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
第一个出声的是赵岩。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像一堵墙一样挡在林鹿面前。
“这条走廊我们谁都没走过。这面镜子刚才不在那里——它是我们到门口之后才出现的。这是一个陷阱。”
“我们的每一步规则都在把它往前推”苏小堆躲在赵岩身后,声音有些发闷,“你们记不记得那张纸条上写的?‘第二步开始选错’。我们现在就是要选第二步了!”
江澄没有说话。他在看影子。
五个人的影子在日光灯下拉长了。但第六个影子没有拉长——它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尺寸,像一个站立在镜面深处的形体。更准确地说,它不属于光源投射的范畴,像自行存在的。
“它不动。”江澄终于开口,“正常影子会随着光源角度变化。它没有。它不是影子。”
“那是什么?”白若问。
“标记。”
江澄蹲下来,用手指在第六个影子的边缘划了一圈。没有触碰任何实体,但他缩手的动作快得很。
“谁被标记了?”
“不是谁。是我们的位置。”
林鹿忽然想起笔记本上的一句话——“镜像层里的一切和现实相反。”
她抬起头问了一句:“如果我们走进镜子,我们会出现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但镜中那个“林鹿”还在等着他们。她的手指头始终指着镜子深处,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
苏小堆终于从赵岩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对镜中人说道,语气不客气:“你能不能别笑了?很瘆人你知不知道。”
镜中林鹿的笑容没变,但她歪了一下头。
然后镜子里的“苏小堆”也笑了。
镜中苏小堆的笑和林鹿不一样——是真的大笑,无声、却张着嘴、弯着腰,像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镜外苏小堆的脸刷地白了。
“凭什么她在镜子里笑得这么开心啊!”苏小堆炸了,“我在外面快吓死了!”
赵岩看了她一眼:“你关注的点还挺特别的。”
“我关注的点一直都是对的!”
白若忽然探出身子,从林鹿肩头看向镜子。她看的不是自己的镜像,而是镜子边缘——镜框的上方,有一行小字。太小,几乎与金属边框融为一体。
“林鹿,你看那里。”
林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字刻得很浅,但能辨认:
“进入镜子的方式,决定了你从哪一边出来。”
林鹿把这行字念了出来。
江澄听完之后立刻接话:“这是一个条件句。‘进入的方式’——什么意思?方式不止一种?”
五个人开始检查镜子的四周。
赵岩用手背敲了敲镜面,实心的、没有空腔。苏小堆趴在地上看镜框底部,发现镜子的轮子被卡在两道凹槽里——凹槽垂直于镜面方向延伸,一直延伸到走廊右侧的墙壁里。
“这面镜子能推。”苏小堆说。
白若站到镜子侧面,侧着头观察镜面与墙壁之间夹角。
“不是正对着走廊的,是斜的。”
林鹿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俯视图:一面斜置的落地镜挡在走廊中央。如果要走进镜子,你必须绕过镜面——但镜子两侧的空间宽度不一样。
“如果是斜的就对了。”林鹿放下笔,“走进镜子的方式至少有两种——从左边绕过去触碰镜面,和从右边绕过去。”
“结果不一样?”江澄问。
“那张铁框上的字说了——‘进入的方式决定了你从哪一边出来’。方式不同,出口不同。”
正在这时,走廊深处的灯又灭了一盏。
不是突然全灭,而是一盏接一盏,像计时器一样有节奏地熄灭。每一盏灯熄灭的间隔大约十秒。
苏小堆开始数:“……六盏、七盏……”
赵岩打断她:“灯灭的速度在加快。第一次间隔十秒,现在是八秒。”
白若看着黑暗中不断压近的灰白色雾气,声音很轻:“我们没有时间了。”
“但是选哪边?”苏小堆急了,“左边右边?你们倒是说啊!”
