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历,一百五十年
伝州,枫叶谷
落枫似火,空地有一家客栈
名为归途客栈
周围古枫,覆着一层薄白
屋檐垂冰,炊烟寥寥
斑驳木门,一面大旗
那旗似是古法织就的战旗重制
边缘已微微卷起,旗面中央
两个大字泼墨而书,苍劲笔走龙蛇
每一划都似刀劈斧凿,墨色浓重如血
名曰_归途
两名青年,任风,霍行
执掌这客栈
堂中四张木桌,挤着八方豪杰
东边那桌
三个刀客正比谁身上的刀疤多
脱光了上衣,一边拍胸脯一边喊:
“我这道,是被漠北雪狼帮的娘们咬的!
还给我塞了张字条,
来年清明,请我喝酒——啧,多情!”
西边那桌
两个侠者在赌骰子,押的是腰间佩剑
输的那位,当场把剑往桌上一插:
“输就输,明天我改用菜刀闯江湖!”
角落里,一个披着破斗篷的家伙
低头猛灌酒,斗篷下露出半截铁钩手
旁边人问:
“朋友,你是‘钩魂手’杜三?
听说你上月被官府通缉,悬赏三百两?”
那人头也不抬:
“别吵,我正忙着当‘无名客’,你这一嗓子
把我‘隐姓埋名’的气势都打散了!”
这时,霍行一脚踩上长凳,酒壶一扬
精准地砸到一个正要拔刀的莽汉:
“伙计!刀是用来砍人
要砍桌子,出门左转!
那有棵老歪脖子树,你可跟它有仇!~”
莽汉一愣:“那树跟我有仇?”
霍行拍案,眉眼显威
“它挡了晒酒坛子的阳光
就等于挡了江湖酒路——
这可是...(肃转笑)罪大恶极啊!”
客栈内满堂哄笑
有人拍腿,有人喷酒
连灶台边切肉的伙计都笑得刀歪了
“哈哈哈哈哈哈………!!”
任风倚在门边,锈刀挂腰间,懒洋洋道:
“这帮人,吵得像一群被抢了窝的乌鸦”
“唉呀~”
霍行走过坐在门槛上
腰间刀鞘裂缝,缠着麻布
撩起酒葫芦,大口喝了起来
望着街上匆匆而过的镖队
显是外地来的
镖旗上绣着“天亘”二字
金线在夕阳下闪着冷光
“结账!”
一少年踏出客栈
银衣劲装泛着冷光
眼神凌厉
朔北,沙场
沙卷着雪沫,一骑破风
马背上那人两米多高
粗布战袄裹着铁塔般的身躯
背后斜负一柄巨刀,刀鞘漆黑
刀柄缠着磨损的牛皮
他叼着铜烟斗
烟雾袅袅,嘴角咧开,笑里带着杀气
枫叶谷集市
红叶未落,雪地摊位林立
猎人模样的少女蜷在睡袋里
眼神如刀,背靠古枫树
她身前摊着熊皮长袍,毛色油亮
少年走来
“这袍子,多少钱?”
“五十两”
(声冷)
“贵了”
但掏出银锭放在摊上,取走长袍
日昳一刻
镇远镖局
坐落在石板道,枫叶谷口,交汇处
一堵青石墙围出三进院落
门楼高耸,匾额“镇远”二字铁笔银钩
据说是三十年前老总镖头一刀劈石所刻
院内马厩、铁匠铺、粮仓、药房一应俱全,此刻正是一天最忙的时候
三天前,接了一票大的
国家级,杀局
岚国议员:
“团名黑獠,事成,金银财宝任定”
岚国,小国之邦,习武人几乎没有
近日常受佣兵团侵袭
镇远镖局内
厅内刀架林立,墙上挂满镖旗
执事坐在案后,目光如鹰
十几名镖师在局外整装,皮甲吱呀作响
有人系绑腿,有人检查马鞍
铁匠铺里锤声叮当,火炉烧得通红
一个赤膊汉子正为一匹马钉掌
镖师甲(一边绑刀带,一边抱怨):
“这鬼天气,雪刚停就出镖,冻得老子脚趾头都快掉了,上回那趟漠北线,回来脚烂了半个月”
镖师乙(叼着草根,笑):
“谁让你把靴子脱在灶台边烤
结果烧了个洞,还赖是老鼠咬”
镖师丙(背着双刀,靠在马车旁):
“老鼠?我倒希望是老鼠
上个月在黑水坡,半夜听见‘吱吱’响
探头一看——好家伙,是只狼在啃我马鞍!”
