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三楼,自然科学阅览室。
下午的阳光被高窗过滤,只剩下一种缺乏热度的、近乎苍白的光线,均匀地铺在深色的木地板和成排的书架上。空气里是熟悉的纸张、油墨和灰尘的味道,混合着隐约的、来自某些老旧书籍的霉味。
苏长生在D区的书架间慢慢走着,手指拂过一本本书脊。《江城地方志》、《江左民俗拾遗》、《江南异闻录》、《民间草药杂俎》……书名大多古旧冷僻,书脊上落着薄灰。这类书籍通常不受学生青睐,被安置在最里面、光线相对较暗的区域。
他抽出一本《江城地方志(民国修订本)》,很厚,纸张泛黄脆硬。他拿着书,走到阅览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靠墙的单人座位坐下。这个位置斜对着窗户,既能利用自然光,又能用眼角余光观察到门口和A区方向(昨天见石岩的位置),同时背后是墙,相对安全。
他翻开地方志,从目录开始快速浏览。大多是地理沿革、行政区划、物产赋税、名人列传,与“奇异”毫不沾边。他耐着性子,一页页翻过。前世八百年的修炼生涯,早将他磨砺得极有耐心,能在最枯燥的典籍中寻找有用的只言片语。
时间在翻页声中悄然流逝。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响起的脚步声和极低的交谈声。阳光在书页上移动,渐渐带上了一丝金黄的暖意。
苏长生翻阅了大半本,除了几处提到古代“有方士炼丹于西山”之类语焉不详的记载,并无太多发现。他并不气馁,合上地方志,又去换了本《江左民俗拾遗》。这本书更薄,记载的多是年节习俗、婚丧嫁娶、民间禁忌。
翻到中间,有一段关于“送煞”的记载,引起了苏长生的注意:
“……邑有疾者,久治不愈,或疑为祟。则于夜半,延请‘送煞人’。其人多孤僻,居城外,以符水、药草、线香为事。作法时,闭户绝光,以特制药末熏之,令病者卧其中,家人皆避。闻室内有异声,如蛇行鼠窜,或冷风过隙。少顷,声息,‘送煞人’出,面色苍白,曰:‘煞已送走。’取酬而去。疾者或愈,或加剧,或如故,皆云天命。此术流传不广,近世已鲜见矣。”
特制药末熏之……异声如蛇行鼠窜……冷风过隙……
苏长生目光停留在这些描述上。昨夜窗外那冰冷滑腻的“存在感”,那诡异的气味……与这“送煞”的记载,隐隐有某种相似之处。虽然一个是“治病”,一个是“窥探”,但手段似乎有相通之处,都涉及“药末熏蒸”和某种“驾驭外物”的诡异现象。
难道昨夜那东西,是类似“送煞人”的存在?是江城本地流传的某种偏门传承?
他继续往下看,但记载到此为止,没有更多细节。他又翻了翻其他章节,没有再看到类似内容。
放下《江左民俗拾遗》,他沉思片刻。如果真是类似“送煞”的手段,那对方的身份和目的就更扑朔迷离了。“送煞”是为人驱邪治病(无论真假),而昨夜那东西明显是冲着他来的,带着恶意和窥探。是同一传承被用于不同目的?还是说,昨夜的根本不是“人”,而是被“驱”的“物”?
清风拂山岗说的“驱物御气”,似乎更贴近后者。
他需要更多关于“驱物”和本地隐秘传承的信息。但这类记载,在公开的地方志和民俗资料里,恐怕很难找到详实内容。或许,只有像“石中火”、“清风拂山岗”那样的圈内人,才知道更多。
就在他思考时,眼角余光瞥见,阅览室门口方向,走进来一个人。
一个女生。看起来二十岁左右,个子不高,穿着浅灰色的薄款卫衣和深色牛仔裤,背着一个米色的帆布包,头发扎成清爽的马尾,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很普通的学生模样。
但她走进阅览室后,没有像其他学生那样走向热门的学习区域或者社科、文学书架,而是脚步顿了顿,目光看似随意地扫了一圈,然后,径直朝着苏长生所在的D区,这个冷门角落,走了过来。
苏长生的神经微微绷紧,但脸上不动声色,目光依旧落在摊开的书页上,仿佛沉浸在阅读中。
女生的脚步声很轻,在安静的环境中几乎听不见。但苏长生能感觉到,她在靠近。她走过一排排书架,在距离苏长生还有两排书架时,拐了进去,似乎也在寻找什么书籍。
苏长生的耳朵微微动了动。他听到那边传来极其轻微的、抽书的沙沙声,还有书被放回时,与旁边书脊碰撞的细微声响。声音很规律,不像是在认真挑选,更像是在……制造一种“正在找书”的动静。
他保持着阅读姿势,体内“生机”的流转放缓,五感的敏锐度却提升到最高。他能闻到空气中飘来一丝极淡的、像是某种柑橘味护手霜的香气,来自那个方向。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那女生从书架后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蓝色封面的书。她没有看苏长生,径直走向阅览室另一侧靠窗的一个空位坐下,摊开书,低头看了起来。一切看起来都很自然。
但苏长生注意到,她选择的位置,正好能与自己这边形成一个斜角,而且,那个角度,只要稍微抬眼,就能用余光看到自己这边的情况。而自己如果不特意转头,很难看清她具体的动作和表情。
是巧合,还是有意?
