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像是有人用钝刀子刮着他的脑髓。
苏长生睁开眼,视野里是上铺床板年久发黑的木纹。喉咙里全是铁锈味,耳朵里嗡嗡作响,残留的幻听是元婴自爆时撕裂虚空的尖啸,还有那三个老怪物最后的怒吼。
“苏明玄——!”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宿舍里熟悉又陌生的气味涌进来——泡面、汗味、灰尘,还有窗外飘来的隐约桂花香。
不属于青云界。
记忆的碎片狠狠撞在一起。前一刻,陨星海,血战,夺宝,自爆。下一刻……
他缓缓抬起手,在从窗帘缝隙透进的晨光里,看着这双年轻、苍白、指节分明的手。没有常年握剑的茧,没有雷火淬炼的痕迹,干净得脆弱。
一段属于“苏长生”,二十一岁,江城大学普通大三学生的记忆,温吞又模糊地摊开。熬夜,赶论文,体测跑一千米时眼前发黑,倒地,然后就是一片混沌。
穿越了?
他闭上眼,元婴真君那强大得哪怕只剩一丝残迹的神魂感知,像无形的触须,向四周,向这方天地的深处蔓延。
空。
绝对的,令人心悸的“空”。
没有灵气。没有哪怕一丝一毫活跃的、可被汲取的天地能量。干净,贫瘠,像被彻底榨干后又用烈火煅烧过一万次的废土。他尝试运转前世最基础的引气诀,经脉空空荡荡,气血虚浮得如同风中残烛。这具身体,底子差到连青云界最普通的凡人都不如。
绝灵之地。
真正的,大道断绝之处。
前世八百年苦修,步步杀机,如履薄冰,多少次死里求生,就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长生。结果呢?自爆元婴,神魂俱灭,却落到了这么一个连修炼起点都不存在的地方?
一股冰冷的、带着腥气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靠在冰凉潮湿的墙壁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不,是连动一根手指的“意义”都找不到。
长生?在这里,能无病无灾活到百岁,恐怕都是奢望。
“苏长生!你他妈死了?奶我啊!”
对面床铺,顶着鸡窝头的室友王浩突然发出一声暴躁的咆哮,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戳得噼啪作响,眼睛瞪得像要掉进游戏里。“快!加血!苏长生!就现在!”
苏长生被吼得下意识转过头。
就在“苏长生”这三个字,再次从王浩嘴里蹦出来,带着鲜明的指向和情绪(哪怕是愤怒和催促)撞进他耳膜的瞬间——
身体深处,丹田下方,那片死寂的、仿佛从未被唤醒过的黑暗区域,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暖流。
是一种更本质的、难以言喻的“涌动”。仿佛一颗埋在冻土最深处的顽石,被一声恰好的呼唤,震落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那“尘埃”落下,却化开一丝微弱到极致,却又真实不虚的……生机。
滋养着他几乎干涸的“精”之本源。
苏长生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他死死盯住王浩的侧脸。王浩毫无所觉,还在全神贯注地操作,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时不时又蹦出一句:“长生!左边!”“靠,长生你会不会玩!”
每一次,当“长生”这两个字,或者“苏长生”全名,从王浩嘴里吐出,指向他时。
那“涌动”就会出现。极其微弱,但绝不重复,绝不间断。像干旱大地上,一滴滴从天而降的甘霖,精准地落入一口即将见底的破瓦罐。
念我名……生精元?
一个近乎荒诞的念头,裹挟着前世在某处上古残碑上看过的模糊记载——“真名承道”、“香火愿力”、“众生念力可铸神基”——猛地撞进他的意识。
那些记载早已残缺不全,被主流修仙界视为虚妄传说。可在这里,在这绝灵之地……
“耗子。”苏长生开口,声音因为久未说话和内心的惊涛骇浪而沙哑。
“啊?等会儿!这波团!”王浩头也不回。
“叫我名字。”
“你真有病?”王浩飞快地瞥他一眼,手指不停,“苏长生!苏!长!生!行了吧?输了找你算账!”
