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球场与暗影
体育馆里弥漫着橡胶地板、汗水以及隐约的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光线从高高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光滑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被球网分割的光影。空气里充斥着羽毛球击打的脆响、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嘎声、以及学生们兴奋或懊恼的呼喊。
苏长生穿着一身普通的深蓝色运动短袖和黑色运动长裤,站在靠边的场地上。他手里握着一副最基础的入门级球拍,正和对面的同学有来有回地练习着高远球。动作说不上标准,但足够应对大学公共体育课的要求。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比平时稍快,脸颊也泛着运动后的红晕,看起来就是一个体能尚可、但绝非运动健将的普通学生。
但他体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生机”随着他每一次跨步、挥拍、转体的动作,在意念的精细引导下,在相应的肌肉群和关节间快速流转、汇聚、爆发。意念附着在手腕,击球瞬间的发力便更加集中,控制更精准;意念附着在脚踝和膝盖,蹬地启动和急停转向就更稳、更快;意念附着在腰腹核心,身体的平衡和力量的传导就更加协调顺畅。
他打得并不凶猛,甚至有意收着力量,将回球控制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能让对手舒服接到又不失挑战性的区间。但他自己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身体、对球拍、对羽毛球的掌控,比以往任何一次打球都要得心应手。仿佛身体成了一架精密调校过的仪器,每一个指令都能得到最有效、最经济的执行。
这就是“意念附着”带来的、对自身机能潜力的深度挖掘和高效利用。虽然还处于最初级的阶段,但效果已经显现。
“长生,可以啊今天!手感这么热?”对面的同学接了一个有点刁钻的边线球,喘着气笑道。
“还行,天气好,活动开了。”苏长生笑了笑,用球拍捡起地上的羽毛球,随意地掂了掂。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球场四周。
体育馆很大,有七八块场地同时在使用,人声嘈杂,身影晃动。但在那些晃动的人影间隙,在观众席的阴影里,在入口处的门边,他总能捕捉到一些停留时间略长、或者角度略显刻意的视线。
有些来自同班或认识的同学,带着好奇或善意的打量。但还有一些,更加隐蔽,更加……缺乏温度。
比如,在对面场地后方,一个靠墙站着、戴着鸭舌帽、低头玩手机的男生,虽然帽檐压得很低,但苏长生能感觉到,对方手机的摄像头方向,似乎并不是对着屏幕,而是微微偏斜,对着自己这边的场地。
又比如,在二层看台最右侧的角落,坐着一个穿着灰色运动外套的人,似乎在看手机,但每隔一会儿,就会抬头朝下面球场扫视一圈,目光在经过苏长生这片区域时,会有极其短暂的、不易察觉的停顿。
还有入口处,那个穿着保洁员制服、正在慢吞吞擦拭着门框的大妈,动作机械,但耳朵似乎微微朝着球场的方向。
监视。明目张胆,却又混杂在正常人群中,难以指摘的监视。
“书卷斋”的?还是“百草堂”的?或者是石岩那边的人?甚至,是那个驱物者的同伙?
苏长生无从分辨,也暂时不想去分辨。他只是将这些或明或暗的“眼睛”的位置,默默记在心里,然后,继续专注于眼前的羽毛球。
他将这次体育课,也当成了一次“表演”和“测试”。表演一个努力锻炼、体能逐步改善的普通学生。测试自己在被多方目光注视下,能否维持“生机”和“意念”的稳定与内敛,能否完美控制身体,不露出一丝一毫超越常理的破绽。
半个小时的自由练习后,老师吹哨集合,开始分组进行简单的对抗赛。苏长生和另一个同学组成双打,对阵另外两名水平相近的学生。
比赛开始。苏长生有意控制了节奏,多进行防守和过渡,将进攻机会让给搭档。他跑动积极,救球努力,偶尔也能打出几个漂亮的回球得分,引得场边观看的同学几声喝彩。但整体表现,仍在“有一定运动基础、经过近期锻炼有所进步”的合理范围内。
他能感觉到,那些暗处的目光,随着他的跑动、击球、得分或失误,时而聚焦,时而游移,像是在记录数据,又像是在评估着什么。
比赛进行到后半段,比分胶着。苏长生一方拿到赛点,对方回球质量不高,一个半场球机会。
搭档在网前封堵,对方勉强挑向后场。球又高又飘,落点靠近底线。
苏长生快速后退,眼睛盯着空中下坠的羽毛球,身体重心随着球的轨迹调整。这一刻,他忘记了对“意念”的刻意控制,忘记了周围那些窥视的目光,全副心神都集中在了那个白色的小点和即将完成的击球动作上。
体内“生机”自然而然地随着他的专注意念奔腾流转,大部分涌向持拍的手臂和腰腿。脚步蹬地,身体舒展跃起,手臂向后引拍,全身的力量仿佛在这一刻拧成了一股绳——
就是现在!