苏长生没有贸然去观察她。他继续低头看书,仿佛毫无所觉。但心里已经提高了警惕。这个女生出现的时间、地点、行为,都有些微妙。尤其是,在昨天石岩在这里找过他之后。
他需要确认。
他假装坐得久了,身体有些僵硬,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颈,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个女生的方向。
女生正低头看着书,手指轻轻翻过一页,侧脸在窗外光线的勾勒下,显得很专注。她看的是本英文原版书,封面上似乎是某个心理学理论的名字。一切如常。
苏长生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他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如果对方是冲他来的,迟早会有动作。如果不是,那更好。
他继续翻阅手中的《民间草药杂俎》,这次,他重点看其中关于“香料”、“熏蒸”、“驱虫避秽”相关的条目。记载同样零散,提到了一些本地曾用于熏屋、驱邪的植物,如艾草、菖蒲、苍术、雄黄等,大多常见。其中提到一种叫“鬼面藤”的植物,记载语焉不详,只说“生于阴湿险地,藤蔓有异纹,似鬼面,焚烧之,烟气刺鼻,久闻令人神思恍惚,幻象丛生”,并说“古时邪巫或有用之”。
鬼面藤……烟气刺鼻,致幻……这与昨夜那气味的诡异感,似乎有某种隐约的联系。但这“鬼面藤”是否真实存在,是否就是昨夜气味的来源,无从考证。
他正思索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那个坐在斜对面的女生,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目光“不经意”地看向窗外,停留了几秒,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动作很自然。
但就在她抬头的瞬间,苏长生看到,她的左手似乎很随意地搭在了桌面上,手指在桌面上,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
哒,哒哒,哒……
节奏很奇特,不像是无意识的动作。更像是一种……暗号?或者,某种引起注意的方式?
敲击声很轻,在安静的阅览室里几乎微不可闻。如果不是苏长生五感敏锐,又一直保持着警觉,根本不会注意到。
敲击声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就停止了。女生依旧低头看书,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苏长生的错觉。
苏长生心中疑窦更甚。他不动声色,继续看书,但注意力已经完全放在了那个女生身上。他需要判断,这敲击是冲他来的,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时间又过去了十几分钟。阅览室里越发安静。阳光西斜,在书架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那个女生合上了书,站起身,将书拿在手里。她似乎准备离开了。她朝着还书箱的方向走去,但走的路线,恰好要经过苏长生座位旁边的过道。
苏长生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她的脚步。
越来越近。
五步,三步,一步。
女生走过了他的座位旁。带起一丝极淡的柑橘香气,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被香气掩盖的、类似陈年书籍和淡淡药味的混合气息。
就在她即将走过时,苏长生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近在咫尺的她听见:
“同学,请问现在几点了?”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询问时间的学生式的礼貌微笑,目光看向女生。
女生似乎被这突然的询问弄得愣了一下,脚步停住,转过身看向苏长生。两人目光对上。
她的眼睛在镜片后,很平静,甚至带着点被打扰阅读的微微不悦。但苏长生敏锐地捕捉到,在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一丝极快的、审视的意味闪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哦,我看看。”女生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四点二十。”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点学生气,很自然。
“谢谢。”苏长生笑了笑,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看书。
“不客气。”女生说完,转身继续走向还书箱,将书放入,然后步履轻盈地走出了阅览室。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看苏长生一眼。
苏长生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脸上的微笑慢慢敛去。
他放下书,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刚才那短暂的接触,他确认了几件事:
第一,这个女生绝非普通学生。她身上那股极淡的、混合了陈年书卷和药味的特殊气息,与图书馆的环境格格不入,更像是长期接触某些特殊事物留下的痕迹。而且,她掩饰得很好,用柑橘味的护手霜遮盖了大部分。
第二,她的“敲击桌面”绝非无意。那节奏带着一种刻意和规律。
第三,她对自己的询问反应平静,但眼神深处有审视。而且,她没有表现出任何“被陌生人搭讪”的惊讶或羞涩,太过镇定。
最重要的是,苏长生在问她时间时,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不存在的“生机”,凝聚在指尖,在她转身的瞬间,看似随意地弹了一下。这不是攻击,只是一种极其轻微的、带有他自身独特生命气息的能量扰动。
他想看看,对方是否能察觉到这种“非正常”的波动。
结果,女生毫无反应。要么是她真的只是一个感官迟钝的普通人,要么……就是她感知到了,但控制力极强,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苏长生更倾向于后者。
这个女生,是圈内人。而且,很可能是与“石中火”或昨夜窗外那诡异存在不同路数的圈内人。她出现在这里,是偶然?还是有意?是监视?还是……别的目的?