众人哄笑
老周(五十来岁,鬓角斑白,坐在门槛上抽旱烟):
“笑什么?都给我利索点!
唐三,你那刀鞘裂了没?
裂了就换新的,别半路崩了伤着自己
铁锤,你那匹青鬃马昨夜咳了没?
咳了就换马,别路上趴窝”
唐三(敲了敲刀鞘):
“没事,拿牛筋缠了三层
再劈十个山贼都裂不了”
铁锤(拍马脖子):
“多紧系你自己事,老油子”
这时
一辆破旧马车“嘎吱”驶入院中
车篷上沾满泥雪
车夫:
“回局!回局!
西线三队,平安到!
两车盐,一车铁,没丢货!”
老周(起身):
“路上没碰上‘雪狼帮’吧?”
老刘(跳下车,搓着手):
“碰上了,堵在鹰嘴崖
我喊了八字
‘镇远镖局,货归官道’
他们瞅了眼旗子,转身就跑——
嘿,咱们这牌子,还是好使!”
又一辆马车缓缓驶入
车篷上插着三根赤羽镖旗——“重”
新来镖师(小声问):
“这谁啊?阵仗这么大?”
老周(眯眼):
“赤羽三重镖
十有八九是往‘天刀武堂’送的
别打听,见了绕着走
那帮人连总镖头都得敬三分”
正说着,院外脚步声清脆
众人抬头
一少年踏雪而来
银衣劲装
衣料紧贴身形,肩线利落
腰悬长刀,刀鞘缠银丝,刀柄微露寒光
眉目清俊而锐利,自带一股凌厉气派
眼神如刀锋,扫过人群
他走进院中,无人主动搭话——
新面孔,太干净,不像走南闯北的镖师
镖师甲(低声):
“哪来的公子哥?走错地儿了吧?”
镖师乙:
“瞧那身银衣,怕是洗一次就得一两银子”
少年径直走向正厅
厅内,执事坐在案后,正翻看镖单
少年:
“听闻镇远招镖师,来应试”
执事抬眼,目光落在他腰间刀上
执事:
“刀不出鞘已有锋芒
少侠,刀术如何?”
霍云(不答)
刀出鞘三寸——
“嗡”一声轻鸣
厅内气流微颤,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竟被刀风斩为两半,落地
满厅寂静
执事(缓缓起身,眼中精光一闪):
“好刀法”
执事:
“少侠,先试一票?一会出镖
不是押货,是杀局”
霍云未答,只将刀缓缓归鞘
霍云:
“刀已出,便不回头”
执事:
“好!有胆气!
比这群只会吹牛的糙汉强多了!”
院中,老周听见笑声,探头进来
老周:
“来了个硬茬?”
镖师乙(接话):
“真硬,北线打头阵啊”
镖师丙(叼着草,靠马车):
“我赌三顿酒钱,撑不过头三天”
老刘(喝了一口粗茶):
“当年王伍来的时候,你们也说他是莽夫
结果人一刀劈了‘血手岩’
连人带刀砍成两半,你们又不敢吱声了”
众人沉默片刻
“王伍……那家伙
听说他今天接了北线的活”
“有他压阵,这票稳了”
北风卷着雪粒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一股寒气与刀气
一彪形大汉踏进客栈
肩宽如山,披着褪色的灰袍
腰悬九环大刀,刀鞘上裂着三道纹
头上压着一顶旧斗笠,斗笠下
是一张冷峻的脸,右颊一道刀疤
从眉骨直划到嘴角
他叫王伍
客栈内
七八张桌子坐了二十多人
喝酒的、吃饭的、赌钱的
皆因他进门而静了半息
但很快,喧闹复起——
江湖人见得多,不怕凶相,只怕气魄
王伍掏出一张告示
羊皮纸上,墨迹淋漓,画着一人面目,下书:“杜四,通缉,赏银三百两”
他伸出粗厚的手指
点了点画像,声音低沉如砂石摩擦:
“杜四是哪位朋友?若有人知道,必重赏”
话音未落
角落里一个大汉猛地将酒碗砸在桌上:
“吃个饭都不安生!哪来的大老粗”
王伍微侧身
“嗖——”
一道寒光如电!
