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弃之谷”实为被高耸灰石山环绕的隐蔽山谷。
谷内气味,远比海岸边更令人窒息——甜腻腐臭中混杂草药燃烧的呛烟和伤口化脓的腥气,像一座巨大的、露天的晚期肿瘤病房。
谷中景象,触目惊心:窝棚散布,更多的人,如同腐烂蘑菇,蜷缩在泥泞中。他们骨瘦如柴,眼神空洞,皮肤上满是溃烂疮口和诡异肉瘤。还有许多人围在冒着青烟的石盆边,贪婪地吸食着烟雾,表情是那么的迷醉而痛苦。
孙元的出现,引起了小范围骚动。几个稍微强壮些、眼中还带着点凶性的男人快步围了过来,他们身上也有肉瘤,但状态相对好些。
“新人?交出‘圣晶’,饶你不死。”为首者脸上有道长长的刀疤,脖颈左侧还有一个溃烂流脓的大肉瘤。
孙元没有说话,忽然上前一步,在对方反应过来前,手指精准地按压在肉瘤附近的某个位置。
“呃啊!”刀疤男如遭电击,半边身体一麻。
孙元趁机夺过他手中生锈的短刀,顺势一划一挑!那个流脓的肉瘤便被整个剜出,落在备好的叶子上。
“你!”刀疤男惊怒,但预期的剧痛未至,反而那种持续不断的钝痛和麻痒,瞬间减轻大半。
他愣住了。
孙元将肉瘤展示给众人,用石片切开——里面是交织的坏死组织、晶体碎渣和蠕动的寄生虫。
“这就是‘圣晶’在你们体内长出的东西,它在吃你们的肉,喝你们的血,让你们离了它就活不下去。”
人群有些骚动,不少人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身上的肉瘤,露出了恐惧之色。
“我能切了它。”孙元声音清晰传遍山谷,“会流血,会痛,但切掉后,那种挖心挠肝的‘想’,就会慢慢变轻。或者,你们可以留着它,等它烂穿肚子、脖子、脑袋。”
沉默,无声的沉默。
只有痛苦的**和石盆里草药燃烧的噼啪声。
“你……你真能治?”一个虚弱的老妇人爬过来,指着自己腹部一处高高隆起、几乎要撑破皮肤的肉瘤,眼中是死灰复燃般的微弱希冀。
“躺下”孙元言简意赅,并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让老灰取来些清水和能找到的最干净的布,然后用火烘烤石片和短刀消毒。没有麻醉物,他让老妇人咬着木棍,不要动。
整个过程迅速而冷静。切开皮肤,分离组织,避开主要血管,将包裹大块晶体和寄生虫的肉瘤完整剥离、结扎、取出、清创、包扎。尽管条件简陋,但操作稳定精准,带着残酷的美感。
老妇人在剧痛中昏厥又醒来,当看到那个被取出的、比拳头还大的可怕肉瘤时,眼泪涌出——不是因痛,而是因长久折磨她的源头离开了身体。
孙元将晶体碎片收集,【生命之火】再次微涨。更重要的是,他通过这次手术,更清晰地“看”到了“寄宿体”与人体组织、神经、血管的纠缠方式。
“下一个。”孙元擦擦手,看向人群。
希望,如同瘟疫,在绝望的谷地悄然蔓延。
一个,两个,五个……孙元不知疲倦地操作。
他用简陋工具,进行着这个世界上最粗糙也最震撼的“肿瘤切除手术”。每切除一个,对“神恙”的理解就深一分,手法也更娴熟一分。
他一边手术一边解释着:
“这是血管,不能切。这是神经,碰了手就抬不起来。看,这东西的根扎在这里,所以你觉得这里又痛又痒……”
最初是恐惧,然后是观望,最后是争先恐后。
孙元身前排起了长队,那些被他救治过的人,自发起来维持秩序,为他寻找清水、柴火,处理污物。
刀疤男,现在应该叫阿厉,成了孙元的第一个“助手”,负责按住病人。他眼中的凶戾,逐渐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信服,甚至是狂热。
第七天傍晚,孙元在连续完成二十三台手术后,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这是体力透支和轻微神经损伤的信号。
“今天就到这里。”他声音沙哑。
排队的人群发出失望的叹息,但没人敢闹。
阿厉递来一碗煮过的热水,里面漂着几片苦棘草叶。
“大人,您的手……”
“只是疲劳,不碍事,休息会儿就好。”孙元接过,水温刚好。他看向阿厉,“你脖颈那个伤口,该换药了。”
阿厉摸了摸脖子,那里被孙元剜掉肉瘤后,留下一个铜钱大的创面,现在已结了一层薄痂。
“小伤,不得事。”
“感染了就会要命。”孙元示意他坐下,用煮过的布蘸清水,小心擦拭创面边缘,“愈合得不错,但你这几天总用手摸,指甲里的脏东西会带进去。”
阿厉僵硬地坐着,像块石头。
三十年来,第一次有人如此仔细地处理他的伤口——不是祭司那种敷衍的“赐福”,而是真的在“治”。
“……为什么?”阿厉忽然问道。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救我们?”阿厉盯着地面,“我们都是被神抛弃的,烂在这里是活该。您有本事,完全可以自己离开,找个地方活下去。”
孙元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继续用苦棘草汁涂抹着创面。
“我是医生,医生的天职是治病救人,不是审判谁该活谁该死。”
“可我们……不值得。”阿厉声音有些低沉,“我杀过人,抢过东西,为了口吃的,能把人推下悬崖。”
孙元包扎好伤口,抬眼看向他。
“阿厉,你看着我的眼睛。”
阿厉抬头,对上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眼睛。
“我问你三个问题。第一,你杀的人,是不是也想杀你?”
