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城刑场,细雨如针。
孙元被铁链锁在漆黑的行刑柱上,看着台下那些麻木而熟悉的面孔——他曾为他们接骨、退烧、接生,如今他们却用石头砸他,骂他是“渎神者”。
高台上,灰袍祭司展开卷轴:“医师孙元,以污秽之术亵渎神恩,散播疫病乃神罚之谬论,判——流放无边死岛,永世不得归返!”
人群爆发出阵阵欢呼声。一个老妇人颤巍巍走上前来,狠狠地朝他吐了口唾沫:“我儿子的腿……明明用神术能治好,可你偏要锯掉!你就是个恶魔!”
孙元记得那孩子。坏疽已发黑,再不动手术必死无疑。他锯了腿,孩子活了,但三日后,天巫教的人来了,说“残躯不配领受神恩”,当着他的面将那孩子拖走,再也没有送回来。
“行刑!”祭司高呼。
一根浸满黑色药液的骨针,瞬间刺入了孙元颈侧。剧痛炸开的瞬间,他听见祭司的轻蔑低语:“给你种了‘神恙’,到了岛上,你会哭着向大海磕头,求我们赐你一滴圣药……”
意识沉入深海前,他最后看到的,是灰袍下那张年轻因狂热而扭曲的脸——曾是他最得意的学徒,如今却成了他的审判者。
孙元在剧痛与窒息中苏醒过来,仿佛刚从一台二十小时的高难度心脏移植手术中脱力。他本能地去摸索监护仪的报警钮,指尖却陷进了冰冷黏腻、微微搏动的砂砾中
职业性的冷静瞬间压倒一切,他缓缓睁开眼,瞳孔在晦暗的光线中急剧收缩——这不是医院ICU的纯白天花板,而是铅灰色、低垂蠕动着的天穹,云层缓慢旋转,如同无数内脏堆积成的污血沼泽。
空气里的气味……浓烈的硫磺掩盖下,是甜腻到令人作呕的熟悉气息,混合了过量甲醛的刺鼻、高浓度蔗糖的齁甜,以及一种……仿佛来自无数溃烂伤口的、温热腥膻的腐败甜香。这味道他在病理实验室的晚期癌变组织标本和某些违规镇痛剂中闻到过,但浓度何止百倍。
他尝试转动头颅,颈侧被骨针扎入的地方传来一阵阵诡异的麻痒,仿佛有冰冷的线虫正顺着血管向大脑深处钻探。耳边,除了海浪声,似乎还隐隐传来无数细碎的呢喃,像是垂死者的**,又像是隔着厚重玻璃的疯狂呓语,听不真切,却让太阳穴突突直跳。
“穿越了”三个字在脑海中浮起,没有惊慌,只有外科医生面对突发状况时的条件反射:
评估环境→检查自身→制定预案……
他尝试着想要坐起来,反绑的双手和右胸撕裂般的疼痛阻止了他。与此同时,无数的记忆碎片汹涌而入——
孙元,同名,柳城医师。
因坚持“伤口需清创缝合而非祷告”,公开质疑天巫教“圣药实为毒饵”,被定罪为“渎神者”,流放前,被种下“神恙”。
“不是穿越成废柴,是穿越成了……这个世界的‘医学异端’。”孙元抿了抿嘴角,有些苦涩,更有几分庆幸,这身份,倒是专业对口。
突然,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神奇的淡金色面板:
【姓名:孙元】
【状态:多处软组织挫伤;右胸第3、4肋骨骨裂、移位;中度脱水;电解质紊乱(肌无力+心悸);神经末梢异常兴奋(戒断反应评级:中度)……】
【生命之火:12%(可通过对疾病的【诊断】→【治疗】→【根治】三阶段获取),用于维系生理机能、洞察病理本质、解锁医学知识,强身健体,增加寿元……】
【当前诊断目标:自身“神恙”成瘾状态(评估中)】
“神恙?”孙元皱眉,有些不解。
这就是原主被指控“无可救药”的根源?一种必须依赖天巫教“神术”或“圣药”才能缓解的“病”?
“戒断反应……”孙元细细体会着身体传来的“信号”。
那不是普通的疼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匮乏感——仿佛每条神经末梢,都在尖叫着索要某种东西。大脑不断释放出错误的奖赏信号:“快去找!找到就能解脱!”伴随而来的是心悸、盗汗、肌肉痉挛,典型的精神活性物质戒断症状。
“嘿嘿……醒了?”沙哑的声音从礁石后传来。
一个衣衫褴褛的矮小老头蹲在那里,左手不停抓挠左腿,指甲缝里满是黑红污垢。他眼神浑浊,像蒙了层死灰,但瞳孔深处还残存一丝濒死者的麻木清明。
“被种了‘神恙’扔到这里,还能醒过来,你也是个怪胎。”老头咧着嘴,露出仅剩的几颗老黄牙,“不过没用,‘戒断’发作时,你会求着海怪吃了你,好结束那种非人的痛苦——我见过十九个人这么干过。”
孙元没有理会他的恐吓,目光如手术灯般打在老头的左腿上。那里的皮肤干燥脱屑,有对称性红斑;抓挠处可见表皮脱落,但无感染化脓;膝跳反射减弱;观察其坐姿,左腿轻微外翻……
“维生素B1缺乏导致的周围神经炎,俗称脚气病。”孙元开口,声音因脱水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你越抓,表皮屏障破坏,感染风险越高。最终会发展成坏疽——从脚趾开始发黑、坏死,然后是小腿、大腿,你会看着自己的腿一点点烂掉。”
老头抓挠的动作戛然而止。
“你……你怎么知道……”他声音发颤。
“你指甲缝里有很多海藻碎屑,牙缝里也是。你在偷偷吃海藻,但量远远不够。”孙元继续,“海藻含硫胺素,可缓解症状,但荒岛海藻硫胺素含量极低,你每天至少要吃二十斤才能满足基本需求。”
老头如遭雷击,浑身发抖。三十年了,从没有人能如此精确地说出他的病、他的秘密!
