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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Legend of Sun Wukong

Chapter 10 /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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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The Legend of Sun Wuk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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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吹了一夜,天亮时才肯慢下来。

孙悟空坐在一块湿冷的礁石上,身上的猴毛被盐气腌得发硬,眼前那片海却仍旧像没睡醒似的,一层接一层往岸上推,推到脚边,退回去,再推回来,永不肯歇。他昨夜顺着浪头漂上岸来,半条命都像交给了海。如今醒着,才发觉四下里全不是花果山的模样。

花果山的风是活的,带着树汁、果香、兽皮和群猴身上的热气。这里的风却冷,腥,直,像一把看不见的刀,从骨缝里刮过去。山也不一样,花果山的山是披着林子的,峰头有云便有路,有水便有声;这里的山却黑,硬,沉默,像从海底硬生生顶出来的一块旧铁。

悟空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水,第一件事便是仰头看日。

太阳从东边浮出来,金红一团,照得海面碎裂成千万片光。他看得有些发怔。花果山的日头也亮,却从来没有这样高,这样远,像悬在别人的天上。昨夜他还在想,到了这人间,便能寻着长生的路,谁知一落地,连个能问话的猴影都不见,只有陌生的山,陌生的海,陌生的天。

他摸了摸肚子,饿得发紧,便顺着海岸往前走。走了没多远,见前方有一条小路,路上有车辙印,压得草都偏了。他盯着那路痕看了半晌,忽然觉得新鲜。花果山里猴来猴往,乱奔乱跳,哪有什么路不路的,想往哪去便往哪去。可这里不一样,草要让路,土要让路,连石头都像被谁早早摆正了位置。

他正想跳上路去,忽听得背后有人喝了一声:“哪来的野物,站住!”

悟空回头,只见两个挑担的汉子从林边出来,一个背柴,一个挑鱼,衣裳粗麻,脚上裹着草鞋,脸上晒得黑红。那背柴的见他赤身裸体,浑身湿漉漉的,像只刚从海里捞出来的猴,先是吓了一跳,随即皱起眉头,抄起扁担便指着他。

“山精?海怪?青天白日站在官道上,想吓死人不成?”

悟空听得“官道”二字,眨了眨眼。他不知道官道是什么,只听出这两个人说话时,语气里有一股压着的硬气,像是明明怕他,却偏偏不能退,像被什么东西撑着。

他咧嘴一笑,拱了拱手,学着昨夜见过的人样子,回道:“俺不是山精,也不是海怪,俺是花果山石猴王。问你们,这里是什么地方?可有长生不老的神仙么?”

那挑鱼汉子被他这一串话说得一愣,转头和同伴对视了一眼,忽然笑了起来。

“石猴王?这猴子倒会说大话。”

背柴的汉子却没笑,只把扁担放下,眼神更警了一层,道:“这里是东胜神洲地界,往前是集市,往后是海。你若是要找神仙,去山里去庙里,莫在路上乱站。人有人的规矩,山有山的规矩,海里也有海里的规矩。你从哪儿来,便照哪儿走,别挡了道。”

悟空听见“规矩”两个字,先是一怔,接着便觉得好笑。他在花果山里做王,向来是想坐便坐,想跳便跳,谁还管什么规矩。可这两个人话里的意思,却像一根细绳,慢慢把地面都勒出了线,连站着都要站在线里。

他偏头问:“什么叫规矩?”

那汉子像是听了个极蠢的问题,皱眉道:“规矩就是规矩。天亮要出门,天黑要归家;借人东西要还,打了人要赔;见了官要跪,见了长者要让;过桥要走桥面,进门要走门槛。没规矩,便要挨打,挨骂,挨官府拿问。你这猴儿若不懂规矩,活不过几日。”

悟空站在原地,眼睛慢慢睁大了些。

他听不大懂后头那些词,什么官府,什么拿问,可“挨打”“挨骂”却懂。花果山也有打架,猴子们争果子、抢地盘、抢新鲜水泉,打输了便认,打赢了便笑,没人说什么规矩。可这两个人说的不是打架,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平平压下来,叫你往东,你便不能往西。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渔舟上,那老船家被风浪拍得跪伏在船板上,嘴里念着“天老爷保佑”;又想起那草屋里的妇人,见了他这张猴脸,吓得连锅都险些打翻,却还是先把孩子往身后推;更想起天明时村口那条窄街,鸡鸭有圈,人有门,连烟都从指定的灶孔里冒出来,不乱不飞,不像山上的云,想往哪儿走便往哪儿走。

原来人间不是没有活路,只是活路都被看不见的东西圈住了。

“若我不守呢?”他忽然问。

背柴汉子把眼一横:“不守便惹祸。轻则挨棍,重则送官。官府的板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官府?”悟空又问,“官府是谁?”

