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守道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膝盖磕得生疼。冷汗瞬间湿透后背,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下来,砸在地上,溅开细小的水花。他抬起头,看向徐凯,那张一百四十七年来见惯生死、历经沧桑的脸上,终于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徐凯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秦守道,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次是真心实意地困惑:“你干啥?起来。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我……我起不来……”秦守道苦涩道。他不是不想起,是身体不听使唤。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每一个细胞,都在“遵守”那条刚刚被定义的规则:跪着。
“啥?”徐凯走过来,伸手要扶。
就在他那只年轻、白皙、指节分明的手,碰到秦守道左肩的瞬间——
“咔、咔咔……”
秦守道右肩断臂处,传来细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生长”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他猛地扭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右袖。
袖管里,那原本被虚空侵蚀、彻底“抹除”的断口处,暗红色的、粘稠的、如同有生命的“虚空污染”,正在疯狂蠕动、挣扎、扭曲!
在秦守道的感知里,那污染在尖叫。
不是声音的尖叫,是存在层面的、凄厉到极致的“哀嚎”。
然后,污染开始“褪色”。
从暗红变成灰白,从粘稠变成干涸,从“活”的、蠕动的东西,变成“死”的、无机的灰烬。整个过程快得惊人,三秒,也许只有两秒,那困扰他三天、让龙国最顶尖医疗团队束手无策、被七位院士联合会诊判定为“永久性概念损伤,不可逆转”的虚空污染——
化作一点点黑色的、细碎的灰,从空袖管里飘落出来,落在水泥地上。
晨风吹过。
灰,散了。
没了。
而断口处,传来久违的、微弱的“存在感”。
虽然手臂没长回来,骨头没重生,血肉没复原。但那种“被抹除”的、连存在本身都被否定的虚无痛楚,消失了。断口处的“规则”,被强行“修复”了。从“不存在”,修复为“正常的、合理的残缺”。
就像一个人天生没有右臂,那是“正常”。而不是“有右臂,但被某种力量从概念上抹除了”。
天壤之别。
秦守道呆呆地低头,看着地上那点尚未被风吹尽的黑色余烬。又抬起头,看向徐凯那只搭在自己左肩上的、年轻的手。
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净整齐。虎口和指腹有层薄茧,是干粗活磨出来的。手背上还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就是这样一只手。
碰了一下。
只是碰了一下。
困扰他三天、让他夜不能寐、让整个龙国超自然研究院束手无策的“虚空概念污染”,没了。
就这么没了。
轻描淡写,就像随手掸掉肩上的灰尘。
徐凯也注意到了从秦守道袖管里飘出来的黑灰。他收回手,在藏蓝色工装的裤子上擦了擦,年轻脸上露出点嫌弃:“你这衣服掉色啊?啥质量。”
秦守道还跪在地上,脑子是懵的。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他一百四十七年的人生阅历、三百年的武道修为、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心境,在这一刻,不够用了。
完全不够用。
“起来吧,地上凉。”徐凯又说,语气还是那种平淡的、带着点倦意的调子。
这次秦守道能动了。
他颤抖着,左手撑地,慢慢站起来。腿还是有点软,站起来时晃了一下,差点又跪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低头看着地上那点黑色余烬彻底被风吹散,又抬头看向徐凯。
嘴唇哆嗦着,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能说什么?
谢谢?太轻了。
叩谢大恩?太浮了。
问你怎么做到的?他不敢。
徐凯已经转身往值班室走了,清瘦的背影裹在宽大的旧工装里,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少年。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还呆立在原地的秦守道,补了一句:
“对了,你那咸菜还要不?不要我拿回来了,还能吃,别浪费。”
秦守道下意识握紧手里的金属盒子,指节发白:“要……要!”