三个字,清晰地,分三次,被念出。
三次“涌动”,清晰可辨!虽然依旧微弱如风中残烛,但苏长生元婴境的神魂感知何等敏锐?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涌出的“生机”,并非均匀的。当王浩只喊“长生”时,涌出两份。喊“苏”或“生”单独一个字时,只涌出一份,但确实存在!
只要指向明确,是“他”,哪怕只念名字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代号、绰号……只要那“念”落在他身上,就能从这虚无的天地,或者从某种更玄妙不可知之处,撬动一丝力量,反哺自身!
这条绝路上,出现了一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裂缝。而光,正从那里渗进来。
怎么让人不断念我名?指向明确地念?
他的目光,落在王浩手中那块发光的屏幕上。花花绿绿的特效,滚动的文字,主播声嘶力竭的吆喝。
直播。
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海量的观众,实时的互动,弹幕,评论……那些文字,那些声音,只要指向他,就是在为他“添薪”!
前世八百年的阅历和心性瞬间压下了狂喜,冰冷的理智占据上风。
不能暴露。
这能力诡异莫测,在一个无超凡的、相信科学的世界,任何异常都是异端,是标本,是必须被解剖研究的怪物。以他现在这比普通人强不了多少的身体,一把水果刀,一颗子弹,就能终结一切。
必须包装。
用最合理、最不惹人怀疑的方式,把这条“窃火”之路,伪装起来。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大脑却在以前世推演无上功法般的速度疯狂运转。前世的修真知识,此世的科学常识,网络规则,人性弱点……无数信息被拆解、重组、模拟。
呼吸法?导引术?健身操?
不,不够。需要一层更坚固、更“科学”,甚至带点学术幌子的外壳。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更亮了些。宿舍里响起另一位置室友起床洗漱的响动。
苏长生睁开眼,眸子里那点刚刚苏醒时的迷茫和震动已消失殆尽,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静。他拿起枕边那部有些年头的手机,指纹解锁,点开一个红标的软件。
注册。
ID:【长生有道】
简介:理工男的非正式研究:传统呼吸法与现代神经调节、运动生理学的跨界胡侃。实践出真知,效果因人而异。
然后,他起身,在狭窄的宿舍空地上,用书本和矿泉水瓶垫着,调整手机支架的角度。确保镜头只能拍到他的上半身,和一堵光秃秃的、有些掉灰的白墙。背景干净,甚至显得寒酸。
“哟,真折腾上了?”王浩打完游戏,凑过来看热闹,嘴里还叼着牙刷,“长生,你这闷葫芦还直播?播啥?直播写高数作业?”
“播点能让身体舒服点的东西。”苏长生没回头,继续调着前置摄像头的对焦,“耗子,帮个忙。我开播后,用你小号进来,带几句节奏。”
“啥节奏?”
“就质疑我,问我是不是在搞玄学,是不是骗人,有没有科学依据。”苏长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用开玩笑或者杠精的语气说。先把‘神秘’的苗头,主动引到‘是否科学’的争论层面。争论越大,怀疑的人越多,我反而越安全。”
王浩吐出牙膏沫,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才嘀咕:“你小子晕了一次,脑子真坏了?不过……好像有点道理?行吧,陪你玩玩。你到底播啥?”
