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寂渊的夜,比白昼更显寒凉。
罡风敛去几分,漫天星辰被厚重阴云遮蔽,只余下几点残光,洒在嶙峋黑石上,泛着冷白的霜色。沈砚依旧盘膝端坐青石,周身萦绕着一层肉眼难辨的灰蒙薄雾,那是亿万尘埃被神魂牵引,聚拢在身周形成的道韵气罩。
识海中的系统面板恒定不变,唯有每日汲取的微尘道韵,正以一种近乎顽固的节奏,缓慢而坚定地滋养着他的肉身与神魂。
【宿主:沈砚】
【境界:元婴境(封印枯竭期)】
【道体:微尘道体(解封进度5.5%)】
【功法:《玄衍基础吐纳诀》(残缺)】
【武技:无】
【当前可提取道韵:微量】
【每日微尘道韵自动汲取:稳定持续】
白日里惊退周虎三人的那缕尘韵道丝,此刻已然融入四肢百骸。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灵气奔腾的轰鸣,只有丝丝缕缕的灰色道韵,如同最细密的砂纸,一遍遍打磨着他的骨骼经脉。
微尘道体的蜕变,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
寻常修士修炼,吸纳灵气淬炼肉身,追求的是刚猛磅礴,短时间内便可肉眼可见修为精进。而沈砚走的路,却是逆道而行。以天地间最卑微的尘埃为养料,以最缓慢的速度,一点点重塑被封印、被击碎的根基。
骨骼深处传来细微的酥麻感,那是道韵渗入骨缝,淬炼骨髓的征兆。三年来,他的肉身早已在尘埃道韵的浸泡下,远超同境界修士,如今道丝凝出,更是开启了淬骨的新阶段。
丹田依旧死寂,元婴的轮廓在封印的压制下模糊不清,可那一缕尘韵道丝,却如同一颗深埋冻土的种子,正以肉眼难察的速度,缓慢舒展着根须,一点点缠绕住干涸的丹田壁垒。
“道丝凝,筋骨生,接下来,该试着运转残缺功法了。”
沈砚缓缓睁眼,漆黑的眸子里映着渊底沉沉夜色。《玄衍基础吐纳诀》是玄衍宗最入门的功法,寻常弟子入门便可修炼,于昔日的他而言,早已弃之如敝履。可如今,这残缺的基础功法,却是他唯一能运转、能引导尘韵道韵流转的法门。
以往运转功法,引的是天地灵气,如今,他引的是尘埃道韵。
沈砚心神沉定,按照吐纳诀的经脉路线,缓缓调动体内那一缕尘韵道丝。灰色道丝如同受惊的游蛇,在破碎的经脉中艰难穿行,每过一处断裂的经脉节点,都要承受撕裂般的剧痛。
他牙关紧咬,额角青筋微微凸起,冷汗顺着下颌滴落,砸在青石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经脉寸断如蛛网,每一次道韵流转,都如同用钝刀切割血肉,痛苦钻心。
但他没有停下。
三年蛰伏,连神魂被封印撕扯的极致痛楚都熬了过来,这点肉身的煎熬,早已不算什么。他控制着道丝,一点点冲刷经脉断点,将那些坏死的血肉、淤积的杂质,尽数碾碎,随尘埃道韵排出体外。
时间缓缓流逝,月色在云层中时隐时现。
就在沈砚全身心沉浸在道韵运转之中时,枯寂渊外围的密林里,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伏而来,一双阴鸷的眼睛,死死锁定着青石上的沈砚。
此人一身玄色劲装,气息收敛到极致,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宗门暗卫特有的肃杀之气,腰间令牌隐在衣袍之下,赫然是玄衍宗内门负责监察外门的暗探,刘山。
他受楚昭南暗中授意,前来枯寂渊探查沈砚的近况。
白日里周虎三人狼狈而归,回去后添油加醋一番,说沈砚似乎恢复了些许手段,绝非之前那般任人欺凌。楚昭南心中生疑,生怕这昔日天骄死灰复燃,便派了心腹暗探刘山,深夜前来窥探,务必查清沈砚如今的真实状态。
刘山伏在黑石之后,目光如鹰隼般盯着沈砚。
在他看来,沈砚不过是个被夺道阁封印的废人,三年来苟延残喘,早已油尽灯枯,就算有什么异动,也不过是回光返照。可当他的神念悄然扫过青石方向时,脸色骤然一变。
他没有感受到丝毫灵气波动,没有察觉到任何修为气息,可沈砚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灰蒙薄雾,却让他的神念生出一种被侵蚀、被割裂的刺痛感。
那不是灵气,也不是邪力,而是一种极其诡异、极其卑微,却又带着无上厚重的力量。如同万千尘埃汇聚,看似微不足道,却能磨碎金石,湮灭生机。
“这是什么?”