江澄已经蹲在镜子左侧了。
他在测量地面上的灰尘——走廊的地砖上积着一层薄灰,从门口的脚印可以看出他们五个人的足迹。但镜子的左侧,灰尘上有全新的拖痕——不是脚印,是均匀的、宽阔的拖拽痕迹。
像有人躺在地上,被人拖了过去。
而镜子右侧,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痕迹。
“左边有人进去过。”江澄站起来,“不一定活着进去的。”
白若看向右侧。右侧的地面上没有痕迹,但墙面上有刻痕:四条平行的直线,间隔均匀,像是用手指甲用力划出来的。划痕很深,露出水泥底下的灰色砂层。
“右边也有,”白若说,“但方向相反——左边是拖进去,右边是爬出来。”
她说完这句话,五个人同时沉默了。
信息已经很明确了:左边,有人被拖进去过——活着进去还是死着进去,不知道。右边,有人从镜子里爬出来过——爬出来的时候还活着吗?不知道。
灯又灭了三盏。间隔已经缩短到五秒。
苏小堆攥着白若的衣角,都快攥破了。
“我能不能投票别进去?我们能不能回原来的房间等?”
“天还会再黑。”赵岩说,“而且你忘了,今晚那个小男孩还会来。”
苏小堆闭上嘴了。
林鹿忽然问了一句:“第二批规则出来了没有?”
江澄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照片——他早上拍了墙上的纸条。照片放大之后,所有人都看到了。
第六行字。
出现在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和“第五条”规则同一批生成,但位置独立:
6. 镜像中的选择,比现实中的选择更接近真实。
“第六条说——镜像中的选择更接近真实。”林鹿念完,收起手机,“如果我们不进去,就是不选择。不选择也是一种选择。”
“那万一选错了呢?”苏小堆问。
林鹿看了她一眼:“错了再修正。”
“你又修正!”苏小堆急了,“你老是修正,我们会被你修成什么样子啊?你看看江澄,刚被你修成小白鼠,现在还挂着两个黑眼圈!”
江澄本来面无表情,听到这话,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赵岩终于出声打断了拌嘴:“投票。进,还是不进。”
“进。”赵岩自己先投了。
“进。”江澄。
“进。”白若。
三票。
苏小堆看了看四周,横竖都是黑,咬了咬牙:“进进进!但我选右边!”
“为什么右边?”林鹿问。
“左边那个被拖进去的痕迹太像恐怖片开场了!我不要当开场就死的人!”
林鹿没有纠正她“这本来就是恐怖片”。
“我跟小堆。”白若说,“右边。”
“我也右边。”赵岩站到白若身后。
“左边。”江澄说。
三票对一票。所有目光落到林鹿身上。
林鹿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镜子。
镜中那个“林鹿”已经不再指着前方了。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表情平静。和真正的林鹿一模一样。
但是她站的位置不同。
镜中林的鹿站在镜子深处,她的左脚微微往前迈了半步。就那么一丁点。
左边。
镜中林鹿迈的是左边。
林鹿深吸一口气。
“左边。”
苏小堆差点跳起来:“有拖痕啊那边!”
“我知道。”
“有人被拖进去过!”
“我知道。”
“第六条规则说镜像中的选择更接近真实——镜中我迈的是左边。”林鹿看着四个人的眼睛,“镜像选择左边,现实选择右边。哪一个才是‘镜像中的选择’?”
她的逻辑来了一个反转。
江澄第一个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我们以为自己在镜外做选择,实际上可能在镜内?”
“对。”
白若恍然大悟,声音变得紧张而急促:“所以‘走进镜子的方式’——我们现在做的这个选择,本身就是‘进入’的一部分。我们还没碰镜面,已经开始了。”
灯光又灭了三盏。只剩下他们头顶的这一盏还亮着,和远处黑暗深处的一点微光。
走廊里的雾已经蔓延到脚下。
时间没有了。林鹿不再等人投票。
她走到镜子的左边,转过身,面对四个人。
“跟过来。”
她伸出右手,掌心贴着镜面。
镜面是凉的。
不是玻璃的凉——是更深的那种凉,像冬天摸到户外的铁管,从指尖一直传到骨头里。
林鹿没有收手。
镜面开始变化。
从她手掌接触的那个点开始,玻璃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涟漪的中心从她的手掌蔓延到她的手腕、手臂、肩膀……
镜面不再是固体了。
像一层薄薄的水膜,包裹着她的皮肤。
“不要松手。”林鹿说,“一个接一个,搭着肩膀。”
赵岩第一个跟上,一只手按住林鹿的肩膀。
然后是白若。她搭上赵岩的肩膀之前,回头看了苏小堆一眼:“别松手。”
苏小堆死死攥住白若的衣领。
江澄在最后。
五个人,连成一条人链。林鹿在最前面,手掌贴在镜面上。
镜面的涟漪越来越大。镜子深处那个“林鹿”开始后退——一步、两步、三步——她在引路。
林鹿往前迈了一步。
不是绕过镜子。
是走进镜子。