他挥拍击球!
然而,就在球拍即将触球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二层看台那个灰色运动外套的人,微微动了一下,手指似乎从口袋里拿出了什么东西,对着球场方向,极快地晃了一下。
没有声音,没有光亮。
但苏长生心中警兆骤生!一种极其细微的、阴冷的、带着恶意的“波动”,仿佛一根无形的冰针,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穿过嘈杂的空气,朝着他持拍的手腕位置,疾射而来!
不是物理攻击!是某种无形无质,但针对“气”或“神”的干扰?
电光石火间,苏长生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出于前世无数次生死搏杀锤炼出的战斗本能,他即将全力挥出的手臂肌肉,以一种常人绝不可能做到的、违背发力轨迹的方式,极其诡异地一颤、一偏!
同时,附着在手腕处的“意念”和“生机”,瞬间从“凝聚爆发”状态,强行转为“散乱卸力”!
“啪!”
球拍还是击中了羽毛球,但发力点偏了,角度也歪了。球被打了出去,却没有飞向对方场地的空档,而是又高又飘,直接飞出了底线。
“出界!”对方兴奋地喊道。
“哎呀!可惜了!”苏长生的搭档遗憾地拍了拍大腿。
苏长生落回地面,脚下一个踉跄,似乎是因为发力过猛又打丢了好球而失去平衡。他用手撑了一下膝盖,大口喘着气,低着头,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瞬间变得冰冷锐利的眼神。
刚才那一下……绝对不是错觉!
那阴冷的“波动”,目标明确,就是冲着他发力最关键的手腕来的!如果不是他反应快,强行改变发力,恐怕就不是打丢一个球那么简单。手腕可能拉伤,甚至可能被那股阴冷“波动”侵入,造成更隐蔽的伤害!
是谁?
二层看台那个灰衣人?他手里拿的是什么?微型发射器?还是某种不依赖实体的“术法”媒介?
对方竟然敢在公共体育课、众目睽睽之下,用这种隐蔽的方式进行干扰甚至攻击!而且,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恰好在他全力击球、心神最凝聚也最不设防的瞬间!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监视或试探了。这是带着明确恶意的、精密的暗算!
苏长生缓缓直起身,脸上露出混合着懊恼和疲惫的表情,对着搭档和对手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扫向二层看台。
那个穿着灰色运动外套的人,依旧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手机,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苏长生敏锐地捕捉到,对方拿着手机的手指,似乎微微有些僵硬。
是他。几乎可以确定。
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苏长生的目光,微微侧过头,帽檐下的阴影中,似乎有一道冰冷的目光,与苏长生隔空对视了一瞬。
冰冷,漠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以及一丝……未能得手的淡淡遗憾?
随即,对方移开目光,收起手机,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沿着看台通道,向另一个出口走去,很快消失在阴影里。
“长生,没事吧?看你刚才好像晃了一下。”搭档走过来关心地问。
“没事,可能是发力太猛,有点抽筋,现在好了。”苏长生揉了揉手腕,解释道。
“哦,那就好。刚才那球太可惜了,不然就赢了。”搭档惋惜道。
“是啊,下次注意。”苏长生笑了笑,目光却追随着灰衣人消失的出口方向,眼神深处一片冰寒。
比赛继续,但苏长生一方因为丢了赛点,又被对方追平,最终在加赛中以两分惜败。
体育课结束,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体育馆。苏长生走在人群中,和同学随意聊着天,神情放松。但他体内的“生机”却在高速运转,仔细检查着手腕、手臂,乃至全身,确认没有留下任何那阴冷“波动”的残余影响。
没有。对方的手段很干净,一击不中,立刻收手,不留痕迹。
但那股冰冷的恶意,和精准阴险的时机把握,让苏长生心中的警铃长鸣。
对方不再满足于远距离观察或气味试探了。开始尝试在公开场合,用更隐蔽、更危险的方式进行实质性干扰,甚至可能是“废掉”他某些能力的尝试。
是因为他最近“意念附着”的修炼进展,引起了更深的警惕?还是因为“书卷斋”的介入,刺激了某些人,让他们决定加快动作?