刘山心头巨震,下意识缩回神念,指尖竟微微发颤。他修为已是筑基七层,神念远超周虎三人,可面对沈砚身上那股诡异的尘埃气息,竟生出一股发自心底的寒意。
沈砚看似端坐不动,如同枯木,可那周身萦绕的尘埃,却在以一种极其规律的节奏流转,仿佛在吐纳天地,与这片枯寂渊融为一体。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刘山眉头紧锁,心中的轻视尽数消散。一个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废人,怎会拥有如此诡异的力量?这股气息绝非玄衍宗功法所能催生,更不是邪道秘术,那到底是什么?
他不敢久留,生怕被沈砚察觉。若是沈砚真的有所复苏,以他的实力,绝非对手。楚昭南的命令是探查,不是动手,一旦暴露,后果难料。
刘山深深看了一眼青石上的沈砚,将这诡异的一幕牢牢记在心底,随即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悄然后退,迅速消失在枯寂渊的夜色之中。
他必须立刻回去,将此事禀报楚昭南。
枯寂渊内,沈砚缓缓睁开双眼,漆黑的眸子望向刘山消失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早在刘山踏入枯寂渊的那一刻,他便已察觉。微尘道体与天地尘埃同源,方圆百丈之内,任何气息异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刘山自以为隐匿极好,却不知在他眼中,早已如同黑夜中的明火,清晰无比。
“楚昭南……倒是心急。”
沈砚低声自语,指尖微微一动,一缕尘韵道丝悄然飞出,顺着刘山离去的方向追出数丈,随即缓缓消散。
他没有动手,也没有暴露更多实力。如今的他,依旧处于最脆弱的蛰伏期,一旦被楚昭南乃至玄衍宗高层察觉道体复苏的迹象,必然会引来杀身之祸。
夺道阁的封印未除,元婴未能重凝,他没有与整个玄衍宗抗衡的资本。
“既然你们想盯着,那就让你们盯着。”
沈砚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继续盘膝坐好,重新运转残缺的吐纳诀,引导尘韵道韵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只是周身那层灰蒙的尘埃气息,悄然收敛,变得更加隐晦,更加难以察觉。
他故意露出一丝微弱的异动,既是试探,也是伪装。让楚昭南心生忌惮,又让他摸不清虚实,不敢贸然动手。
夜色渐深,枯寂渊的罡风再次缓缓刮起。
沈砚沉浸在吐纳之中,亿万尘埃再次汇聚而来,丝丝缕缕渗入肉身,淬炼骨骼,滋养道体。5.5%的解封进度看似缓慢,却在每一个昼夜交替中,稳步前行。
他知道,楚昭南不会就此罢休,玄衍宗的目光会一直落在枯寂渊,夺道阁的阴影也从未散去。
但他不怕。
昔日的天骄早已死去,如今的沈砚,是从尘埃中爬起的蛰伏者。他会藏好锋芒,磨利爪牙,在这片被所有人遗忘的绝境里,以尘为食,以韵淬骨,一点点积蓄力量。
待到时机成熟,他会从枯寂渊走出,将所有窥探、所有算计、所有背叛,尽数清算。
罡风呜咽,星辰隐没。
无人知晓,这片荒芜的渊底,一个被封印的元婴修士,正以最沉默、最坚韧的方式,悄然酝酿着一场足以颠覆整个青冥域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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