“给我你手里的石片。”孙元命令道,那是主刀医生对器械护士的语气。
“……凭什么?”
“凭我能治你的腿。作为交换,带我去找‘苦棘草’——叶子像锯齿,味极苦的那种。”孙元盯着他,“你现在走路已经开始拖沓,最多三个月,左腿就会彻底失去知觉。到那时,在这岛上,你就只有等死的份。”
老头剧烈喘息,浑浊眼中那点死灰被撬开,露出一丝微弱却炽烈的光——那是希望,是被宣判死刑三十年后,突然有人告诉他“这病能治”。
他颤抖着挪过来,用那枚边缘锋利的黑色石片割断了孙元身上的绳索。
就在这一刻——
腥风扑面!一只磨盘大小的赤红巨蟹从礁石后冲出,巨螯张开,直剪向孙元的头颅!甲壳暗红发黑,布满了陈旧的伤痕和藤壶,复眼浑浊,但动作迅猛如电,显然是被孙元身上的血腥味和“神恙”散发的异常化学信号吸引而来。
“赤甲尸蟹!”老头尖叫着滚倒一边。
孙元手腕刚获自由,不顾剧痛就地侧翻!
巨螯擦着他的耳廓划过,削断了几缕头发。
他半跪在地,紧握石片,目光如扫描仪般锁定了巨蟹。
金色面板瞬间反馈:
【生物:赤甲尸蟹(衰老个体)】
【威胁评估:高(物理性)】
【病理特征:甲壳多处陈旧性损伤(左第3足关节存在结构性裂隙);腹部与头胸甲连接处有异常增生(直径约3cm,压迫第4、5神经节,疑似良性肿瘤)……】
【建议攻击点:左第3足关节裂隙;腹部增生体(神经压迫点)】
肿瘤?神经压迫?
孙元眼中锐光一闪。
在老头惊恐的注视下,他没有向后逃跑,反而压低身形,迎着巨蟹再次挥来的巨螯冲去!
“找死吗?!”老头嘶吼。
巨螯合拢的瞬间,孙元侧身滑步——不是后退,而是前进!石片如手术刀精准刺入巨蟹左第三足关节的裂隙,一撬一别!
“咔嚓!”脆响声中,甲壳裂隙扩大,巨蟹左半身的动作,骤然僵直。
孙元毫不停留,顺势前扑滚到巨蟹腹下。手中石片沿着甲壳缝隙,猛地刺入那个鼓起的增生体,手腕一旋一剜!
“噗嗤——”
腥臭的脓液喷溅四射,巨蟹发出无声的剧烈痉挛,八足抽搐,轰然侧倒!那个增生瘤果然是它的弱点兼负累——既是肿瘤,也压迫了控制平衡的神经节。
老头看得目瞪口呆,凶名昭著的赤甲尸蟹,竟被这个刚醒来的重伤者,用两击放倒?!
孙元喘息着拔出石片,脓血顺刃滴落。他看向老者,眼神冰冷,如手术室的无影灯:
“现在,带我去找苦棘草,立刻。”
老头彻底被征服。那精准如解剖的攻击,那面对巨兽时的绝对冷静,那命令式的语气……这绝不是普通人。
“我、我叫老灰……”他咽了口唾沫,“这边,我知道哪有那苦草!”
前往苦棘草生长地的路上,孙元边走边收集沿途植物。
“这是‘鬼灯笼’,果子有毒,但根茎煎水可退低热。”
“那是‘血痂藤’,汁液能让小伤口快速凝血,但用多了会皮肤硬化。”
“岩缝里那些青色苔藓,挤出的水能缓解眼部干涩——你右眼结膜充血,可以用。”
老灰越听越惊:“你……你怎么都认得?”
“我是医生。”孙元简单道,蹲下身挖出一株不起眼的小草,“这叫‘地钱’,治疗腹泻的。岛上痢疾横行吧?”
老灰猛地点头:“每年雨季,要死好多人……祭司说,是神灵清洗不洁者。”
“是水源被污染,加上食物腐败导致的肠道感染。”孙元将地钱收进破衣服做的临时包裹,“告诉我,你们平时怎么处理死者的?”
“扔、扔进海里……或者埋沙滩……”
“粪便呢?”
“就……就近解决。”
孙元停下脚步,看向老灰:“听着,如果我告诉你,你们这些年大部分的病痛和死亡,不是因为神罚,而是因为喝了被自己和死者粪便污染的水——你会信吗?”
老灰瞳孔骤缩,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三十年的认知,在这一刻被砸出一道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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