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傍晚时分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很快,雨势变大,连成了线,又织成了密密的雨幕,被风裹挟着,抽打着校园里的一切。天色彻底黑透,只有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模糊的光。
苏长生结束了晚上的直播。今晚的主题是《科学运动损伤防护原则与误区解析》,内容极其硬核,全程引经据典,甚至画了简单的解剖示意图。他刻意避开了所有呼吸、内在感受的细节,只谈肌肉、骨骼、神经的物理和生理原理。语气冷静,逻辑严密,像一个提前备好课的年轻讲师。
在线人数保持在一百八十左右,弹幕里提问的也多是关于具体肌肉拉伤如何处理、某个动作是否标准等技术性问题。那些“沉默观众”依旧在,但“观云客”、“山间松”都没有出现,也没有新的诡异ID。
直播很顺利,顺利得甚至有些平淡。但苏长生知道,这平淡之下,是他在图书馆见过石岩之后,有意识调整策略的结果。他要让自己的直播,看起来更“干净”,更“科学”,更“无趣”。
下播后,他照例处理后台。数据依旧在稳步增长。那个肩颈视频的播放量,已经突破了两万五。平台的流量推送似乎还在继续。
他关掉电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暴雨笼罩的世界。雨水顺着玻璃疯狂流淌,扭曲了外面的灯光和树影。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单调,又带着一种淹没一切的声势。
图书馆里石岩那双褐黄色、鹰隼般的眼睛,在脑海里浮现。警告的话语,冰冷而清晰。
“有些圈子,有些门,你没资格进,也别想着往里看。看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代价……会是什么呢?
苏长生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脸色在室内灯光下,依旧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深处,那点被压力和危机反复捶打过的沉静,却更加明显了。
他不怕代价。怕的是连付出代价的资格都没有,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片绝灵之地,如同从未存在过。
他需要资格。而资格,来自实力。
转身,回到书桌前。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台灯。暖黄的光晕照亮桌上一小片区域。他拿出纸笔,开始书写。
不是笔记,不是计划。而是一些零散的文字,有些是前世模糊记忆里关于基础炼体、草药辨识、毒理相克的只言片语,有些是他结合这几天看的现代书籍知识,进行的联想和推测,还有一些,是对石岩、周成海、“云山”、清风拂山岗等已知人物的简单分析和关系揣测。
文字凌乱,不成体系,甚至有些地方用了他自己才懂的暗语和符号。写完之后,他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用打火机,将纸张点燃一角。火焰贪婪地吞噬着纸张,迅速蔓延,将那些墨迹和思考化为灰烬。他将燃烧的纸扔进早就准备好的、装了少许水的铁皮饼干盒里,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化为一缕青烟,随即被窗缝渗入的潮湿空气打散。
不留痕迹。
做完这些,他坐下来,闭上眼睛。体内,“生机”的流转比昨天更加顺畅,也浑厚了一丝。下午见过石岩后,那种无形的压力,似乎反而刺激了修炼的进度。他能感觉到,双臂和双腿的力量,尤其是爆发力和耐力,有了比较明显的提升。核心区域也更加稳固有力。
固炉境初期,正在向着中期稳步迈进。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快的速度。需要更多的“念”。
然而,在各方目光聚焦下,直播涨粉的速度已经接近一个平缓期。常规的内容,吸引的是对健康、运动真正感兴趣的普通观众,这部分人群的增量是有限的。想要爆炸性增长,需要话题,需要事件,需要……出圈。
但出圈,也意味着更高的风险,更彻底的暴露。
矛盾。
他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或者,一个契机。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但依然密集。时间接近晚上十一点。
手机震动了一下。苏长生睁开眼,拿起来看。
是“清风拂山岗”发来的消息,很简短:“石岩找你了?”
苏长生回复:“下午,图书馆。”
“他说什么?”
“让我停播,远离,别碰不该碰的。提到周成海,还有我晕倒的事。”苏长生如实相告,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果然。”清风拂山岗回复,“他还是老样子。眼里揉不得沙子,也见不得变数。”
“他是谁?代表哪边?”苏长生问。
“他?算是……‘守门人’吧。不是哪一边,是维护‘规矩’的人。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江城地面上,有些古老的东西,有些不成文的约定,他这样的人负责看着,不让外人乱碰,也不让里面的人乱来。你的出现,你的直播,在他眼里,就是‘乱来’。”
守门人。维护规矩。苏长生琢磨着这个定位。这解释了石岩身上那种冷硬、疏离、却又似乎并非完全恶意的气质。他不属于任何招揽或敌对势力,他只是“规矩”的维护者。而自己,无意中成为了需要被“规训”或“清除”的变数。
“他很强吗?”苏长生问。
“以前很强。现在……年纪大了,身上有旧伤。但对付你,绰绰有余。也别想着跟他硬来,他背后站着的人,你惹不起。”清风拂山岗的警告很直接。
“我明白了。谢谢。”苏长生顿了顿,问,“那我该怎么做?”