“是,但……”
“第二,你抢东西时,是不是快饿死了?”
“是,可……”
“第三,”孙元指了指谷中那些蜷缩的人,“如果现在有外人要冲进来,把这里的人都杀了炼药,你会不会拿起刀挡在前面?”
阿厉愣住,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看,你不是好人,但也不是纯粹的恶人。”孙元站起身,活动着发僵的肩颈,“在这个岛上,所有人都被逼到了生存的底线。杀人、抢劫、背叛……这些不是‘恶’,是‘绝望’。”
他望向谷中那些逐渐亮起的篝火——那是被他救治过的人,自发地聚在一起,互相照顾着。
“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哪怕在最深的绝望里,也会抓住一点点‘好’的东西——比如你给老妇人省下半块鱼干,比如那个独眼男人把最后一点水分给发烧的孩子,比如你现在坐在这里,问我‘为什么’。”
孙元看向阿厉,眼中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温度。
“我在救的,不是一群‘罪人’,是一群‘病人’。病好了,绝望少了,人自然就会变回‘人’。”
阿厉坐在那里,许久没动。篝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那道狰狞刀疤,也映出眼中某种坚硬的东西在慢慢融化。
第二天清晨,阿厉带来十几个相对健壮的男人,跪在孙元面前。
“大人,我们商量过了。从今天起,我们的命就是您的。您让我们活,我们就活;您让我们死,我们就去死。只求您一件事——”
他们忽然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教我们怎么救人,我们不想只当被救的废物。”
孙元看着这些额头贴地的男人,沉默片刻。
“起来,要学救人,先学会不轻易下跪。”
他指了指旁边空地。
“从今天起,每天日出前,我教你们认草药、学包扎、练手法。学得会的,留下当助手;学不会的,去负责烧水、打扫、维持秩序。”
“是!”
希望谷的第一支“医疗队”,就这样诞生了。
半个月后,当孙元为第一千三百七十六人切除完毒瘤后,他站了起来,看向谷地深处,那个不断有人进出、气味也最浓烈的最大山洞。
那里烟雾终年不散,被视为“圣地”。
“差不多了。”孙元对阿厉和老灰说,“表层的病灶清理了一些,但病根在里面。那个洞里,应该就是配制‘圣药’、也可能存放更多‘圣晶’的地方,是时候去看看了。”
“可那里是‘祭司’住的地方,他们很强,而且……”阿厉露出了畏惧之色。
“而且他们病得最重,对‘圣晶’依赖最深,也最危险。”孙元接口,拿起那把磨得发亮的石片,和几十枚这几天收集的、最尖锐的晶体碎片,“但病得重,才更需要医生,不是吗?”
他率先向山洞走去。身后,是几十个刚刚摆脱了身上最痛苦“枷锁”、眼神逐渐清亮起来的“前病人”。他们互相看了看,握紧了手里简陋的木棍和石块,跟了上去。
山洞深处,并非神坛,而是一个更加混乱、肮脏的“制药作坊”和“重症监护室”。几个披着破烂黑袍、形容枯槁如鬼的人,正围着几个沸腾的大锅,添加着各种诡异的材料。洞内岩石上,镶嵌着一些更大、更暗淡的晶体,发出微弱的光。更多的晚期患者躺在角落,奄奄一息。
看到孙元带人闯入,那几个“祭司”发出嗬嗬的怪叫,挥舞着骨杖扑来。但他们脚步虚浮,眼神狂乱,攻击毫无章法。
孙元侧身躲过一记骨杖,石片精准地刺入对方手肘关节缝隙,卸力,夺杖。反手用骨杖格开另一人的攻击,脚下使绊,将其放倒,膝盖压住对方胸口,石片已抵在对方脖颈一个鼓起的肉瘤上。
“别动,你这里的‘圣恩’快要破溃了,破溃后感染,你活不过三天。”孙元声音平静,却让那“祭司”瞬间僵直,如遭雷击,一时之间竟忘了反抗。
其他“祭司”也被阿厉等人制住。
孙元起身,然后走到最大的那口锅前,用木棍搅了搅里面粘稠、散发着刺鼻甜味的黑色浆液,又看了看旁边堆积的那些“原料”:各种毒草、矿物、动物骨骼、以及……一些被磨碎的人类骨灰。
“这就是你们炼制的‘圣药’?”孙元冷笑,“一堆高成瘾性的毒物混合物,加上精神暗示的载体。”
他走到岩壁那些较大的晶体旁,用石片敲击着。
回声沉闷,内部有大量的杂质。
“低纯度的能量结晶,混杂了太多杂质,竟然还有……生物怨念?长期接触,会扰乱心智,放大欲望和依赖。”
他看向那些惊恐的“祭司”和奄一息的“重症患者”,朗声道:“这里没有神,只有病。你们拜的不是神,是让你们生病的毒和石头。”
“从今天起,这里归我管。想要活命的,就按我的规矩来。第一步,停掉这锅毒药。第二步,让我看看你们身上最烂的伤口。”
“我是医生,我来这里,不是当祭司的,是来做会诊和清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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