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三星在天,山门外的松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檐下灯火微微颤着。方寸山中不闻兽啸,只听得竹影摇窗,仿佛连这山也在收声敛气,不敢惊动里头那一盏未灭的灯。
悟空立在堂前,身上还是那件旧衣,衣角被夜露打得微潮。他白日里得了祖师传下的长生之门,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浑身筋骨都像新得了骨头一般,恨不得当场翻两个筋斗,试一试胸中那口气能冲到哪里去。可祖师只淡淡看了他一眼,叫他不许躁,不许笑,不许将白日所闻所见,在众师兄面前卖弄半句。
这话悟空原也听进去了,只是听进去,和真压得住,是两回事。
他此刻站在堂前,眼睛仍是亮的,像山泉底下压着的两粒寒星。祖师端坐榻上,手里一柄拂尘垂着,不动声色,倒像早料着他今夜还要来。
“你又来做甚?”
悟空把双手一拱,照着白日里见诸师兄行礼的模样,学得不甚周全,倒也有几分意思。他咧了咧嘴,想笑,又硬生生压住,学着那些人说话时的腔调,慢慢道:“弟子心里有些不明白,特来请教师父。”
祖师目光微动,像一缕风拂过水面。
“你不明白什么?”
悟空抬头,直言道:“白日里师兄们见了师父,都要低头,都要说些恭敬话。弟子想,我既已入门,往后是不是也要学这些?”
堂中一静。
几个值夜的童儿本来倚着柱子打盹,听了这句,都微微睁眼。便是那几个平素最稳重的门人,也不由得侧目。山中修道之人,大多重法重功,少有将“礼”字挂在嘴边的。可凡是入了这门墙,到了祖师跟前,谁又敢真把自己当成山野里的散人?礼不是给人看,是给心拴上缰绳。懂礼的,才知道哪一步该收,哪一步该进,哪一句该说,哪一句该咽回去。
祖师却不曾立时答他,只问:“你为何忽然想学礼?”
悟空摸了摸耳朵,倒也不遮掩:“白日里弟子见众人行礼,心里觉得新鲜。再想,若只会打滚翻腾,便有些本事,也不过是山中的野猴。可若学会人礼,想来便与从前不同了。”
他说到“不同”二字时,眼里自有一种急切。那不是装出来的文气,而是他真切地明白,自己已经不再只是花果山那只领着群猴抢果子、跳瀑布、占山头的猴王了。长生之门已开,他脚下的路便不能再只靠本能乱撞。今日学人礼,不是为了附庸人间,是因为他隐隐觉得,若不把自己从野性里往外拽一点,这长生法纵然到手,也未必真能走得远。
祖师听他这句,才缓缓点头。
“你总算知晓,修行先修人心,学法先学收心。”
悟空一怔。
“弟子是猴,怎么学人心?”
“猴便不是人了?”祖师淡淡道,“天地生灵,各有灵明。人能学天道,猴亦能学人事。你若连人间最浅的礼数都不肯学,便只配做山中一只逞凶的兽,纵有些法术,也不过是更会咬人的畜生。”
这话不重,却像一根针,直直扎进悟空胸口。他眉头一拧,脊梁本能地挺了一下,几乎要顶回去。可转念之间,他又想起白日祖师讲那长生真诀时,口中说“性命双修,先定后发”,便将那股顶撞的劲儿慢慢咽了下去。
他这一咽,倒让祖师眼底多了两分不易察觉的赞许。
“你既想学礼,便从今夜起学。”祖师抬手一指,“先学站。站如松,莫晃肩;再学拱手,莫张爪;学说话时,先收气,再出口。凡见师长,须低眉,不可直瞪;凡听训斥,不可插言,更不可把你那满腔蛮气,挂在脸上。”
悟空听得连连眨眼,仿佛这些规矩比一整套腾挪变化还繁琐。他本能地想说,俺老孙哪里管得了这些细碎,可又怕刚起学头便惹师父不快,便只老老实实应了声:“是。”
祖师于是叫来一名年长门人,令其立在堂中做范。那门人平日最是端方,便连走路都不大响,此时在祖师面前,先整衣,再敛袖,再缓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气息不浮不沉,连抬眼都只抬半分。
悟空看得眼睛发直。
他原以为礼不过是作个样子,哪知这一个躬身、一个抬手、一句问安,竟也能做得这般周全。那不是低头认输,而像把满身锋芒都收进骨里,叫人看着心静。
祖师问:“看明白没有?”