“咚!”地一声
一柄短刀已深深钉入那大汉脑门旁的木柱,刀身犹自轻颤,发出细微嗡鸣
满堂寂静
王伍缓缓收回手,悠哉道:
“莫惊,和气生财”
那大汉脸色发白,酒意全无,再不敢多话
这时,柜台后走出两人
一人拔刀,刀扑面,未来及反应:
“兄台,这不是闹事的地方”
另一人端着酒碗,轻啜一口,淡淡道:
“飞刀插柱,损我招牌,修理费,一百两”
两名青年,一个青衫布履,眼神却似刀锋
一个身形高大,气度沉凝,正是出刀者
王伍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微扬:
抖了抖肩,从袖中抖出一叠银票
拍在柜台上
两百两的数目
任风收刀,霍行抬眼
两人对视一眼,皆未多言
王伍走上前,拔出飞刀
他收刀入袖,道:
“莫慌,都是朋友”
随即,他指向柜台:
“多出的银子,上一碗烈酒,几样招牌肉食”
他落座,斗笠挂腰间
客栈内气氛渐缓,但暗流涌动
王伍目光如鹰,扫过每一桌客人
忽,他视线一顿
屋角,一人独坐
黑巾裹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桌上一壶酒,未动筷,手却始终按在腰间——那里,挂着一对乌铁钩
王伍嘴角微动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那人已起身
匆匆走向门口
王伍砸碗,起身
出门前,他缓缓戴上斗笠
斗笠边缘阴影遮住半张脸
只余刀疤泛着冷光
他侧头,对任风道:
“任氏刀法,真似奔雷”
任风抬眼
门外,巨汉翻身上马
马未嘶鸣,踏雪前行
忽,他猛夹马腹,大喝一声:
“马快办案!”
马似离弦之箭,疾驰而去
那欲逃遁的杜三闻言一颤,脚步更快
但不过百步
一道黑影已鹰隼般从雪中跃起
落地无声,横刀在前
杜四停步,双钩出鞘,寒光如月
“交出钱财,莫伤了和气”,王伍笑道
“你未必抓得住”,杜四声音沙哑
话音未落,钩影如电,直取咽喉
王伍不退反进,刀未出鞘
只以刀鞘一格一挑,钩势顿挫
紧接着,刀光一闪——
“铛!”
双钩被震开,王伍一步抢进
刀背猛击其颈
杜四眼白一翻,轰的倒地
雪地上,只余一道刀痕,与两道钩痕交错
王伍收刀
一笔三百两的买卖到手
“何时出镖,这天是真冻人”
“别急,等那个镖者”
「镖者,持铁器干一票的人」
罡风刮过
马蹄声起
踏碎雪原,自北而来
马是乌骓,通体如墨
四蹄踏雪,震地
马上之人
身形魁梧如铁塔,两米有余
肩宽背厚,穿粗布战袄,外披旧兽皮
背负一柄巨刀,刀鞘漆黑
刀柄缠着磨损的牛皮
叼着一杆铜烟斗
哈气在寒风中凝而不散
老周(抬头,咧嘴):
“瞧瞧,谁来了?大个子
你可算到了,再晚一步,咱们可就开拔了!”
大刀王伍(勒马,声音带笑):
“哈,急什么,谁有烟甩一袋”
执事从厅内走出,一笑,扬手抛出烟袋:
“西域淘来的,喀什老火叶,劲大,耐烧”
王伍一把接住
袋中烟叶呈深褐,泛着油光
碎末中夹着细丝
是经风干、窖藏三年以上的好料
他捏出一小撮,塞进烟斗
火石一打,火星溅起,烟雾缓缓升腾
王伍(吸一口,吐雾):
“不错,够烈,正好压风寒”
执事:
“别忘了,捎袋北境烟”
王伍笑着:
“少废话,事办完的,还你三袋”
镖师乙:
“听说你上个月在狼脊谷
一刀劈了三个马匪头子?真事儿?”
王伍(吐一口烟,眯眼):
“三个?那是上上个月
上个月的,记不清了,都埋雪里了”
众人笑,却无人不信
王伍(将烟斗塞回嘴里):
“人都准备好了?”