“那你留着吧。”徐凯摆摆手,进了屋,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
老旧的木门合拢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留下秦守道一个人站在宿舍楼前,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咸菜疙瘩的金属盒子,看着紧闭的房门。晨风吹过,他空荡荡的右袖飘起,后背一片冰凉——全是冷汗。
他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直到有早课的学生抱着书,说说笑笑地从楼里出来,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他才猛地回过神。
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转身,快步离开。
走出五十米,他停下,回头。
朝阳已经升起,金红色的光洒在六层高的宿舍楼上,给红砖墙镀了层暖色。看起来就是栋普通的、有些年头的大学宿舍楼。
但在秦守道的剑心视野里,整栋楼,都被一层淡淡的、无形的、却坚实无比的“膜”笼罩着。
那“膜”是规则,是定义,是“秩序”。
在这层膜的范围内,一切异常、混乱、扭曲、错误,都将被强行“纠正”为正常、有序、合理、正确。
那是徐凯的“领域”。
或者说,是他的“规矩”。
秦守道想起古籍《道原经》里的一句话,他年轻时读过,一直不甚了了:
“圣人出,则天下法。”
以前他不明白,圣人是人,天下是天下,人怎么能为天下立法?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不是“为天下立法”。
是圣人在哪里,哪里就是“法”。他存在本身,就是尺规,就是准绳,就是不可违逆的“理”。
握紧手里的金属盒子,秦守道转身,步伐从快步变成疾走,最后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他得回去,立刻,马上,向最高层汇报。今天早上看到的一切,感受到的一切,必须一字不落,原原本本地报上去。
这个世界,要变了。
不,是已经变了。
而变的源头,就在这栋不起眼的宿舍楼里,在那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岁、穿着旧工装、端着破茶缸、抱怨咸菜快吃完的宿管——
徐凯。
屋里。
徐凯把搪瓷缸放在掉了漆的木桌上,拿起墙边的热水瓶,晃了晃。
空的。
“又没水了。”他嘀咕一句,声音在空荡荡的值班室里回响。他拎起热水瓶,拉开房门,往走廊尽头的水房走。
路过窗户时,他下意识瞥了一眼窗外。
那个叫秦守道的图书馆老师已经走了,楼前空荡荡的,只有阳光把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徐凯收回目光,继续往水房走。
他不知道刚才那人为什么跪,为什么发抖,为什么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他也不太关心。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奇怪,他见得多了。四十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让他明白一件事:别人的事,少管。管多了,麻烦。
他只知道,今天天气不错,太阳好,该把被子抱出去晒晒。秋天了,被子晒晒,晚上睡得舒服。
哦对,咸菜确实快吃完了。上次腌的那坛,味道一般,王大姐家亲戚送的芥菜不新鲜。今天得去菜市场转转,看看有没有好的芥菜疙瘩。要挑那种实心的、沉手的,腌出来才脆生。
想着这些琐碎的事,他走进水房,拧开水龙头。
“哗哗哗——”
水流冲进热水瓶,声音在空旷的水房里回响。
一切如常。
至于那个秦守道说的什么“太平洋”、“空间裂缝”、“虚空生物”……
徐凯一边接水,一边漫不经心地想。
哦,好像前几天晚上,是觉得西北方向有点吵,像收音机没调准台,滋啦滋啦的。他随手挥了挥,好像就安静了。
大概是什么地方施工吧。
他打了个哈欠,年轻清秀的脸上露出倦意。
接满水,关龙头,拎着热水瓶回屋。
太阳又升高了些,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今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缸,继续喝茶。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台。
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很好,叶子翠绿,藤蔓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但有一片叶子——最大最肥厚的那片——背面靠近叶脉根部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针尖大小的暗红色斑点。
颜色很深,近乎黑红,像凝固的血渍,又像被什么极细的针扎过后留下的痕迹。
徐凯放下茶缸,伸手,把那片叶子摘了下来,凑到眼前,看了看。
斑点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随手把叶子扔进墙角的垃圾桶,没再理会。
大概是虫咬的吧。
他想。
窗外,阳光正好。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