“改良版伸展运动,配合呼吸讲解。”苏长生终于调好,屏幕里出现他平静甚至有些苍白消瘦的脸,“主题是——《久坐学生的自我拯救:浅谈腹式呼吸对植物神经功能的潜在影响》。”
王浩:“……”
上午九点半,直播间开启。
标题长得离谱,透着一股故弄玄虚和心虚混杂的味道。
画面里,苏长生穿着普通的灰色运动衫,站在白墙前。他没立刻开始运动,而是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用平稳、甚至略带一点学生气拘谨的语调,开始说话。
“大家好,我是苏长生。今天不玩游戏,不讲段子,就聊聊我们每天都会做,但可能没太在意的事情——呼吸。”
他语速不快,先抛了几个问题:是不是常觉得胸闷?注意力不集中?睡不好?然后开始引用(其实是半懂不懂地组合)一些听起来高大上的名词:迷走神经、副交感神经、皮质醇、血氧饱和度……中间还穿插着“我个人猜测”、“可能有一种解释”、“仅供参考”之类的免责声明。
听起来像那么回事,又像大学里最水的那门选修课老师在照本宣科。
开播五分钟,观众人数在“7”和“9”之间跳动。其中至少五个是平台塞的机器人。弹幕空空如也。
苏长生面色如常,继续他的“科普”。心里,那元婴级的感知却全力内敛,像最精密的传感器,捕捉着体内任何一丝变化。
几乎没有。
零星的真实观众划过,他们的注意力甚至没在“苏长生”这个名字上停留。无效。
直到王浩的小号“浩哥无敌”进入直播间,发出一条弹幕:
“主播叫苏长生?名字挺能唬人啊【狗头】”
来了!
一丝微弱但确凿的“涌动”,在丹田下方滋生!比之前王浩当面喊他时弱很多,但存在!因为这条弹幕带着“苏长生”这个名字,并且指向明确是这个直播间的主播!
“谢谢‘浩哥无敌’进入直播间。”苏长生对着镜头点点头,继续道,“名字是父母起的,不重要。我们继续说,为什么深长的腹式呼吸可能激活副交感神经……”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配合极其缓慢、简单的伸展动作,主要是活动脖颈和肩膀。动作毫不起眼,是任何健身视频里都能看到的基础款。但在他做来,每一次伸展,每一次吸气与吐气,都隐隐契合着一种极古老、极简朴的韵律——那是前世“固炉境”打熬筋骨、搬运气血最基础法门的影子,被他简化了千万倍,拆解到几乎看不出原貌。
“大家跟着我做,很简单。吸气,感觉腹部微微鼓起,气息下沉……呼气,慢慢收腹,感受脊柱一点点伸展……”
他做得很认真,额角甚至因为这具身体的虚弱而渗出细密的汗珠。
观众数慢慢爬到了二十几。
弹幕开始零星出现。
“主播有点帅,就是脸色太差了。”
“真的有用吗?我肩膀好僵。”
“苏长生?这主播名儿取得,想长生啊?【笑】”
“跟着做了几下,好像脖子舒服点了?”
“装神弄鬼,呼吸还能治病?”
“长生哥,能讲讲原理吗?你刚才说的那个神经我没听懂。”
“苏长生”、“长生”、“长生哥”……不同的称呼,在弹幕上出现。
每一次出现,只要苏长生“看到”了,或者说,那“念”透过屏幕指向了他,体内就会产生一丝对应的“涌动”!单字“长”或“生”,效果最弱,全名“苏长生”效果最明显,绰号“长生哥”介于两者之间!
这些“涌动”产生的“生机”细如牛毛,但它们真实不虚地汇入他干涸的身体本源,然后被他以那简化到极致的“固炉”法门引导着,去温养最僵硬疲弱的肩颈肌肉,去推动滞涩的气血。
很慢。
慢到如果换个人,可能根本察觉不到变化。
但苏长生能。他能感觉到,那因为长期伏案和体质虚弱而僵硬的肩膀,在那一丝丝“生机”的浸润和气血的被动冲刷下,传来极其细微的、类似生锈齿轮被注入润滑油后开始松动的酸胀感。虽然微弱,但意味着“变化”,意味着这条路真的能走通!