“可不是,就等你了”
巨汉看向少年
俩人没说话
“这道镖,我打头,老周断后
路上谁要是掉队,别指望我回头捡”
老周:
“还是那副德行,拽得很,谁敢掉队?”
镖师甲(小声):
“有王伍在前头开路
我觉着连雪狼都不敢靠前”
镖师乙:
“可不是?他那刀,怕是连山都劈得开”
王伍(已站上马镫,回眸一扫):
“都听着——我不管你们从前跟谁走镖
从现在起,跟在我后头”
声音不高,却压过风雪,落在每个人耳中
无人反驳
“还有,这一票
只是我大刀王伍耍威风的一票
到最后,可别怪我,抢了你们的风头~👋🏻”
马蹄踏雪,车轮碾冰
镖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巨汉一马当先,铁骑踏雪而行
大刀在背,烟斗微燃
队伍缓缓移动
穿过镇远镖局的高门
这一夜,月色似水无痕,洒在客栈院中
青石板上泛着银光,一地的霜
任风坐在石凳上
手中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刀
刀身早已钝了,他轻轻摩挲着刀柄
指腹划过那道深深刻着的“风”字
嘴角微扬,似笑非笑
霍行提着一坛酒走来
他将酒坛重重放在石桌上
拍开泥封,酒香霎时弥漫开来
他仰头灌了一口
“呼,日子没个头啊”
青年仰头望月,良久道
“明日上路?”
“路向何方”
“谁知道呢,换换地方待,总有点新鲜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对视一眼,忽大笑
笑声豁达浑厚,穿破夜色,惊起檐下栖鸟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晨雾未散
两人挂上一块木牌,上书:
“归途歇业,江湖再会”
他们没带多少行囊
只背了刀剑,揣了几两碎银,牵出两匹马
那间青瓦小院,炊烟早已熄灭
唯有那杆酒旗,还在风中摇曳
任风翻身上马,戴上玄黑斗笠
霍行一身黑衣劲装,腰间酒葫芦翻涌
马蹄踏破晨露,溅起一路清响
青年身影渐行渐远,融入苍茫
九州历,一百四十六年
乱世如炉,十国并立,烽烟不息
北有奔雷铁骑踏雪千里,狄秦雄关锁喉
东吴纵江海,齐楚争锋淮泗;
南蛮六诏盘踞深山,巫蛊与刀兵并行;
西境西羌、吐谷浑逐水草而居,劫掠无常;
中原腹地,祁,晋,楚,彼此攻伐
在这十国夹缝之间,无数小邦如浮萍飘摇,朝不保夕
其中一国,名曰兴国
东海之滨的微末小邦
疆域不过三百里,兵不满三千
百姓以渔盐为生,民风温良,不习战事
都城为临漪,城低墙薄
宫室简朴,檐角雕海浪纹,以祭海神
夜,天色似墨,临漪城门崩塌
一支名为“黑獠”的佣兵团如黑潮涌入城中
非军非匪
黑獠之名,源于其旗——
一面漆黑大幡,上绘狰狞獠牙,如兽口噬人
劫掠,掠夺、杀戮
首领獠,年不过三十
出身不明,遂聚亡命之徒,组黑獠团
他善用诡谋,心狠手辣
战后从不留下活口
就在黑獠洗劫王宫、屠杀百姓之际
一个少年静立宫墙残垣之上
他名翎,年十七
黑衣旧,身形削瘦,双目深邃如寒潭
他不言,不参劫掠,不避战乱
他只是走着,看着,沉默似夜
佣兵们认得他
“那个影子又来了”
“怪啊,从不说话,就盯着咱们”
“獠头说他父亲……是个人物,别多话”
黑獠洗劫王宫后,转攻城外村落
其中一村,名渔歌里
依山临海,竹篱茅舍
村中燕姓人家
男人燕樵以渔为业,妻织网
少女燕灵霄,年十三
眉目如画,性情温婉,常于潮退时采贝吟歌
一家三口围坐食粥
黑獠数名佣兵破门而入
翻箱倒柜,搜刮钱财
燕樵阻拦,被一斧劈中肩胛,惨叫倒地
其妻扑救,被一脚踹撞墙角,气绝身亡
燕灵霄惊骇蜷缩,泪流满面
就在此时,翎走入屋中
他眼神如刀,冷得仿佛能割裂空气