她的手臂消失在镜面里,然后是肩膀、胸膛、腰、腿……
她没有闭眼。
穿过镜面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很多东西——不是画面,是碎片一样的记忆。陌生人的记忆。
有人在哭。
有人在数数。
有人在地板上写遗书。
有人反复念叨着一句话:“不要相信第一个说话的人。”
然后——光。
刺眼的白光。
林鹿的双脚踩到了地面。
不是走廊。
是一个房间。
圆形房间,没有角落。墙壁是镜面——不是落地镜,是360度全包围的镜面墙。天花板是镜子,地板也是镜子。
她在镜子里看到了无数个自己。每个角度,每个方向,无穷延伸。
回头——赵岩正在从一面镜墙里走出来。
然后白若。
然后苏小堆。她出来的时候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最后是江澄。
五个人都站在这个房间里。
“我们进来了。”赵岩的声音在镜面房间里回荡了好几圈。
苏小堆睁开眼睛,尖叫卡在嗓子里。她看到了无数个自己,无数个角度下自己惊慌的表情,每一个镜像的脸上都写着不同的情绪,就像她同一时间被拆成了几百份。
“别动。”江澄忽然说。
所有人立刻僵住了。
“数一下,镜子里有多少个我们。”
林鹿开始数。
无数个林鹿。无数个苏小堆。无数个江澄、赵岩、白若。
每个镜像都和自己保持着不同距离,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姿势。
但人多出来了一个。
江澄指着一个方向:“那里,有六个人。”
顺着他指的方向,林鹿看到了一组镜像。六个人影依次排列——五个人影她都能对号入座,第六个她不认识。是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长发遮住了脸。
不——不是长发遮住了脸。是她没有脸。
五官的位置是一片空白。
第六个人在动。
它从最远处的镜面层开始,一层一层地向前移动。不是走,是平移——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像一张二维的纸片被风吹过来。
“它在靠近。”赵岩向前迈了半步,本能地挡在最前面。
“第六条……第六条规则说了什么来着?”苏小堆声音发抖,“镜像中的选择比现实中的选择更接近真实?”
“不对。”白若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非常冷静、非常慢,几乎一字一顿,“我们漏了一行字。镜框上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她蹲下来,趴在地上看镜框最底部。
镜框的底部,和地板接缝处,刻着一行几乎被灰尘盖住的字:
“如果你在镜中看到了第六个人,说明你已经是镜像。”
白若抬起头,脸色从未有过地白。
“我们……”她的声音在颤,“我们走进来之前,就已经是镜像了。我们以为自己在镜外做选择,实际上,镜外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我们。”
林鹿的脑子飞速运转。
“那真正的我们在哪里?”赵岩问。
没有人回答。
但那个没有脸的白衣女人,已经移到了第二近的镜面层。
她伸出手。
手指抵在玻璃上。
然后在最近的镜面上,她开始写字。没有声音,但玻璃上出现了字迹——一笔一划,像有人在用指甲刻:
“一 个 人 留 下 。”
“其 他 人 可 以 走 。”
五个人同时后退了一步——不对,是四步。
赵岩没有退。
他在看那个白衣女人的“脸”——那一团空白的中心。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看到了。
“她哭了。”赵岩的声音低沉,“没有脸,但她脸上有水痕。是眼泪。”
“不管她哭没哭——”苏小堆急了,“她让我们留下一个人!这不是选择题,这是人祭!”
走廊尽头的那盏灯,在他们身后的镜面墙上亮了起来。
不是白光。
是红光。
红光在镜面之间无数次反射,整个房间被染成了血红色。在白若的白衣上尤其刺目,像浑身是血。
白衣女人写完最后两个字,退回了镜子的最深处。
但她留下了一行字,在每一面镜子上都出现:
“天亮之前,选一个人留下。否则,全部留下。”
林鹿下意识看手机——时间消失了一样,屏幕上只有四个字:
“23:47”
还有十三分钟。
到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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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下一章预告:倒计时十三分钟。五人必须在镜像密室中选出“留下的人”。但苏小堆忽然发现——每个人手机上的时间不一样。而她手机上的时间,比所有人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