固炉境,就是要用“精元”(生机)为燃料,用气血搬运为锤,反复捶打身体这个“炉子”,使其坚固,能承载更强的火焰。现在,燃料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开始缓慢积累了。
直播了大约二十五分钟,观众最高峰到了三十五人,又掉回二十几人。
苏长生做完最后一组伸展,缓缓收势,站定。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在镜头看不到的深处,却亮得惊人。
“第一次直播,可能有点枯燥。觉得肩膀脖子轻松了一点的朋友,可以点个关注。明天同一时间,我们试试结合呼吸,放松一下腰椎。”
“我是苏长生。长生不老不敢想,但让自己每天舒服一点,不难。”
他顿了顿,看着镜头,露出一个尽量显得真诚的、属于二十一岁青年的笑容。
“谢谢大家的时间。”
下播。
观众定格在二十八人。
新增关注:九个。包括王浩的小号和那个问原理的“清风拂山岗”。
关掉直播软件的瞬间,宿舍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喧闹和室友敲击键盘的声音。
苏长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体内,那些来自二十多个陌生观众、断断续续汇聚起来的“生机”,虽然总量微乎其微,但它们没有立刻消散,而是像渗入沙地的水,缓慢而持续地滋养着他这具身体的根基。苍白皮肤下的气血,似乎比直播前,活跃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
他睁开眼,看向手机。
后台有一条私信,来自“清风拂山岗”:“主播,你第三节那个转颈动作,配合呼气时,我听到自己颈椎‘咔’一声轻响,然后觉得有点松快,这正常吗?会不会伤到?”
苏长生眼神微动。这么快就有明显体感的?这人体质敏感,或者原本劳损就比较严重。他斟酌用词,回复:“是关节微动,正常现象,说明你那里原本比较僵。感觉到松快是好事,但如果出现疼痛或头晕,请立即停止并咨询医生。我的方法仅供参考,不替代专业医疗建议。”
回复完,他放下手机。
成了。
第一步,卖出去了。虽然只有二十几个观众,几缕微弱的“念”,但这套模式被验证可行。通过直播,通过制造指向他的“名”的传播,他能在这个绝灵之地,汲取到修炼必需的“生机”。
接下来,就是如何扩大影响,让更多人,更频繁地念出“苏长生”,或者“长生”,甚至任何与他牢固绑定的代号。
他需要名气,需要粉丝,需要海量的、持续的“念”。
而在这之前……
苏长生拿起手机,点开浏览器,手指悬在搜索框上,犹豫了一下。
原主“苏长生”,一个普通大学生,体测跑一千米时突然晕倒,送医检查一切“正常”,最后归咎于体质差和熬夜。但融合的记忆碎片最边缘,晕倒前一刻,耳边除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和喘息,似乎……还有一个很近的、带着点嘲弄的冷哼声?是谁?
还有,原主的父母,普通工人,电话里除了日常关心,总反复叮嘱“在学校低调点,别惹事”,“平平安安毕业就好”。那种担忧,似乎超出了普通父母对孩子的牵挂。
这身体,或者说原主的人际关系,似乎并不像表面那么单纯。
不过,暂时不重要了。
现在,这身体和身份是他的了。麻烦最好别来。如果来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依旧瘦削的手掌,缓缓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皮肤下,那缕新生的、微弱却坚韧的“生机”随着他的意念,尝试性地汇聚到指尖。
能感觉到一点力量,比之前纯粹肉体的力量,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聚感”。虽然依旧弱小,但这是“超凡”的起点。
炉火,已有了第一颗火星。
柴薪,正在以缓慢但可见的速度添加。
剩下的,就是耐心,伪装,以及……扫清可能吹灭火星的狂风。
他正想着,握在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直播软件的提示音。
是短信。
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内容简短,格式规范:
“苏长生同学:你好。关于你本月15日在校体育场体能测试过程中发生的意外情况,学校相关部门需要进一步核实了解。请你于今天下午14:30,携带学生证,前往行政办公楼3楼,306室。特此通知。”
落款是:“江城大学学生事务管理处”。
苏长生的目光在短信上停留了三秒。
学生事务管理处?体测意外?都过去好几天了,当时校医和辅导员不是已经处理完了吗?怎么突然又由“事务管理处”这种带点行政味道的部门,正式通知面谈?
而且,语气平淡,公事公办,却选在周六,时间这么紧。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手机侧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将手机屏幕按熄,放在桌上。
该来的,总会来。
也好。
正好去看看,这具身体之前,到底沾了些什么。也试试看,这刚刚点燃的、微弱如豆的炉火,照不照得清,某些藏在暗处的东西。
下午两点半,行政楼,306。
他倒要看看,等着他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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