“四点二十……”苏长生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女生告诉他这个时间,有什么特殊含义吗?还是随口一说?
他想不出所以然,暂时将这个女生的信息记在心里。
他收拾好东西,将几本地方志和民俗书放回原处,然后离开了阅览室。走出图书馆时,外面阳光正好,但风已经带上凉意。
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道去了校内的超市,买了几样东西:一大卷宽透明胶带,一瓶最便宜的白醋,一包棉球,还有几个密封性好的自封袋。
回到宿舍,王浩和另一个室友都不在。他关好门,拉上窗帘。
他将宽胶带仔细地贴在窗户缝隙和门缝上,尽量做到严密。然后,他将棉球用白醋浸湿,分别装进几个自封袋,只留一个极小的透气孔,然后将其挂在窗户内侧的挂钩上,和门后的角落。
白醋的气味有些刺鼻,但能有效掩盖和干扰其他气味。他不知道昨晚那诡异气味的具体成分,但用浓烈的、无害的气味进行干扰和稀释,总比什么都不做强。胶带则是为了进一步阻隔气味渗透。
这是他基于现有条件和知识,能做的简陋防御措施。
做完这些,他坐在书桌前,开始思考接下来的步骤。
石岩的警告,昨夜窗外的诡异存在,今天图书馆那个神秘的女生……危机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而且越来越具体,手段也越来越超出常规。
被动防御已经不够了。他需要更主动地探查,也需要尽快提升自己的实力,至少要拥有一定的、应对非常规威胁的能力。
固炉境的修炼不能停,还要加快。但“念力”的收集,似乎遇到了瓶颈。常规的直播内容,吸引的观众和“念力”有限。
或许……可以尝试制造一次小的、可控的“出圈”事件?比如,挑战某个看似困难、但对他目前体质而言并非不可及的体能项目,并进行直播?既能快速收集一波“念力”,又能为他体质的快速改善,提供一个看似“合理”的爆发点解释。
但必须非常小心,不能超出“科学锻炼天才”的范畴太远,否则会引来更深的怀疑。
他需要好好规划一下。
另外,关于那个神秘的女生,以及昨夜窗外的存在,他或许可以尝试从“清风拂山岗”那里,获取更多信息。对方似乎对“驱物御气”这类手段有所了解,而且对他有善意(或至少有所求)。
他正想着,手机震动了一下。
拿起来一看,是直播平台的消息提示。有人@了他。
他点开一看,是他中午发的那条关于“元动作-呼吸模型”的动态下面,一条新的评论,来自一个陌生的ID,头像是一片空白。
评论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想法有点意思。不过,模型再完美,也得有‘气’来驱动。无气之模,终是空壳。”
苏长生盯着这条评论,眼神微凝。
“气”……
在这个绝灵的世界,普通人谈论养生,极少用“气”这个字,更多用“能量”、“血液循环”、“神经”等现代词汇。而圈内人,似乎更习惯用“气”来指代某种生命能量或更玄妙的存在。
这个空白头像的ID,是在暗示什么?是认可他“模型”的思路,但点出关键在于“气”?还是说,在试探他是否知道“气”,或者,拥有“气”?
他想了想,在下面回复:
“感谢指教。‘气’这个概念,在传统养生里经常提到。从现代科学理解,或许可以对应为‘生物能量’、‘新陈代谢效率’或者‘神经内分泌系统的整体状态’?我个人更倾向于从可观测、可测量的生理指标入手。‘模型’的驱动,或许可以理解为通过特定‘程序’(动作-呼吸模式)来优化这些生理系统的‘运行效率’?”
回复依旧紧扣“科学”,将“气”解释为现代生理学概念,同时坚持自己“可测量、可观察”的方**。
回复完后,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透过贴了胶带的窗户缝隙,看向外面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
夜幕,又要降临了。
昨夜那冰冷滑腻的存在,今晚还会来吗?
那个图书馆的神秘女生,又会是谁?
空白头像的评论者,是敌是友?
疑问如同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
但苏长生心中,那片冰冷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稳定,更加清晰。
来吧。
不管是警告,窥探,还是带着恶意的触摸。
炉火已燃,便无惧这漫漫长夜。
他倒要看看,在这看似平凡的现代都市夜幕下,到底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阴影与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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