他向少女走去,少女吓得退后摔倒
屋内一时寂静
那几名佣兵对视一眼,无人上前
片刻,其中一人冷笑
另一人,火把丢进屋里
火苗腾起,浓烟弥漫
翎仍立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几人退去
他将外衣浸透,拧至半干
回身披在燕灵霄身上
带她,撞开后门,冲入屋后山林
他撂下少女
“走”
身后,整间屋子已在烈焰中崩塌
村落成炼狱
黑獠在各处纵火
百姓哭喊,火光映红天际
数名佣兵见燕灵霄貌美,心生邪念
翎眼神一扫,似寒刃掠过
那几人不由后退半步
“滚”,他只说一个字
其中一人曾见他在荒漠中徒手扭断一头狼的脖子,不敢再言,另一人干笑两声,退去
其余佣兵继续烧杀
少女开始奔逃
黑獠团有持刀追去的
少年冷眼一扫,出手
他身形似电,拳如重锤
一脚踹翻一人,肘击另一人喉骨
夺刀反手割断第三人手腕
三人倒地哀嚎,却未死——
“滚”,他再次喝道
追兵惊惧,狼狈逃窜
少女恍惚奔至山崖边,脚下碎石滚落
深谷幽幽,海风呼啸
她回头,望见少年站在火光中,黑衣猎猎
“为什么……”
“为什么要救我?你们……不都是一样的吗?”
少女脚下一滑,跌落悬崖
少年望着她
眼神复杂,最终眼神似死水般寂
他立崖上
身后整座渔歌村在烈焰中崩塌
火光映照他的侧脸,悲愤填膺
他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
他转身,重新没入火海
在黑獠佣兵团的行列旁
终有一日
少年会宰了整支佣兵团
而那日,不会太远
天光是灰的
少女睁开眼时
只觉胸口如压巨石,呼吸一吸便痛入骨髓
她躺在一张硬板床上
身下垫着厚实的干草与兽皮
头顶是低矮的茅草顶,墙角堆着柴火
炉膛里余烬未熄,飘着淡淡的松香
她动不了,只觉四肢如断
记忆碎成片:火光、哭喊、刀光、坠落……
她最后记得的是自己从悬崖边跌下
“你还活着”
一个声音响起,低沉,平静,不带情绪
她偏头
看见一个老者坐在炉边,背对着她
手里剥着一只野兔
他动作熟练
刀锋过处,皮肉分离
血滴入陶盆,不溅不洒
他没看她,只说:
“醒了,喝点水”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老者起身,舀了一碗水,递到她嘴边
她喝了一口,水温微热,带着一丝草药味
“你摔得不轻,肋骨断了两根
腿也伤了,能活下来,命好”
他把碗收回,放回桌上
她没应,也不知如何应
她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老者终于转过身
他脸很老,皱纹如刀刻,眼神却清亮
像山巅未浊的雪水
他穿一件褪色的青布袍
外罩兽皮坎肩,腰间挂一把猎刀
刀鞘裂了道缝
他说完,把兔肉扔进锅里
加水、放姜、撒盐
火苗舔着锅底,滋啦作响
“吃点东西”
她闻到肉香,忽想哭
可她哭不出,只觉眼眶发热
他煮好汤,盛了一碗
端到她面前,碗是粗陶的,边缘有缺口
她用尽力气撑起身子,手抖,碗也抖
他没扶,只站在一旁,看着她
她喝了一口,滚烫,咸涩,却暖了五脏
“你睡了七天,山外在打仗,没人来找
若不想死,就留下”
她望着他,终于轻轻点头
他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卷布条
又拿出个小瓶,倒出些褐色药粉
“明日开始,我教你绑伤、辨药、生火”
他低头用药粉敷她肩上的伤口,动作轻缓
“你活下来,是你的事”
火光跳动,映在他脸上
少女闭上眼,听见炉膛里木柴断裂的轻响
从这一天起
她不再是那个被战火吞没的女孩
她叫燕灵霄,自此活在枫叶山深处
三年后
枫叶山的昏来得早
夕阳斜照,将雪地染成淡橙