那汉子噎了一下,像觉得这猴子问得太没边,便不耐烦道:“官府就是管你的。天下人都得听。”

天下人都得听。

这五个字像一粒石子,咚的一声落进悟空心里,震出了一圈圈涟漪。他站在海风里,忽然有种说不清的闷。昨夜离开花果山时,他只觉得天地大,路更大,自己有一身本事,总能走到长生的地方。可如今他才第一次明白,这天地大归大,却不是任谁都能伸手去拿的。每一条路上,都有别的东西等着你。不是虎,不是狼,甚至不是妖。是规矩。

他不服。

可他一时又说不出哪里不服。他只觉得那东西像雾,眼看不见,却缠人得紧。花果山上,若有谁想压他,他抡拳头便是;可这规矩不跟你打架,它先把道铺好,把门立好,把人摆进格子里,再告诉你,你只能这样走。

悟空眼神一沉,忽然往前一步。那两名汉子见他神色不对,忙后退半步,扁担也重新提了起来。悟空却没扑过去,只盯着他们脚下的路,半晌道:“你们说走路要走路,进门要进门,见官要跪。那若是我偏不呢?”

背柴汉子冷声道:“那你便不是人间的人。”

悟空怔了怔。

不是人间的人。

这几个字他听得极清楚。像有人拿刀,在晨光里把他从旁人的队伍里剔出去。可他又想,自己本来就不是人。可不是人,难道就得一辈子缩在山里海里,跟风浪草木过日子么?难道天生一个猴王,就只能是猴王,不能去学别的活法,不能去争一条自己的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猴的手,掌心厚,指节长,筋骨结得像小铁索。这样的手,能攀树,能掀石,能夺果,能杀敌。可这双手若去学人间的规矩,是不是也能推门、持杖、拜师、问道?

他第一次意识到,长生或许不是光靠力气就能寻到的。力气只能让他在山林里称王,不能让他穿过这人间一层又一层看不见的网。若想活得久,活得高,活得不被谁随手圈起来,就得先学会这网是怎么织的。

风里忽然送来一阵酒香,混着肉味,从前方市镇方向飘过来。悟空鼻子一动,肚子立刻叫得更响。他舔了舔嘴角,转身就要往那边走。

背柴汉子见状,忙喝道:“你且慢些!进城可不是乱闯的,要有钱买东西,要懂人话,别一副山野样子冲撞了人!”

悟空回头望他,咧嘴笑了:“人话?俺也去学。”

他说得很快,像是随口一应,可眼底却亮了。

学。不是躲,不是退,不是跪着认命,而是学。花果山上的东西他学得快,偷果子、辨水路、看天色、听虫鸣,哪样不是一看就会?既然人间有规矩,那他也学。他不信自己学不会。

他迈开步子,顺着官道往前走。那两名汉子在后头看着,只觉得这猴子走路也怪,明明四肢轻快,偏偏硬要学人样直起腰来,脚下却仍带着山猴的野劲,三两步便蹿出老远。背柴汉子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道:“怪物。”

那挑鱼汉子低声道:“也许是哪座山里跑出来的妖。”

“妖也好,怪也罢,莫去惹他。如今世道不太平,谁知道哪路神仙鬼怪藏在外头。”背柴汉子叹了口气,“只盼他进了城,懂得些轻重。人间活命,靠的不是蛮力,是规矩。”

悟空没听见后头的话。他只觉得前头越来越热闹,叫卖声、犬吠声、车轮声、孩童哭笑声,一层层叠上来,像一张真正活着的大网。他越靠近,越能看见网的边缘。路边有人立着木牌,写着他认不得的字;有人拦着牲口,按着绳子不让乱窜;有人见了官差,忙低头退到一旁,连气都不敢喘重。

他站在人群外头,忽然没急着往里钻。

这世上有许多东西,比拳头更大。拳头能打散一张桌子,却打不散一座城;能吓退一头熊,却吓不退一座门、一张牌、一句“不得”。他看着那些人低头让路,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思:若要活得自在,便不能只会硬闯。得知道别人为什么能把门关上,为什么能把路划开,为什么一句话就叫人退让。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那团求长生的火还在,只是火外头,第一次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灰。不是灭了,是被风吹得更清楚了些。

“规矩……”他低声念了一遍。

这两个字像铁,也像锁。可锁既然能锁人,也必定有开锁的法子。若他真要去找长生,那便不能只靠闹,不能只靠抢,不能只靠一条命硬撞到底。他得走进这人间,弄明白这规矩从哪来,谁定的,凭什么定,凭什么旁人都能顺着它活,偏偏他不行。

他抬起头,看着那座渐渐热闹起来的城,眼神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极深的专注。

花果山的猴王,到了人间,才知道天地不只是高低远近,还有秩序。秩序像网,像墙,像门,像一条人人看得见却又未必说得出的路。谁若不懂,便会撞得头破血流;谁若懂了,才有资格谈走出去。

悟空把两只手往身后一背,像学着记忆里人间老者的样子,慢慢往城门去。

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官,什么叫法,什么叫礼,什么叫名分。

可他已经知道,活在这世上,除了本事,还得先学会不被规矩一口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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