他需要重新评估局势,调整应对策略。
离开体育馆,他没有回宿舍,而是绕道去了校医院。以“打球后手腕有点不舒服,想开点膏药”为由,让值班医生检查了一下手腕。
医生检查后,表示只是轻微肌肉疲劳,连扭伤都算不上,开了点最普通的活血化瘀膏药就让他走了。
这进一步证实了对方的攻击性质——针对的不是肉体,而是“发力”本身,或者说,是支撑发力的那种“状态”。
拿着膏药,苏长生慢慢走回宿舍。秋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但他心底却一片冷肃。
灰衣人……属于哪一方?手法如此阴险隐蔽,不像“百草堂”那种偏商业和威慑的风格,也不像“书卷斋”那种研究观察的路子。倒是和昨夜窗外那驱物者的诡异阴冷,有几分相似。
是同一伙人?还是另一个擅长类似阴诡手段的势力?
他需要尽快搞清楚。被动挨打,太危险了。
回到宿舍,王浩不在。他关上门,将膏药随手放在桌上,然后走到窗边。胶带和醋袋依然挂着。他检查了一下,没有异常。
他坐下来,拿出手机,斟酌片刻,给“清风拂山岗”发了一条消息:
“体育课,有人用隐蔽手段干扰我发力,类似无形针刺,阴冷,目标手腕。二层看台,灰衣,戴帽。一击不中即走。是驱物者同伙?还是新势力?”
消息发出去,他等待着。这一次,对方回复得比平时慢了一些。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回复才来:
“阴针刺穴?这像是‘影梭’的手段。他们怎么也来了……麻烦。”
影梭?又是一个新名字。听起来就不像善类。
“影梭?是什么人?”苏长生问。
“一群活在阴影里的鬣狗。擅长追踪、潜伏、暗算,手段阴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通常受雇于人,或者,被某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驱使。他们盯上你,要么是有人出了高价,要么……是你身上有他们‘主人’感兴趣的东西。”清风拂山岗的解释带着明显的厌恶和凝重。
受雇?主人?苏长生立刻想到了周成海背后的“百草堂”,或者,其他对他不满的势力。
“能判断是谁雇的吗?或者,他们‘主人’可能是什么?”苏长生追问。
“难。影梭只认钱和‘令’。不过,用阴针刺穴这种手法,更像是试探和警告,而非致命。如果是‘百草堂’雇的,可能会更直接粗暴。如果是驱物者那边……倒是有可能,那家伙向来喜欢玩阴的,用影梭来试探和骚扰,符合他的风格。”
驱物者……昨夜窗外的诡异存在。如果灰衣“影梭”是他驱使的,那意味着对方不仅拥有驱使“异物”的能力,还能控制“人”?或者说,影梭本身就是被他用某种方式控制或合作的?
局面越发复杂危险了。
“我该怎么应对?”苏长生问。面对这种防不胜防的阴毒暗算,他需要更具体的建议。
“影梭擅长捕捉破绽,一击即走。尽量不要单独待在容易被突袭或干扰的环境。人多的地方,他们也会顾忌。你的‘意念’修炼,最近是不是又有进展?气机外露了?”清风拂山岗反问。
“只是尝试更精细地控制身体发力。”苏长生没有隐瞒。
“那就是了。你对自身‘气’(生机)的掌控和运用越熟练,在真正懂行的人眼里,‘存在感’就越强,尤其是发力瞬间。影梭最擅长捕捉这种‘气机波动’的瞬间进行干扰。以后在公开场合,尽量收敛,将‘意’和‘气’内守,只做最普通的肢体运动。把‘修炼’彻底放在独处和安全的环境中进行。”
“明白了。”苏长生记下。这意味他需要将“表演”和“修炼”更彻底地分开。
“另外,影梭出现,说明有人已经不耐烦了,或者,有更紧迫的原因让他们必须尽快摸清你的底细。你最近务必加倍小心。我会试着查查影梭在江城的踪迹,但别抱太大希望。自己保重。”
结束对话,苏长生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影梭……阴针刺穴……
对方的攻击,已经从“观察”、“试探”、“警告”,升级到了实质性的“干扰”和“暗算”。而且,手法专业、阴险、难以防范。
这就像一场黑暗中的狩猎。他是被多方猎手围观的猎物,而其中一头最阴险的鬣狗,已经忍不住开始尝试扑咬,试探他的反应和成色了。
不能坐以待毙。
他需要更快的提升实力,也需要,想办法给这头“鬣狗”,留下一点难忘的“纪念”。
他目光落在桌上那盒普通的活血化瘀膏药上,眼神幽深。
或许……可以从这盒膏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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