辈给他的。他没有打开。他把照片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张纸的温度。纸是凉的,和这个房间的温度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二十四小时,也许更少。顾深已经意识到“赵明”是假的——也许不是全部,也许只是一部分,但他在靠近。何婉清会在小区的每一个角落里等他不来,她不会输。
沈夜把照片塞回枕头下面,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凌晨的风灌进来,冷得刺骨。他伸出头,看了一眼楼下的街道。那个年轻便衣还在街角站着,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口袋里。
沈夜关上了窗户。
他躺回床上,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那里,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但明天,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也许他会在归零协议中被系统吞噬,变成前辈所说的“功能”;也许他会在某个黑暗的隧道里被顾深追上,结束这七年的逃亡。
但他不会输了,因为他已经不在乎输赢了。
他只希望——在他完全忘记女儿之前,能再看一遍她笑起来的样子。
哪怕只是一秒。
哪怕只是一道模糊的光线。
哪怕只是一个名字。
——Xiao。
他不知道后面该跟着什么。
窗外,路灯熄了一盏,街道暗了一半。那个年轻便衣换了个姿势,继续站在那里,像一棵被人种错了地方的小树。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