“怎么做?你不是已经在做了吗?”对方反问,“直播更‘科学’了,不是吗?继续。在他眼皮子底下,扮演好你的‘科学健身好学生’。只要你不真正越线,不露出明显的‘传承’痕迹,他最多就是警告,不会真的对你动手。他也要守他的‘规矩’。”
“那周成海那边呢?还有昨晚……我宿舍的事。”苏长生问。
“周成海背后是‘百草堂’的人,一群钻进钱眼、又自命不凡的家伙。你动了他们看上的‘东西’,或者让他们觉得你可能动了,他们不会罢休。但石岩出面警告过你,他们暂时也会收敛点,毕竟不敢明着打石岩的脸。至于昨晚……”清风拂山岗停顿了一下,“那手法,不像是周成海那边的人干的。更阴,更诡。可能是另一拨人,对你感兴趣,或者……对石岩感兴趣,想从你这里找点什么。”
信息越来越多,局面也越来越复杂。百草堂,另一拨更诡秘的人……自己这块无意中投入池塘的石头,激起的涟漪,似乎引来了太多隐藏在深水下的生物。
“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苏长生回复。犹豫了一下,他还是问出了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这一次,对方沉默了更久。久到苏长生以为他不会再回复了。
就在他准备放下手机时,消息来了:
“因为你那套‘广播体操’,让我卡了三年没动的旧伤,松了一点点。就一点点。所以,别那么快死了。至少,在你把那套东西‘瞎琢磨’得更完整一点之前。”
旧伤?松动了?苏长生心中一动。难道自己那套简化至极的“固炉境”引导法,对这个世界的人,或者说,对“清风拂山岗”这种可能有“旧伤”的圈内人,真的有某种特殊的疗愈或疏通效果?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对方会对自己另眼相看,多次提醒。
“我会努力‘琢磨’的。谢谢。”苏长生回复。这是一个新的信息,或许,也是一个新的、微弱的连接点。
“雨大,早点休息。最近晚上锁好门窗,听到什么动静,别好奇,别开灯,别出声。”清风拂山岗最后发来一句提醒,头像暗了下去。
苏长生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再次检查了窗户插销,又从里面用一小截鱼线,在窗户把手和窗框之间,绕了一个简单的、不起眼的绊线。如果有人从外面开窗,鱼线会被扯动,发出极其轻微的、但足够惊醒他的“嗡”声。
他回到床上,和衣躺下。折叠刀放在手边,刺激粉末和钢针捆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他没有立刻睡,而是闭上眼睛,开始修炼。
这一次,他没有再强行冲击经脉,而是将“生机”均匀地散布到全身皮肤、肌肉、骨骼的表层,进行一种更温和、更全面的滋养和强化。同时,他将一部分意识沉入体内,尝试去“观察”和“理解”那股从“念”中转化来的“生机”的本质。
它很微弱,很温和,似乎与生命力本身同源,但又带着一种奇特的、与“众生愿力”或“信息共鸣”相关的活性。它滋养身体的效果是实实在在的,但似乎又不仅仅局限于肉体。他能感觉到,在这股“生机”的持续温养下,自己的精神感知,似乎也比刚穿越时敏锐、凝聚了那么一丝。
这到底是什么力量?在这个绝灵的世界,它从何而来?仅仅是“被念名”就能产生?有没有限制?有没有隐患?
疑问很多,没有答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力量,是他目前唯一的倚仗,也是他撬动这个看似平凡世界之下隐秘规则的唯一杠杆。
他必须更深入地理解它,掌控它。
修炼中,时间悄然流逝。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滴滴答答,敲打着深夜的寂静。
凌晨两点左右。
苏长生忽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被声音惊醒,也不是被光线干扰。是一种……感觉。一种极其微弱的、冰冷的、带着恶意的“气息”,如同滑腻的蛇,悄无声息地贴近了宿舍楼,并且,正在向上蔓延。
不是从窗户,是从……楼下?通风管道?还是墙壁?