燕灵霄从集市回来
踩着积雪,脚步轻而稳,靴底碾过冰壳
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屋檐下挂着冰棱,长的已垂至肩高
像一排沉默的剑
她推开门,木轴吱呀一声
惊动了梁上栖着的一只山雀
屋内冷清,炉膛余烬未熄
她蹲下,添柴、吹火、架锅
水壶搁上铁架,她坐在老位置——
那张低矮的木凳,对面是空的
仿佛那人下一秒就会推门进来
抖落一身雪
说一句:“今日猎了只鹿”
火光跳动,映在她脸上
她望着炉膛,眼神渐渐沉入回忆
这三年,她不止一次想走
第一次
她在夜里收拾包袱
将机射弓弩上弦,短刀插腰间
站在门口,手按在门栓上
却迟迟没有推开
屋内炉火未熄,锅里还温着汤——
是猎人早上走时留的
她望着那口锅,忽蹲下
抱着头,无声地哭了
“做不到”
她不想失去,这屋里的暖
第二次,是雪夜
她梦见母亲被刀贯穿
她惊醒,满身冷汗,抓起弓弩就要冲出去
可推开门,看见的是猎人站在院中
正将一具冻僵的野兔从陷阱里取出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只把兔子递给她:
“今晚吃”,她接过,手抖
第三次,是秋天
她已在集市打探到仇人的名字,黑獠团
她甚至用猎人给的零花钱
买了新箭,磨利了刀
可那天回家
猎人正坐在门前修她的弓弩
用鹿筋重新缠绕机括
他抬头,只说一句:
“风大了,该补网了”
她站在雪地里,忽觉得
若她走了,这屋里的火,再没人会为她点
她不是不想复仇
她是……舍不得这屋里的暖
做好了肉羹,她倒入碗中
她将碗端到桌上,摆好两双筷子——
依旧习惯性地摆了两副
她吃了几口,便觉倦意袭来
她没收拾碗筷,只将皮袄裹紧,躺在炕上,望着屋顶的茅草,渐渐入梦
梦里,她站在家乡的废墟上
火还在烧,尸横遍野
她望向一具尸体,却是猎人的脸
她惊叫,却发不出声
雪落下来,一片一片
盖住尸体,也盖住她的眼睛
——她猛地惊醒
天已微亮,屋内寂静
炉火将熄,只余几点红烬
她坐起,环顾四周
门没动过,猎人没回来
她心头一紧,披衣下炕
踩着未干的雪迹冲出院子
山间雾气弥漫
脚印凌乱,有拖拽的痕迹
她顺着痕迹追去,心跳如鼓
终,在一片雪松林边,她看见了
猎人的遗体半掩在雪中
右臂缺失,衣衫撕裂,血已凝成暗红冰晶
一只成年棕熊正低头啃食
血沫溅在雪上,如梅花点点
少女的呼吸停了
她没哭,没喊
迅速摘下背后的机射弓弩,上弦,搭箭
“嗖——”
第一箭,射入熊眼
熊怒吼,转身
第二箭,穿透咽喉
它踉跄,未倒
第三箭,直贯心口
棕熊轰的倒地,震起一片雪尘
她站在原地,弓弩垂下,手抖得厉害
雪地冰冷,她却感觉不到
她将猎人的遗体轻轻抱起
用披风裹好,背在背上
一步一印,踏雪而归
回到小屋
用清水擦净猎人脸和手
换上最干净的布衣
她找出他最常用的猎刀
放在他身旁,又将那杆旧烟斗放进他手里
她开始挖坑,在屋后那棵老枫树下
土冻得硬,她用刀一下一下凿
手裂出血,混着雪与泥
埋完,她回到屋内,生火,烧水,煮汤
水汽升腾,模糊了窗纸
她坐在火边,望着门口
仿佛在等一个人回来
少女声音嘶哑,像从地底挤出:
“我……做不到……不复仇”
声音破碎,却清晰
这是她三年来说的第一句话
话落,雪又开始飘
一片一片,轻轻落在屋顶
落在坟头,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和她刚住进来那天一样
北风呼啸,罡风作响
“咚咚咚咚!嗡……嗡!!……呜!!嗷……!”
风雪已连刮三日,北境线路似坠冰窟
“这天是真晦气
风刮得跟鬼索命似了!”
“伍头,你对北境熟,就没点指示?”
“呃?!后面注意刀!!”
“刀?”