悟空点头又摇头:“看明白了些,却还不会做。”
“不会便学。”
于是那一夜,堂中灯影长长,祖师不传他飞腾,也不传他斗法,单单传他站坐行止,传他见面如何称呼,受礼如何回礼,传他在前如何让,在后如何随,传他喜怒如何遮,疑问如何问,连笑时露几分牙、皱眉时皱几道,都一一分说。
这若换了旁人,怕要嫌烦。可悟空偏偏听得极认真。
他是个灵醒的猴子,凡事一上手,便能窥见里头的筋骨。起初他只觉这些规矩束手束脚,像拿绳子捆住浑身气力。可学到后来,他忽然发现,礼不是把人压低,而是把杂乱的东西收束起来。一个人若连抬手低头都不知轻重,心就像山间乱风;心若乱,法力再大,也不过四处乱撞,终究撞得头破血流。
他悟得这一层,便不再把礼看作可笑之事。
可真学起来,还是难。
他本是山中野性最盛的一只猴,平日跳上跳下惯了,叫他站得一动不动,腿骨便发痒;叫他低眉顺目,眼中便像憋着两团火;叫他开口先想三分再说,便觉得舌头都慢了半截。头一回行礼,他把拱手拱成了抓耳,低头低得太猛,险些一头撞上案角,惹得旁侧几个童儿忍不住笑。
悟空脸上一热,耳朵根都红了,心里一阵不服,抬眼便要回一句。可他目光一撞上祖师,见那双眼里既无责备,也无取笑,只像静水照人,便把那句话硬压了回去。
祖师道:“错了便重来。礼最难的,不是照着做,是愿意一遍一遍收你那口傲气。”
悟空默然半晌,忽然将手再抬起,这一次抬得极慢,肩不晃,肘不飘,指节并拢,掌心向内,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底。等他再直起身时,额上竟有一层细汗。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一揖到底是向谁去的。像是向祖师,向山门,向自家从前的野性,也像是向那个还未真正成形的未来自己。
祖师看着他,久久不语。
直到窗外梆声轻响,夜色更深,祖师方道:“你今日学礼,先学的不是给别人看,是给你自己看。你记住,天底下最难摆平的,不是神兵法宝,不是妖邪鬼怪,而是你这颗一会儿想飞、一会儿想撞、一会儿要赢尽天下人的心。若收不住它,将来纵有通天本事,也会毁在自己手里。”
悟空本欲答“弟子记住了”,话到嘴边,却忽地顿住。
他望着祖师,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极古怪的感觉。那感觉不像敬,也不像怕,倒像站在高山口上,忽然看见山外还有更远的山。祖师今日教的不是礼节,分明是在替他在心里埋下一道界线。野性与法门之间,恣肆与分寸之间,冲撞与自持之间,原来都得有一道线。若无这道线,灵明便成了乱灵,神通便成了祸根。
他沉默片刻,郑重道:“师父,弟子明白了些。”
祖师微微颔首:“明白些,便够你先走一程。往后路长,还要慢慢学。”
那一夜之后,悟空再回偏房时,步子竟不似从前那般轻狂。他仍是快,却不乱;仍是锋,却不露;仍是那只天生不肯受拘的石猴,却已悄悄学会把獠牙藏一藏,把爪子收一收。
只是这收,不是服软。
是为了将来有一日,能把更大的风浪一把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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