他屏住呼吸,维持着躺卧的姿势,全身的肌肉却已微微绷紧,像蓄势待发的弓弦。体内的“生机”瞬间收敛到最深处,只维持最基本的内循环,不泄露丝毫波动。五感提升到极致。
滴答,滴答……只有滴水声。
但那种冰冷滑腻的“感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贴着墙壁,向上“爬”行,目标明确——四楼,他的宿舍。
不是人。至少,不是用正常方式上来的人。
是昨晚释放气味的那个?还是“清风拂山岗”提到的、另一拨“更阴更诡”的人?
苏长生的手,慢慢握住了枕边的折叠刀。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让他更加清醒。
他没有动,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只是用耳朵,用皮肤,用那种玄之又玄的、被“生机”略微增强的感知,去捕捉着外面的一切。
那“东西”似乎停在了他窗外的墙壁上。没有开窗的声音,没有撬锁的动静。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水渍晕开般的、湿冷的“存在感”,透过墙壁,隐隐渗透进来。
然后,那股熟悉的、薄荷混合着奇异药草的味道,再次出现了。
比昨晚从门缝渗入的更淡,但更集中,仿佛就贴在窗玻璃外面,正对着他床铺的位置,缓缓“释放”着。
又是气味!这次是直接“送”到窗外?
是想通过缝隙渗入?还是某种标记?探测?或者……攻击的前奏?
苏长生依旧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控制得极其微弱绵长,心脏的跳动也被压制到最低。他不知道这气味具体是什么,但绝不吸入是首要原则。龟息法门运转到极致,封闭口鼻,甚至连皮肤都微微收紧,阻隔气味的渗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气味持续了大约五分钟。窗外的“存在感”也停留了五分钟。这五分钟里,苏长生能感觉到,那股冰冷滑腻的“气息”,似乎带着一种“审视”和“探查”的意味,反复扫过他的窗户,他的床铺位置,甚至仿佛要穿透墙壁,探查他是否醒来,是否吸入气味,是否有异常反应。
他就像一块真正的石头,一块没有生命、无知无觉的石头,躺在黑暗里。
终于,窗外的“存在感”开始移动,缓缓向下“退”去。那股气味也随之变淡,消散。
又过了约莫十分钟,直到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彻底消失,窗外只剩下风声和滴水声,苏长生才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恢复了一点点正常的呼吸。
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紧贴着皮肤,一片冰凉。
他慢慢坐起身,握着折叠刀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又来了。而且,这次是直接“送”到窗外。对方的手段,越来越超出常理。不是武功,更像是……某种诡异的能力,或者,借助了某种特殊“工具”或“媒介”?
这个世界的水,果然深不可测。
他轻轻下床,走到窗边。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路灯微弱的光。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什么也看不清。他检查了一下窗户插销和鱼线绊索,完好无损。
对方没有试图进入,只是“观察”和“释放气味”。
目的是什么?确认他是否被昨晚的气味影响?还是用更强、更直接的气味进行某种“测试”或“标记”?
苏长生眉头紧锁。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真实存在的诡异威胁,比真刀真枪的敌人,更让人心头发毛。
他回到床上,却没有再躺下。而是盘膝坐下,开始全力运转“生机”,冲刷全身,尤其是口鼻、皮肤这些可能接触气味的地方,试图驱散任何可能残留的细微影响,同时增强身体的代谢和排异能力。
修炼持续到天色微明。
雨后的清晨,空气清冷潮湿。苏长生结束修炼,感觉身体和精神都恢复到了最佳状态,甚至因为昨晚高度警戒和持续运功的刺激,体内的“生机”似乎又凝练、活跃了一丝。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空气涌进来,冲散了宿舍里沉闷的气息。
晨曦微露,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在经历了又一次无声的、诡异的侵袭后,开始了。
苏长生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眼神沉静。
压力越来越大,手段越来越诡。
但炉火,也在这一次次的危机和压力下,被淬炼得更加凝实,更加内敛,也更加……坚韧。
他需要更快的成长,也需要,开始有选择地、小心翼翼地,接触这个水面下的世界了。
被动防御,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或许,是时候,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去主动接触一下“清风拂山岗”,或者,以更隐蔽的方式,回应一下“云山”或“山间松”的橄榄枝?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实力。
他转身,开始准备新一天的“晨间唤醒”。
脚步沉稳,动作坚定。
雨夜已过,淬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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