“卧槽!!护好兵器!差点老子就没命了”
“到底谁是鬼,靠!!!”
“都特么闭嘴!稳当的,别浪费体力!”
镇远镖局
五十人队伍,在雪原上艰难前行
风阻过大,马蹄深陷,镖车吱呀作响
仿佛随时会被风雪吞没
五十人缩在斗篷下
呼吸凝成白雾,刀置衣内
王伍骑乌骓居前
烟斗早已熄灭,他望着前方
带着粗犷之气吼道:
“再走十里!若无避风处,今夜就得埋雪里”
忽,前路雪幕中,一道身影隐现
是一个少女,一个猎人
她走在雪道中央
背对风雪,披着灰褐猎袍
发束皮绳,肩扛猎物——
一只冻僵的雪狐
她背负短弓,猎刀,机关弩
脚上是兽皮裹缠的雪靴,靴边沾满冰碴
“有人”,霍云低语,手已按在刀柄上
队伍缓缓停下
少女未退,也未靠近,只抬眼望来
那眼神,不惧不怯,藏锋在静
霍云策马上前,银衣在风雪中微闪:
“姑娘,这般大雪,你一个人这是去哪?”
少女目光扫过他,又扫过整支队伍
声音清冷,如雪落石上:“岚国”
“……巧了 ”
霍云看清了面容,微顿
熊皮长袍正披在身上,回头撇了眼王伍
“我们也是,这般风雪,独行太险,不如——同行一程?”
老周:“多一人,多一分变数”
铁锤:“她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事?”
王伍悠哉地从怀里掏出酒囊
灌了一口,哈出白气:
“甭管去哪,先等风停,度一晚
雪这么大,谁也走不了”
霍云回头,对少女道:
“姑娘放心,有我在这
他们不会有所动作”
话音落下,队伍里几人对视一眼,敌意稍减霍云这一句,竟无形中拉近了距离
……………………
众人扎营在一处背风岩下
篝火燃起,铁锅架起
炖着干肉与雪水
少女坐在火堆边缘,不言不语
只用匕首削着一支箭杆
动作娴熟,指节泛红,却稳如磐石
王伍道:“小姑娘去岚国,所为何事?”
她抬眼
火光映在眸中:“杀了黑獠”
众人一静
王伍笑了,咧嘴,又灌一口酒:
“嚯,姑娘莫不是杀手?
不过倒也像个猎人——眼利,手稳”
少女没说话
王伍却来了兴致,转头对众人道:
“这一票,我要先杀再抢,黑獠那帮东西,占道劫商,杀良冒功,早该有人收拾他们”
…………………
燕灵霄忽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黑獠是被我锁定的猎物”
………………
王伍挑眉:
“哦?姑娘”
“黑獠有整百佣兵,你拿什么杀”
她没回答,只将削好的箭杆插入雪中
箭尖朝天,像一座小小的碑
风雪未停,火堆噼啪
“四年前,他们毁了我家乡“
“此仇,必报”
霍云沉默
王伍却笑了,拍了拍巨刀:
“好!有仇,有恨,有胆
这姑娘对我的脾气,要不要入伙?
我王伍带人,从不问来历,只问敢不敢杀”
燕灵霄没说话,只将火堆里的木柴拨了拨,火星飞溅,像雪夜里的萤火
“对了,我说的是我的镖局”
“啥,你创立镖局了?”
“哈,半年前才开始盘算,还没行动”
“对了,你们,有谁想来”
“哎哎,大个子,当众拉拢人心,有本事”
“哈哈哈哈!”
……………………
笑声粗犷,融入风雪
漆黑海面,波涛翻涌
天边一线微光
是吴国东境边关——铁锚关
关城依山而建,巨锚形状的城楼高耸入云,海浪拍打礁石,溅起白沫
远处吴国战舰如铁龙静泊
吴国,立国三百载,凭海而兴,以舰为骨
一名吴国老兵披甲立于城楼,披风猎猎
他手持长戟,目光扫视海面
他脸上有疤,眼神疲惫
身旁,一盏油灯在风中摇曳
寒风吹过
漆黑海水下,数十道黑影悄然潜行
他们身着皮甲,背负短刃
头戴鲸皮罩,如鱼群滑行
为首者,额绘狼首纹——突厥夜行营
黑影如潮水涌上礁石,无声无息
一突厥兵用骨刃割断守夜兵喉咙
血未溅出,已被海水冲淡
火把骤燃,敌影窜入城楼
短兵相接,兵卒惊醒,拔刀迎战
一兵挥刀劈敌
却被三把短刃同时刺入胸膛,倒下
天微明,铁锚关外
突厥兵已退
只留下几具小兵遗体
“报,突厥痕迹……”
议事厅
吴国高层围坐
沙盘上,南境海岸线密布红点
北境再北则标着“突厥主力”
- 大都督(白发,铁甲)
- 军师(青袍,手持竹简)
- 海军统帅(独眼,披海兽皮)
大都督(拍案):
“还等什么,突厥已入东海境域
下一步,就是数万突厥军着陆”
军师(冷静):
“我军主力远征,剿海寇未归
关中军不足万……唯有寻援助”
陆军统帅(低吼):
“祁国?楚国?他们巴不得我们两败俱伤!”
大都督(沉默良久,抬眼):
“我们……不能等”
军师(缓缓):
“所以,我们必须找一把……不是刀的刀”
“黑獠——北海最疯的佣兵团”
- 一艘商船被焚,黑獠旗升起
- 黑獠佣兵在风暴中斩杀其他海盗
- 獠站在尸堆上,手举酒囊,仰天狂笑
大都督(低沉):
“——寻黑獠,告诉他们:去突厥王帐谈和,成,则金银财宝”
一队银甲吴军穿越冰原,直奔黑獠营地
黑獠佣兵团盘踞冰裂谷地
庆祝这一年最丰盛的劫掠季
团中仅有几百成员
洗劫了三座城池,无数小村落
篝火烈焰冲天,烤肉的油脂滴入火中
爆起赤红火星,酒囊横陈
抢来的吴地葡萄酒被豪饮入喉
佣兵们嘶吼着战歌,刀斧击地,声震雪原
獠,黑獠之首,披着染血的狼皮大氅
坐在主火堆旁,手中酒杯盛满猩红葡萄酒
他眼神阴鸷,嘴角带笑,却始终不语
他身侧,四大尖兵——
“鬼手”、“藏耳”、“火舌”、“蚩颚”——
围坐一圈,皆是杀人如麻的狠角色
忽
一队人影自风雪中走来
他们身披暗青色战袍
甲胄覆身,刀未出鞘,却杀气逼人
为首者,是一名吴国军使
银甲裹身,腰悬长剑
目光如铁,直视獠所在
全场骤静
佣兵们放下酒杯,手按刀柄
火光映照下
那队吴军不过千人,却站得如墙如山
纹丝不动,仿佛从战场上走下的亡魂
军使踏前一步,声音不高
却压过所有喧嚣:
“黑獠,听令”
獠缓缓抬头,嘴角微扬:
“我听的,不是令,是价”
军使不语,只抬手一挥
身后士兵抬上一口铁箱,轰的砸地
箱盖打开——
金锭叠叠,银锭如山,珠宝闪烁
“吴国出价”
军使声音冷如冰铁
“任务很简单——去和突厥和谈”
全场喧哗停止
“和谈?哈哈哈哈
我们可是刀口舔血的佣兵,不是说客!”
影牙怒吼
军使不动,只淡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黑獠百人,一字一句:
“你们有两个,不,你们没有选择”
“第一,即刻启程
北上突厥王帐,以使节身份
谈和,若成,金银十万”
“或,就地伏诛
我身后这一万精锐,已将冰裂谷三面围死”
风雪骤停
火堆的光在獠的脸上跳动
映出他眼底的阴鸷
这是场赌局,而胜利的筹码,在武力
他缓缓站起
狼皮大氅垂地,手按刀柄
军使笑了,笑得冰冷而残酷:
他抬手,指向北方无尽风雪:
“路已道明,你们是生是死,由吴国说了算”
全场死寂
佣兵们面面相觑,握紧刀柄
獠缓缓环视自己的兄弟——
这些与他同生共死十年的亡命之徒
此刻,他们被逼到了悬崖边
临行前,他留下最后一句
轻如雪落,却重如山崩:
“记住——你们是去谈和的
还得记住,你们不是去和谈的
獠面下藏着复杂阴狠
吴国,曾是和平之都
君王的位子,或本该属他吴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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